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神无间》牧西风

9、熏香 那个孩子既

　　鬼无用的寝宫隔鬼母居住的仰光殿不远。他一路磨磨蹭蹭地走着，一路想着这次怎么才能避开那闷葫芦，等走到寝殿门口时，原本一炷香的路程，他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有余。

　　明明灭灭的光从寝殿窗户透了出来，一缕淡淡的熏香裹在热腾腾的暖气里，若有若无地钻出窗缝朝他飘了过来。

　　什么味道？

　　鬼无用吸了吸鼻子，推开殿门，往里一看：“你在干吗？”

　　盘辛瘦瘦小小的背影正蹲在角落里生火，听到声音，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道：“这屋里太冷，我生俩盆火，暖暖屋子。”

　　“不是问你这个。你手里的，那是什么？”鬼无用两只脚站在门外，一手捏着鼻子，见了鬼似的指着桌上的香炉问道。

　　盘辛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答道：“哦，熏香。在你房间找到的。”

　　说罢，他抬手一指，指着鬼无用的床底。

　　“熏香？”外面一道光扫过，扫得鬼无用的脸都绿了：“你……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盘辛看了眼桌上正在飘烟的香炉，一脸纳闷。难道那不是熏香吗？不应该啊。他鼻子向来很灵，一进房间就闻到了那东西的香味。他母妃也喜欢调香，自己不可能连熏香都认错。

　　盘辛见鬼无用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鬼无用看着香炉里飘出来的黑烟欲言又止。

　　他在床底下藏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他从那些妖怪身上搜刮来的妖膏妖脂。

　　那坨被盘辛当作熏香点了的东西，是一只万年王八从海里驮上来献给他的。

　　刚开始，鬼无用觉得那东西味道挺好闻，每天当作宝贝似的带在身上，没事就捧在手里拿出来闻一闻。直到有一天，他在回廊里碰到灵池。灵池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眼神看着他，然后悠悠地抬起手，指着他身上那坨东西道：“你怎么把一坨屎带在身上到处晃？”

　　鬼无用脑袋一嗡，当场感觉自己被雷劈成了两半，跟捧了个烫手山芋似的连忙把那坨东西一扔，趔趄着回到寝殿，又洗又搓，直到把身上那点屎香味彻底洗掉才罢休。

　　至于那个殷勤献宝的王八，自然下场好不到哪里去！鬼无用逮了那只王八，在他的龟背上狠狠刻了一个蠢字，并警告他再也不许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坨东西到底是怎么回到他房间的？谁敢把他扔掉的屎放到他床底下？难怪那些妖怪每天在他房间里扎堆！真是反了天了！他非把那些妖怪都逮过来，挨个审一审不可！

　　鬼无用看了眼盘辛，目光突然往阴暗的角落里扫了一眼。

　　几个黑影嗖地一下从黑暗中一闪而过。

　　“妖怪！”盘辛动了动耳朵，眼珠子左右逡巡了一眼，警惕地盯着那几个黑影道。

　　还不是你点的那坨屎招来的？鬼无用无语地将目光又扫回到盘辛身上，幽幽道：“你还真是能招祸……”

　　物以类聚，妖以群分。他那段时间天天把那坨“熏香”带在身上，然后就总发现自己身边时不时地冒出来一些作死的妖怪，一个个都跟中了邪似的恨不得将他扑倒。后来他才回过味来，那些妖怪不是迷恋他，而是特别迷恋那坨屎的味道。

　　“这么几只小妖你应该能对付得了吧？”鬼无用堵着鼻子，瞅着盘辛问道。

　　盘辛连忙自信地答道：“能！”

　　“好，那它们就交给你了。”鬼无用说罢，赶紧合上殿门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一瞬，他又隔着门缝嘱咐了一句：“留口气，别咬死了，我还有话要问它们。”

　　盘辛咬紧的牙关又松了松，这个要求还真是有点难度。在他们犬封国，任何一场打斗，都只有成王败寇，你死我活。因为他们的身体里一半流淌的是神族血脉，一半则是凶残的兽性。一旦他们打斗起来，很难凭借个人意志压制体内的兽性。

　　赢则生，输则死！这是刻在他们身体里的本能，也是犬封国战士为什么个个都骁勇善战，能在战争中百战不殆的主要原因。

　　鬼无用屈起一条腿靠在墙上，抄起双手，懒懒地闭上眼睛听着里面的动静。

　　他虽然让那个孩子跟在他身边，也相信自己有能力保护他，但并不代表他身边就是绝对安全的。

　　宫里一直有传闻，说他和哥哥鬼无恙自幼被邪祟缠身，是天生至邪之人。起初他也以为那些传闻是真的，甚至相信鬼母当年的确被四凶所伤，体内残留了混沌之气，邪气过渡到了他和哥哥身上，所以他们才会被那些妖怪盯上。

