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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氐人 氐人居于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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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鬼无用又懒洋洋地扔出一个雪球,砸在了鬼无恙的背上。
隗无庸这下看清楚了,那雪球被一阵疾风裹挟着向前,如一记重锤,带了极强的力道,将趴在鬼无恙背上的东西砸落了下来。
那东西重重地跌落在雪地上,嘶了一声,若隐若现地在雪地里露出了原形。
鬼无恙急忙转过身,拧着眉头看了眼地上那东西,又抬头看了眼鬼母和师父,嘴巴嗫嚅了两下,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有些迟疑,只是将双手垂在两侧,紧紧地捏着拳头。
“氐人?”鬼母垂眸看着地上那半人半鱼的小家伙,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氐人居于海国,与世无争,鲜少上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鬼母侧目看了眼危负。危负置身事外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氐人身上,眼睛微微挑了挑,面具背后不知是什么表情。
那小氐人低着头,单手撑在地上,捂着胸口一阵闷咳,似乎被鬼无用那两个雪球砸得不轻。他苍白的小脸被一头雪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看上去不过才十岁左右的年纪,却已经生得非常俊美了。
鬼母一向温柔的目光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她盯着那氐人看了片刻,开口问道:“你跟在恙儿身边多久了?”
小氐人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鬼无用站在一旁,从地上捞起一把雪在手里抛玩着,目光懒懒散散地盯着那小氐人。隗无庸一点也不怀疑这小鬼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手里的雪球再次砸向那看上去楚楚可怜的小氐人。
一阵冷厉的风吹过。鬼母一袭玄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温柔的脸上忽然有了一抹冷色。
在隗无庸的印象里,鬼母总是梨涡浅笑,淡雅如水。这样冷肃的鬼母,他还是第一次见。
鬼母盯着那氐人,握着伞柄的手腕轻轻一旋,红色的纸伞忽地旋向空中,如绽开的红莲,带着似血的寒芒。
霎时间,厉风扑面,风声似万千鬼哭。隗无庸这才注意到,那把纸伞上缀满了樱红的杜鹃,花瓣红得极其娇艳。
那把纸伞急速卷开飞雪,旋开厉风,朝那小氐人头顶飞去。风声凄惨,杜鹃啼血,美则美矣,却让人忍不住胆颤心惊。
“母后,不要!”
鬼无恙惊恐万状地睁大眼睛,忽然挺身将那小氐人护在身下。
红色的纸伞堪堪在他头顶停住了。
似血的寒芒骤然一收,万千的鬼哭声猛地止住了。
厉风乍歇,飞雪轻轻盈盈落在伞面上,在一片静默中悄然融化。那缀满伞面的娇艳杜鹃好似被雪水洗去了似的,眨眼便隐没在了一片殷红之下。
“灵池救过我的命。”鬼无恙紧紧护着那小氐人,因为紧张,胸口急剧起伏着。
“他叫灵池?”鬼母严厉的声音传来。
鬼无恙颤颤地抬起头,他的视线被伞遮挡住,虽然看不到鬼母的表情,但他却莫名地感到害怕。
“嗯。氐人国现已大乱,他叔叔杀了他父亲,还想斩草除根,所以,我才让他留了下来。”鬼无恙努力平复着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
但他身下的小氐人却还是明显感受到了,他在发抖。
是的,他在害怕……
鬼母平日里虽为人和善,但对长子的教育却十分严厉。因为她深知,鬼无恙生为嫡长子,将来是要担起守护一方重任的。若是性子太弱,将来他根本无法在这弱肉强食的蛮荒之地生存下去,更别提统御北荒守护万千子民了。
其实,与其说鬼无恙是害怕鬼母,不如说他是由敬生畏。
像鬼母这样深计远虑、心忧天下,却又与世无争、豁达大度的奇女子,就连鬼侯都敬之爱之,更何况鬼无恙是她一手带大,从小耳濡目染她的一言一行,又怎会对她不敬重呢?
