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神无间》牧西风

7、初见（上） 鬼无用指着

　　鬼无用相当敷衍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谁要带一个闷葫芦出去玩？到时候就把那闷葫芦丢给他哥伺候得了。

　　打定主意，他筷子一放，把目光转向一旁闷声吃饭的鬼无恙，清了清嗓子道：“哥，你吃饱了吗？吃饱了出去消消食啊。”

　　鬼无恙每到用膳就装聋装瞎，只顾埋头吃饭。倒不是他有多喜欢吃，他只是实在受不了鬼侯鬼母连吃个饭都要时刻秀恩爱。

　　鬼无恙听到鬼无用喊他，应了一声好，放下筷子，又看了眼正眉来眼去的鬼侯鬼母，连忙匆匆起身，逃也似的跟着鬼无用一起溜了出来。

　　外面天色早已经黑了，五彩的光带在夜空中交替闪烁。

　　鬼无恙在一个避风处拉住鬼无用，满脸严肃地问道：“说吧，什么事？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要我给你擦屁股？”

　　“啧，哥，瞧你这话说的！哪能啊？听说你找来的那个伙夫在无极山养了挺多野物。不巧，我今天在山上也打到了一只，还从它身上发现了这个。”鬼无用懒洋洋地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竹筒递给了鬼无恙。

　　无极山便是鬼国军队驻扎军营的地方，离鬼宫很近。

　　鬼无恙一听，很快意识到不对劲。他接过竹筒，从里面倒出一根竹简，飞快地扫了一眼，看罢上面内容，顿时冷汗涔涔，如芒在背。

　　那个伙夫是他巡视周边小国时，从南方逮回来的。原本看他烧得一手好菜，为人也还老实，便允许他待在了伙房。谁知道……

　　鬼无恙捏了把冷汗，如果让父王知道那个伙夫是中原的探子，还差点把这么重要的军事机密传了出去。以鬼侯那火暴脾气，恐怕……

　　他匆匆收起竹简，心有余悸地道：“还好你发现及时。我这就叫灵池把他……”

　　“人我已经处理了。”鬼无用往柱子上一靠，懒懒地道。

　　他并没有把盘辛误杀伙夫的事告诉鬼无恙。一来觉得没必要，反正那探子已经死了。二来，他也不想把一个无辜的孩子牵扯进来。

　　“处理了？”鬼无恙有些狐疑地瞟了他一眼：“你不是连鸡都不敢杀吗？你敢……”

　　“咳咳，这世上哪有我不敢做的事？”鬼无用连忙打断他的话，倚着柱子悠悠自嘲道：“宫里不是有传闻说，被我折磨死的妖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吗？”

　　鬼无用虽然平日懒懒散散，不问世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宫里那些传闻多多少少他是知道的。就算那些宫人不敢当着他面议论，就算他不想知道，那些上赶着讨好他的妖怪们，也会定时定量地把宫里那些谣言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他。

　　比如这次，他之所以怀疑那个伙夫有问题，就是因为他听到几个妖怪抱怨说，西边伙房里新来的伙夫不是个东西，把它们的徒子徒孙都圈在了无极山，还悄咪咪地卖给了那些中原来的人，生生害得他们要断了后！

　　几个妖怪在他面前一通哭诉，哭天喊地的请鬼无用给他们做主，把它们的徒子徒孙救出来。鬼无用最见不得别人哭，没两天，耳根子就被那些妖怪磨软，无比头疼地应下了这事。

　　他在无极山转悠了大半天，很快在一处冰洞里找到了那几个妖怪的徒子徒孙，没曾想，却无意中发现那个伙夫鬼鬼祟祟地溜进了洞，偷偷把情报绑在了一只野鸡身上。

　　为了不打草惊蛇，待那伙夫走后，鬼无用才招来那几个妖怪，让它们把那些徒子徒孙们领走，并留下那只野鸡准备作为证据带回去。

　　本来鸡妖还有点舍不得，但转念一想，毕竟人家救了自己这么多徒子徒孙，自己好歹不用断后，舍一只就舍一只吧，就当是孝敬祖宗了！于是那鸡妖心一横，把那只野鸡直接当头一棒敲晕了，还绑了根绳，巴巴地献给了鬼无用。

　　只是没想到，那伙夫一死，那只野鸡倒是捡回了一条命。

　　“人是那质子杀的吧？”鬼无恙盯着鬼无用问道。尽管他在术法方面资质愚钝，远不及鬼无用，但毕竟这些年跟着鬼侯打理国政，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心眼子一点也没少长。

　　鬼无用不答他的话，吊儿郎当地道：“人怎么死的不重要。你应该操心的是，一个伙夫怎么能打探到这么重要的军事机密？”

　　鬼无恙面色一紧：“你的意思是，探子不止一个？”

　　鬼无用懒懒一笑，点到即止。

　　鬼无恙眯了眯眼：“看来灵池说得没错，中原那边已经按耐不住了。”

　　鬼无用对中原想怎么样不感兴趣，他抻了个懒腰，从柱子上起身：“吃饱了就犯困，我回去睡了。”

　　鬼无用施施然地离开，在夜色中朝他哥摆了摆手。

　　鬼无恙看着他的背影，紧缩的目光微微一松，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待鬼无用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的长廊里，他才敛了笑，眼睛往身后一斜，淡淡地对隐身在廊柱后的人道：“人走了，出来吧。”

　　灵池若隐若现地从廊柱后走了出来，在鬼无恙身后站定。

　　鬼无恙侧目看向灵池：“这件事你怎么看？”

