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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质子 “他一个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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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无用懒懒地盯着那少年打量了片刻,冷不防地问了句:“喂,你会不会煮汤?”
少年紧拧着眉头,像一只警惕的刺猬,浑身竖着尖利的寒芒死死盯着鬼无用,没答话。
鬼无用把目光从那少年身上移开,瞥了眼地上的伙夫尸体,神情慵懒地道:“一个质子,咬死了伙夫。”
他话说了一半突然停下来,目光懒洋洋地转向那炉火通亮的灶台。
此刻灶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外面有冷风窜进来,呼呼地吹得炉里的火焰东倒西歪。
火光明明灭灭地照在鬼无用的脸上,摇摆的火焰在他的眼里跳动着。他的一双眼睛明明生得很清亮,却不知怎的带了一股与生俱来的邪气,似乎总是藏着什么让人琢磨不透的坏心思,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也想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些什么。
“而且,你在伙房待了这么久,居然还不会煮汤?”他盯着灶台上的大锅,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那语气就好像对方咬死了伙夫不算什么大罪,不会煮汤才是罪不可恕似的。
少年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刚到鬼国为质时,就在宫中碰到过鬼无用几次。他听说鬼国的这位二公子素来恃强凌弱,行事诡谲,喜欢独来独往,身边还经常跟着一个没脸的妖兽,是个没人敢招惹的大魔头。
虽然据他观察,这位二公子除了喜欢抓个野兽打个妖怪什么的招摇过市,平日里也并没干出过什么出格的坏事,但宫中上上下下不知怎的,就是对他十分畏惧。宫人们每每见到他,都无不主动退避三舍,生怕这位主子一个不高兴,就逮着自己去喂了那无脸妖怪。
鬼无用歪头盯着那少年,似乎认真思忖了片刻,忽然又道:“既然如此,留着你好像也没什么用。”
说罢,他牵动了一下手指,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少年逼近。
少年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着牙关,紧握的双拳蹦出几条青筋,喉咙里发出如野兽般低低的呼哧声,看上去就像一条随时要扑上去咬断对方脖颈的小野兽。
鬼无用不以为意,勾着食指,眼看着与那少年只有几步距离。少年身子突然伏低,露出獠牙,双脚用力往后一蹬,飞快地朝他扑了过去。
说实话,少年的速度非常快,但鬼无用的速度却更快,他就像一个瞬息移动的鬼影,眨眼便到了少年的身后,无声无息。
那少年一愣,扑了个空,堪堪在门边停住脚步。他刚才只感觉旁边有一阵疾风扑过他的脸,又有一只手在他头顶上重重敲了一下。而他,却根本来不及对那人发起任何攻击!
少年呼哧呼哧喘着气,猛地扭过头,再次腾起身躯朝他背影扑去。
鬼无用眼神一动,不躲不闪,就在那少年扑向他后背,张开獠牙准备咬住他脖颈时。他懒洋洋地从袖中甩出一张定身符,反手就是一掌拍在了少年脑门上。
少年被定住了,不可思议地圆睁着两只月牙眼,噗通一声从他背上滑落下来,跌坐在地。
“伙房你是不能待了。”鬼无用在灶台边站定,勾着食指将那门外那只野鸡拖了进去,长身立在少年身后,不咸不淡地问道:“除了咬人,你可会些别的?”
少年诧异地看着他,满脸疑惑:“你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鬼无用撩起眼皮反问道。
“我杀了你们的人。”少年嫌恶地看了眼地上尸体,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鬼无用说得不错,这的确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虽是犬帝的长子,但性格却随了他母亲,善良敦厚。他从小最怕的就是听到别人说他像他父亲,因为他至今都无法忘记,那个被犬帝咬断脖颈的将士在落气的最后一刻看向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绝望。
他一直以为自己跟犬帝不一样,自己也绝不会成为犬帝那样的人。可直到此时,看着地上那伙夫的尸体,看着他绝望的眼神,他才发现自己身体里果真流着跟他父亲一样的血,跟他一样的残暴!
他憎恶父亲,更憎恶这样的自己。可他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他非常庆幸父亲把他送来当质子,庆幸能够远离那个人的掌控。
母亲常说,父之罪,罪不及子。可他现在杀人了,如果因为他,累及犬封国百姓,累及母亲,他又该怎么办?
少年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似乎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到有些害怕。
“你虽是质子,但他辱你在先,本就该死。”鬼无用挑眉看了眼少年,往炉子里扔了根柴,漫不经心地道:“更何况,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我们的人?”
