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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见(下) 鬼无用眼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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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站在台阶上,循声看向鬼无用,漫天的急雪像是忽然被他的眼神冻住了,骤停在半空中。
鬼无用脚步一顿,那“小姑娘”幽深的瞳孔里,层层叠叠地映着纷纷扬扬的碎琼,美则美矣,就是有点冷冰冰的。
他肆无忌惮地看过去,大大咧咧地和“小姑娘”对视着,不知怎的就勾起了一边嘴角,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很有魅力的笑容。
“他是你表哥,玄嚣。”鬼母扭过头来,哭笑不得地看向鬼无用,提醒道。
“啊?表……表哥?”鬼无用嘴角抽了抽,难以置信地跟在鬼母身后上了台阶。
“姨母。”玄嚣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礼节却相当到位。只见他两手往额前一拱,恭恭敬敬地弯下身去,朝鬼母拜了一礼。
天族的孩子真是很有教养。鬼无用瞥着玄嚣弯成九十度却依然挺拔的背脊,忍不住心道。
“快起来吧。我们这里没那么多规矩。”鬼母上前把玄嚣扶了起来,又扭头看了眼鬼无用,柔声促道:“还不快叫人。”
鬼无用瞥了眼玄嚣,见对方目光似乎不太友善,于是习惯性地屈起食指揉了揉鼻尖,漫不经心地道了声:“表哥好。”
“嗯。”玄嚣冷冷应了一声,便不再看他。
鬼无用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心说:难不成就因为刚才他误喊了一声小姐姐,这位表哥就记仇了么?
“外面冷,进去吧。”鬼母看了二人一眼,一手拉着玄嚣,一手牵起鬼无用,往殿内走去。
仰光殿位于鬼宫东南方,是鬼母的居所。因鬼母平日喜好素雅,鬼侯也不爱铺张,殿内几乎没什么装饰。偌大的正殿内,只摆着一个千年海蚌,那海蚌修成了精,结了一颗很大的夜明珠,珠身质地光滑,很是通透。
说起来,这个海蚌还是当年鬼侯围剿黑水水怪老巢时缴获来的。黑水水怪家底丰厚,鬼侯缴获其老巢之后,就把他的家产都赏给了手下将士,只留下这个海蚌送给鬼母当定情信物。
鬼侯这直男式的土味浪漫,换做是别的姑娘可能会受不了。偏偏鬼母却很受用。婚后,鬼母便让人把这个大海蚌当作嫁妆给搬到了鬼宫。但这海蚌一到夜里就倍亮,照得人根本睡不着觉。于是鬼母便把它挪到了正厅。
蚌壳坚硬,可以挡风。明珠发光,可以取暖。如此一举两得,倒是完全符合这对明主贤妻的需求。
“妹妹,你们这里可太冷了。”一个娇柔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鬼无用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姿容艳丽的女人站在蚌壳前,使劲搓着手。那女人头上别着一把精致的木梳,一头黑瀑柔顺地垂落在身后。她和鬼母有些肖似,原本也是倾国倾城之貌,只可惜她的审美实在是有些独特。明明一袭修身红裙已经完美展露风韵,却偏要在那裙上缀满五颜六色的花样,看得人眼花缭乱。
鬼无用突然想起了他认识的一个花妖。那花妖总是自比国色,每天极尽花枝招展,毫不顾忌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当真是自恋到了极点,活出了自己的境界。
“姐姐初来北境,不习惯是自然的。”鬼母轻轻一笑,接过了话道:“我去给你拿件厚点的衣服过来,你先凑合着穿一穿。”
方雷氏一听,连忙抬手阻止道:“别,千万别!你那些衣服都可以拿去办丧了,哪有一件能入眼的?”
鬼无用噗地笑出声来。他这位姨母,虽然娇态万千,倒是个直肠子。
他这一笑引来了方雷氏的注意。方雷氏缓步上前,笑眯眯地捧起他的脸:“哎呀,这就是无用吧?来来来,让姨母好好看看。”
她的手很凉,鬼无用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挣开。
方雷氏却突然猝不及防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鬼无用:“……”
长这么大,就连他爹都不敢碰他的头,居然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他的脸!而且这个人,还是他母亲以外的其他女人。
鬼无用僵住了,余光中,感觉旁边有一道凉飕飕的视线扫了过来。他艰难地扭头看去。玄嚣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似乎透着……同情?