　　然而，直到他把那些妖怪挨个揍了个遍，才终于从它们嘴里撬出了一点真相。所谓的邪祟缠身，不过都是人为。是有人刻意将那些妖怪引到他们身边，然后放出那些谣言，害得他们兄弟二人从小饱受舆论压力。

　　如果那个谣言只是阴谋的开始，如果灵池所说的那个预言是真的，那么将来他要面临的，绝对不止是对付几个妖怪这么简单。

　　所以，那个孩子既然跟在他身边，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保护好自己。

　　他刚才扫了一眼，那几个妖怪不过是普通的山野精怪，主要靠吸食人身上的灵气为生。

　　那个孩子的身手不差，对付那几只小妖应该没什么问题。即便有什么问题，有他在，也不可能让问题发生。

　　鬼无用轻轻地嘶了一声。刚才是不是忘了提醒那孩子把那坨屎处理掉？

　　他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好像没什么动静了，这才把眼睛懒懒地睁开一线，屈在墙上的腿往前一顶，将身体撑离墙面，随后捏着鼻子，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盘辛看到他进来，连忙把拳头一松，迅速收回了两颗尖尖的獠牙。

　　鬼无用往桌上瞟了一眼，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没想到，这孩子看着呆呆笨笨的，倒是一点也不傻。不等他提醒，那孩子早就把桌上那坨屎连同香炉一同丢进火盆处理掉了。

　　鬼无用放下手，又往旁边瞥了一眼，那几只山野精怪横七竖八地歪在桌子一脚，身上绑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锁链。

　　那锁链的锁身像骨头一样一截一截的串在一起，通体泛着金光。而锁链头部，像两只蜷缩在一起的狗爪，紧紧扣住那几只精怪。

　　鬼无用偏了偏脑袋，嘴巴一努，指着那金色的锁链问道：“你的？”

　　盘辛点点头：“嗯，祖上传下来的。缠神索。”

　　鬼无用：“嗯，不错！”

　　盘辛：“大哥喜欢这个？”

　　鬼无用看着盘辛那纠结的小表情，猜他一定是在犹豫要不要把祖宗传下来的宝贝献给自己。啧，这孩子还真是可爱又实在！他在心里忍笑道。

　　“我是说，你不错。”鬼无用盯着盘辛，故意让他纠结了一会儿，才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盘辛呆了呆，挠了挠头，被他这么一夸，脸上瞬间腾起两团红云。

　　“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对付这几只小妖也需要半柱香的时间。”鬼无用打了个哈欠，一边往床边走一边道：“你只比我多花了一柱香的时间，已经很不错了。”

　　盘辛：“……”

　　这位大哥还真是脸皮厚！夸人就夸人，还顺带着把自己也一起夸了……

　　盘辛看到鬼无用已经躺到了床上，想了想，迟疑地问道：“你不问它们了？”

　　鬼无用眼睛已经闭上了，答非所问地道：“我床下有药，左边第二排，要用自己拿。”

　　盘辛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心里顿时一暖。他在房间里找熏香时，在鬼无用的床底下看到了很多名贵的药，左边第二排放着的是止疼去疤的药。他没想到，他这位刚认的大哥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居然这么细腻，竟然还挂心着他身上的伤。

　　盘辛擦了点药，心里想着：既然大哥说了要审问那几只小妖，那在他睡醒之前，自己一定要把它们看牢了！于是，他笔直地坐在软塌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缠神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只小妖，生怕它们跑掉。

　　不知是鬼国的夜太漫长了，还是屋子里的火盆太暖了。盘辛盯了没多久，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这一晚，是他自出生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夜晚，也是他成为鬼国质子以来，觉得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天大亮的时候，盘辛猛地一个激灵醒来，一睁眼他就看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床被子。

　　他看了眼手中松开的锁链，顿时心中一紧，赶紧往桌子那边看了一眼，还好，那几只精怪昨晚伤得不轻，现在还缩在桌子边上犯晕。

　　盘辛松了口气，又往床上看了一眼，鬼无用还没有醒。

　　昨晚擦的那些药很有效，他身上的伤已经不痛了。盘辛想了想，把那几个精怪挨个又敲了一通脑袋，确定它们一时半会不会醒来，这才飞快地跑去伙房拿了些早膳过来，准备等鬼无用醒了一起吃。

　　他这一等就等到了日上三竿，中途他看到鬼无用翻了几次身，嘴里含混地咕哝了几句什么，又睡着了。

　　最后一次翻身时，鬼无用终于醒了！只见他悠悠地睁开眼睛，腾地一下从床上站起，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冰葫芦，你敢不敢跟我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