少年怔了怔,抬头看着鬼无用。此时,他的眼中已经敛去了几分敌意,弯弯的月牙眼往下垂着,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他来鬼国后受尽冷眼与虐待,所有人都觉得父债子还,这是他该受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站在他的立场为他说话,尽管此人是人人口中的大魔头,但他心中还是莫名一暖。
“我会打猎。”少年瞥着地上的野鸡,耸了耸鼻子,声音低低地道。
倒是个挺会投其所好的小鬼。很好,至少不像看起来那么笨。
“那以后你就跟着我吧。”鬼无用看着那少年,抬手收走了他身上的定身符,又懒懒补了一句:“至少没人敢欺负你”。
那少年眼中募地一热,伏首跪在地上道:“以后盘辛就是二公子的人,一切听从您的调遣”。
鬼无用哂然一笑,在他头顶上轻敲了一下:“别叫我公子,我虚长你几岁,以后就叫我大哥吧。”
盘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连忙喊了声:“大哥。”
“……”
大哥?这称呼怎么听着这么耳熟?隗无庸忽然想到那地洞里的老国主,顿时感到有些不适。
鬼无用却相当受用,毕竟他上面只有一个哥哥,鬼母生完他之后又再无所出,盘辛这声大哥完全满足了他想当老大的心愿。
鬼无用满意地笑了笑,抬起下巴一指,对盘辛道:“你去外面打盆雪水进来,我得把这野鸡给炖了。”
盘辛二话不说,飞快地拿起一个铁盆往外面走去。临出门时,他脚步一顿,不经意间又瞟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
他这一眼,被鬼无用看到了。
鬼无用什么也没说,蹲下身往灶炉里扔了几根柴火。
等盘辛端着一盆雪水再进来时,地上那具伙夫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小撮白色的骨灰堆在地上,被一阵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刮了出去。
盘辛怔了怔,感激地看了眼鬼无用,匆匆走过去帮忙生火。
两人蹲在灶炉边,一个煽风,一个点火,就是没人去碰那只躺在地上蔫蔫巴巴的野鸡。
鬼无用睨了眼盘辛:“喂,你杀没杀过鸡?”
盘辛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道:“我没杀过生。”
他说着话音一顿,又瞟了眼刚才趴尸的地方,卖力地摇起扇子,转向鬼无用问道:“大哥,我听宫里人说,你连妖怪都敢杀。你那么厉害,杀只鸡应该没问题吧?”
“……”
鬼无用噎了噎,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说话不过脑子的老实人。这句实实在在的恭维话,一下就把他架在了一个相当尴尬的位置。
谁说没问题?当然有问题!哥只打猎,不杀生。
鬼无用瞟了眼那只蔫蔫巴巴的鸡,冲这位新收的小弟哂然一笑:“算了,这野鸡还不够肥,再养一阵。”
盘辛眼睛一弯,连忙道:“哦,那我帮大哥养着。”
鬼无用看着那野鸡,喉咙滚动了一下,强颜欢笑地往盘辛肩上一拍:“那辛苦你了。”
嘶……
盘辛疼得嘶了一声。
鬼无用刚才这一掌拍得并不重,不至于能疼成这样。他有些不解地把手缩了回来:“你怎么了?”
盘辛捂着肩膀,摇头道:“没事。”
鬼无用盯了他一眼,很有分寸地轻轻扯开他的衣领一看,目光骤然一紧。他难以置信地又将盘辛的衣服拉开了一些,只见这孩子瘦弱的身上伤痕累累,有长长的鞭痕,有烙铁烫过的疤痕,亦有野兽撕咬过的伤口,新的旧的叠在一起,爬满他的身体,十分可怖。
而刚刚他那一掌拍下去的地方,有两个深深的血洞,应该是被铁锁勾的。因为伤口深至骨头,所以还没恢复好。
“是谁下的手?”鬼无用冷声问道。
盘辛沉默片刻,咬了咬唇,低声道:“我父亲。”
鬼无用眼神轻轻一颤,缓缓松开盘辛,默了片刻才道:“以后你就安心待在这儿吧,别回去了。”
盘辛垂下头,又红了眼眶。
鬼无用伸出手,本想拍拍他的后背,安抚一下他,又怕他后背有伤,于是手挪到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晚膳的时候,鬼无用转着弯跟鬼侯讨要盘辛:“他一个敌国质子,父王把他放在伙房,就不怕他在饭菜里下毒啊?”
鬼无用知道他爹这人向来恩怨分明。他爹看不惯的是犬帝,不会因为犬帝是个无赖,就对他儿子有什么偏见,否则,他也不会避开军营和杂役,把那孩子安排在相对清闲的伙房。
“一个质子,哪有那胆子?”鬼侯说完,马上回过味来了,这小子从来不管这些事,怎么突然问起一个质子了?
于是眼珠子一转,盯着儿子道:“小崽子,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鬼无用低头喝了口汤,懒懒地垂着眼睛道:“犬封的孩子野性难驯,打猎倒是一把好手,不如让他跟着我吧。”
鬼侯和鬼母对视了一眼,都有些诧异。这还是鬼无用第一次跟他们提这么正经的要求。
鬼母展颜一笑:“我看也好。无用向来独来独往,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有个人跟着倒是放心些。”
鬼侯咂摸了一下嘴,点头道:“嗯,倒也不是不可以。就怕这崽子跟那质子臭味相投,成天飞鹰走狗,不务正业。”
鬼母盯了鬼侯一眼,接过话道:“不务正业?你年轻的时候不也一样吗?”
鬼侯撇了撇嘴,给鬼母递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了几分卑微的请求:好媳妇儿,能不能在儿子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鬼母马上就给了他面子,舀了碗汤递过去,柔声道:“国事你说了算,家事我说了算。你管大我管小。这话可是你说的。”
鬼侯甘之如饴地接过那汤,打着哈哈道:“是,是,你说了算。就让他跟着小崽子。反正小崽子诨名都传开了,宫里也没人敢伺候他。”
噗……鬼无用正喝着汤,听到“诨名”二字,差点一口喷了出来。论起心(暗)直(贱)口(伤)快(人),他老子敢认第一,没人敢认第二。
鬼母连忙给儿子递了条帕子过去,笑着道:“对了,过几日你姨母会带玄嚣过来,你们好久没见了,到时候你们好好带他逛逛。”
鬼无用的姨母就是黄帝的次妃方雷氏。至于她儿子玄嚣,鬼无用回忆了一下,两人的第一次见面似乎并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