“哎呀,我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一定把她嫁给这小子当媳妇儿。”方雷氏说着,又揉了揉鬼无用的头。
鬼无用:“……”
玄嚣:“……”
其实,有玄嚣这活生生的模版在这儿。方雷氏要是有个女儿,只要不长歪,这相貌也绝对是天姿国色。只不过,这性格就……
鬼无用看看方雷氏,又看看玄嚣,忽然有些暗自庆幸,还好他这位姨母生的不是女儿,北荒已经够冷了,他可不想再请尊冰菩萨供在家里。他以后要娶,就娶个像他娘这样爱笑的,看着就赏心悦目。
“说起来,嚣儿未出生时,我一直以为怀的是个姑娘。那从小到大的衣服,我都找嫘祖姐姐做好了。谁知道……”方雷氏笑眯眯地说着,无意中一瞥,看到玄嚣那张已经快要结冰的脸,连忙敛了笑,话锋一转道:“不过,儿子也很好,疼娘。而且这长相也随了我。”
说罢,方雷氏的手蠢蠢欲动地伸了出来,似乎想摸玄嚣的头,伸到一半又突然停住了。
玄嚣的眉心微微蹙起,脸也紧绷着,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他对自己这位亲生母亲也是相当无语。
难怪天帝会把玄嚣过房给嫘祖教了。就方雷氏这样没甚远见,每天只钻营穿衣打扮的女人,恐怕很难教出让他满意的接班人。
“可不是嘛。姐姐有福气。我看玄嚣这孩子性子沉稳,将来是个能成大事的。”鬼母笑着道。
方雷氏大概是想起了儿子被过房给嫘祖的事,脸上闪过一丝苦笑,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道:“你们这儿有没有集市?这地方实在太冷了,我想去买几身厚点的衣服穿。”
“这里不比中原,集市没有,倒是有个鬼市。而且那里的衣服,也未必能入得了你的眼。”鬼母见她冻得嘴巴都紫了,又道:“要不你还是先将就一下,在我这儿先挑几件穿着?”
方雷氏一听,连忙摆手,执意还是要先去鬼市看看再说。
鬼母不喜欢在外面抛头露面,但又实在拿她这个姐姐没办法,最后只好答应陪她去鬼市逛逛。方雷氏本想拉着玄嚣一起去,玄嚣却毫不迟疑地拒绝了她的好意。
方雷氏瞅着玄嚣身上薄薄的春衫,不无担心地问:“你穿这么点,不冷啊?要不我给你选几身回来,你自己挑。”
“不用了。”玄嚣冷冷道,突然抬手指着鬼无用:“我可以穿他的。”
方雷氏一愣,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要知道,她这个儿子打小就讲究得很,平日是绝不肯跟别人共用东西的,更别说穿别人穿过的衣服了。今日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鬼无用闻言也是一愣,拧了拧耳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冰菩萨那口气,明明有几分勉强的意思。要说他从小也是被鬼侯鬼母惯大的,在北境几乎可以横着走,从来只有他嫌弃别人的份,什么时候别人敢嫌弃他了?
方雷氏怕玄嚣死要面子活受罪,想了想又道:“你要信不过母妃的眼光,就让你姨母给你挑。”
“不用那么麻烦。”玄嚣瞥了眼鬼无用,半垂着眸光,语气淡淡地道:“他比我矮一点,衣服应该勉强能穿。”
“……”
鬼无用听到前面那个“矮”字之后,就再也不想去计较后面那句了。
他这个年纪的小男孩,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身高,特别是在和自己年龄相近的同龄人面前。
然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从他这个视角看过去,玄嚣的确比他高了半个脑袋。
鬼无用一口闷气憋在胸口,对玄嚣这句话耿耿于怀。于是鬼母让他去带玄嚣试衣服的时候,他暗戳戳地拿了一套明年才准备穿的新衣给了他,生怕这位冰菩萨万一穿不上,又冷不丁地甩出两个字:太短。
“这身衣服我穿有点小,你要是能穿,就送你了。”鬼无用斜靠在榻上,瞅着玄嚣懒懒地道。
其实,那身衣服他穿着有些长,手脚都埋在袖子里出不来。他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想给自己挽回点面子。
玄嚣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换上了那身衣服。他个子高,手脚也很长,那身衣服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似的,穿在他身上出奇的合身。
而且,鬼无用觉得玄嚣比他更适合玄色,因为此人面白心黑,跟玄色实在是相得益彰,互益生辉。
“是新的?”玄嚣轻轻地闻了一下布料的味道。
看破不说破,这人还真是不给人留面子。鬼无用挑了挑眉,故作淡定地道:“穿过一两次,算新吧。”
玄嚣点点头,语气依然很淡:“嗯,你穿是大了点。”
鬼无用支着脑袋的手一软,差点歪倒在榻上。他已经记不清自己那天被玄嚣暗伤了多少次,但他却认清了一个事实,论起心(暗)直(贱)口(伤)快(人),玄嚣敢认第二,他老子绝不敢认第一。
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害人。这是鬼无用一直奉行的处事原则。所以当晚,鬼无用便偷偷放了几只容貌甚怖的妖怪到玄嚣房里,本想狠狠挫一下这冰葫芦身上的嚣张锐气。谁料,妖怪放出去没多久,偏殿里突然一阵鬼哭狼嚎。那一晚,那些放出去的妖怪一只都没能再回来。
鬼无用眼皮跳了又跳,心知这位表哥不好惹,在他面前也放老实了,两人相处了几天,表面上倒还算风平浪静。不过,玄嚣的性子很闷,特别是有大人在的时候就更闷。鬼无用每天奉命伺候这闷葫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快憋出一身病来了。
值得庆幸的是,玄嚣那一次没在北境待上几天,就跟着方雷氏回中原去了。原因是方雷氏怕冷,而且如鬼母所料,鬼市的衣服实在不对她的胃口。方雷氏表示,下次来北境,一定要带足了衣服,好好待上一段时间。
鬼无用施施然地走在雪地里,想起那对即将到来的奇葩母子就无比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