　　灵池低垂着头，长长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幽声道：“是狐狸藏得再好，尾巴总会有露出来的时候。那人既然尚未有所动作，不妨先静观其变。”

　　鬼无恙点点头，眉心却微微蹙起，不无担忧地道：“不过那个伙夫……他们既然有其一，必然会有其二。”

　　一阵冷风吹过来。灵池捂着嘴轻咳了几声。他微微抬眸，一张脸还是苍白得没有血色：“中原向来对北境虎视眈眈，我们阻止了那个预言，却无法阻止中原那位侵虐北境的野心。他们总会再想其他办法的。”

　　鬼无恙紧张地看着灵池：“你可是又预测到了什么？”

　　灵池深深地看了鬼无恙一眼，摇了摇头，只是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也无论日后生死，我都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鬼无恙不太明白灵池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又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

　　“听我母后说，过几日，方雷氏和玄嚣要来北境。”鬼无恙没见过这位姨母，也没见过那位性子冷冷清清的青阳殿下。

　　几年前，方雷氏带着玄嚣来北境探亲的时候，他正好和鬼侯在周边各国视察民情，故而没见过他们，对他们的称呼也自然比较生疏。

　　鬼无用不一样，他是跟那两位天族来的亲戚打过交道的。大概是因为那两位亲戚过于与众不同。他至今还对那位花枝招展堪比奇葩的姨母，还有那位闷葫芦怪脾气的“表哥”，记忆犹新！

　　就连在他身体里待了许久的隗无庸也还记得。那一年，鬼无用刚满八岁，正是换牙的年纪。因为他刚掉了左边门牙，每天闲来无事就对着冰镜练习怎样在缺门牙的前提下，让自己笑起来更好看。

　　在变幻了几个表情之后，他把嘴巴抿成一线，对着冰镜，嘴角往右边一勾，露出一个自认为相当有魅力的笑容。

　　然而，他这个笑容杀伤力不小。对面举着冰境的水妖被他脸上邪魅的笑容吓得手一抖，怀里的冰境差点当场碎了一地。

　　其实，也不怪那水妖。因为鬼无用每次看哪位妖怪兄弟不顺眼的时候，也会这么笑。他本身长相就邪气，再这么一笑就越发狂邪，看在妖怪们眼里，就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奏，让人莫名地望而生畏，胆寒心惊。

　　水妖赶紧扶稳水镜，战战兢兢地看向鬼无用。

　　“高一点，我的头都看不见了。”

　　水妖连忙扶着镜子往上一举，水镜忽地拉长，登时直戳屋顶。

　　“矮一点，房子都快被你捅烂了！”鬼无用无语地抬头看了一眼，视线慢慢往下移，落在那笨手笨脚的水妖身上，缓缓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碧绿色的降妖簪。

　　这根降妖簪是他从鬼母那里要来的。和他哥哥一样，鬼无用从小就被邪祟缠身，每天都会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怪，在他吃饭、睡觉、走路、沐浴，甚至出恭的时候，冷不丁地冒出来缠着他。

　　当然了，他倒不至于像鬼无恙那样害怕妖怪，也并非打不过那些妖怪，他只是单纯的觉得它们的仪容有碍观瞻，十分烦人。而且，他总是打跑一波，第二天又会来一波，简直层出不穷，烦不胜烦。

　　于是某天，鬼无用找到了鬼母，问她能不能给他一样可以降妖除魔的法器。鬼母二话不说，就把头上的那根降妖簪给了他。

　　如果当时鬼无恙在场，估计会气得白眼一翻，直接过去了。早知道鬼母有这样的法器，自己何必白白挨了几年的吓呢？果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不过，鬼无用倒是很讲义气，拿到降妖簪后就把他和哥哥身边的妖怪都一起给收了。

　　鬼无用手里把玩着簪子，斜睨着那水妖，叹了口气道：“哎，你这水妖真是太笨了，还是去里面跟它们一起待着吧！”

　　水妖一听这话，登时吓得大汗淋漓，就连它扶着的冰镜，也跟着从头到脚哗啦啦地流着水，瞬间模糊成一片。

　　还好这时，鬼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无用，有客人到了。你出来一下。”

　　鬼无用连忙应了一声，把那水妖收进了簪子里，若无其事地抿着嘴走了出去。

　　他拉开门，抬眼看向鬼母，掩着门牙问道：“母后，谁来了？”

　　鬼母浅浅一笑：“是你姨母和表哥，快过去打个招呼。”

　　鬼无用懒懒地哦了一声，抿着缺了门牙的嘴，跟在鬼母身后朝仰光殿走去。

　　两人穿过层层回廊，还未走到正殿，就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殿外，挨着廊柱，仰头看着外面的雪。

　　那孩子跟鬼无用年纪一般大，穿着一身翠烟长衫，肤白若雪，绛唇映日，鼻梁挺俏，一头柔顺的长发飘逸地散在身后。

　　鬼无用从小阅妖无数，见过的坊间美人也不少，在他的印象里，鬼母已经是这世间极美的女人，可眼前这孩子，安静地立在廊柱下，衣袂轻轻随风拂动，仿若天降神祇，又好似妖界精灵，高贵又灵动，清冷又俊秀，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便可令天地万物为之失色，世间繁花为之黯然，当真是一位生得极美的“小姑娘。”

　　鬼无用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抬手指着那孩子问道：“母后，您不说来的是姨母和表哥吗？那位漂亮的小姐姐又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