“你是灵恝(qì)的什么人?”鬼母淡声问道。
那小氐人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丝暗哑道:“长孙。”
话音一落。鬼母眸色淡淡地翻转手腕,抬手一收,那把红色的纸伞又飞回了她手中。她静静地站在雪地里,打着红伞,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雪落无声,隔了半晌,鬼母看向站在一旁的危负,问道:“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嗯。知道。”危负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那小氐人身上,一副浑然不大在意的样子道:“这孩子跟在无恙身边已有数月,他的隐身术还是我教的。”
那你现在才说?刚才要不是鬼无恙挺身相护,那小氐人差点就被当作附身的妖怪给收掉了。
隗无庸顺着鬼无用的目光,睨了眼危负。显然,他刚才的回答是在避重就轻。但凡有点脑子的,一听就知道鬼母口中的这件事指的是鬼无恙口中所说的氐人国之乱。
危负来自神国,精通术法,灵池跟在鬼无恙身边不是一日两日。他既然肯教他隐身术,不可能对灵池的身份一点也不知情。
至于他是否知道氐人国之乱?看样子,他并不打算回答。
“无恙体内残留着混沌之气,天生易招妖邪。”危负顿了顿,隔着面具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鬼母,然后把目光转向那雪地里的小氐人,接着道:“我看这孩子本性善良,又有神族血脉,有他在无恙身边,帮着他避避妖邪也是好的。”
鬼母没说话。良久,鬼无用听到一声轻叹,这才从危负身上收回目光,仰着脖子看向鬼母。
鬼母眼神空茫地望向虚无的某处,不知在想什么,隔了许久,忽然自言自语地低喃了一句:“氐人上岸,北荒必乱。”
鬼无用似懂非懂,挑了挑眉,抛着手里的雪团,懒懒地盯着雪地里的小氐人。
鬼无恙以为他又要拿雪团砸灵池,连忙阻止道:“弟弟,不可。”
说着,他赶紧把灵池从地上扶了起来,紧张地护在身后。
鬼无用撇撇嘴,兴致缺缺地把手里的雪团往地上一抛,将冰冷的小手插到鬼母的手心里。
鬼母手心一凉,这才回过神来。她低头看着鬼无用,转瞬收起了冷肃的面孔,温柔浅笑道:“手怎么这么凉?走吧,你们父王快回来了,我们去接一下他。”
旌旗猎猎,几万鬼国将士身着玄衣铁甲,浩浩荡荡地踏过冰封的河川,凯旋而归。
这一次出征,他们打了整整三年。这些将士都已经三年没有回家,没有见到过家人了。此刻他们顾不上风餐露宿,个个都归心似箭。
鬼侯策马在前,一进宫门,就看到了站在雪地里等待他的妻儿。心中顿时一暖,他立即翻身下马,狂奔过去,紧紧拥住了妻子。
鬼国乃蛮荒之地,民风开放,无相敬之礼,男欢女爱,从不避嫌。
隗无庸看着眼前这对久别胜新婚的人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吻得忘乎所以,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但他没想到才三岁的鬼无用,居然仰着脑袋,看得非常入神,连平日里那双总是慵懒垂着的眼睛都仿佛好奇地睁大了一圈。那懵懵懂懂的神态,好像在研究这是什么神奇的术法?为何他的母后会脸泛潮红,如此沉醉其中?
隗无庸无语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眼睛闭不上,脖子也扭不开,只能睁着眼睛装瞎,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隗无庸觉得脖子有些发酸了,这才听到头顶传来鬼母的声音。
“夫君,孩子们还在看着呢。”鬼母从丈夫怀里挣了出来,她毕竟不是鬼国人,即便这些年她渐渐接受了鬼国的一些习俗,但脸皮还是很薄。
“看着就看着,反正小崽子以后也是要娶媳妇儿的!”鬼侯不以为意地道,说着又要揽过妻子。
鬼母伸手拦住他,把两个孩子往中间一拉,挡到鬼侯面前,故作不满地嗔道:“有你这么当父王的吗?他们可是在这儿等了你足足好几个时辰了。”
鬼侯撇了撇嘴,没办法,这才低头瞅了眼两个儿子。
鬼无恙见了父亲连忙乖顺地道:“儿臣恭贺父王凯旋!”
鬼侯朗声一笑,大咧咧地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然后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一边眉毛突然往上挑了挑,道:“哟,小时候虎头虎脑的,怎么这几年长歪了?”
鬼无恙好久没见到父亲,本来挺开心,却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句评价,打击得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时间脸上不知该做何表情?
“哈哈,父王与你开个玩笑而已,瞧你这孩子傻不拉几的,真是经不起逗。”鬼侯觑了眼鬼母脸色,捏了捏鬼无恙的脸,又问道:“听说你母后从神国给你找了个师父,术法学得如何了?”
鬼无恙连忙答道:“师父说,我再过几年,就可以去抓妖怪了。”
这个再过几年,自然是危负的托辞。以鬼无恙这点资质,别说抓妖怪,只要妖怪别来抓他就不错了。
“抓妖怪?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就这点志向?”鬼侯笑着责备道。
他的声音并不高。鬼无恙却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抿着嘴不再说话了。
鬼母盯了丈夫一眼。鬼侯一脸无辜地撇撇嘴,又讪讪地把目光转向鬼无用。
鬼无用仰着小脸懒洋洋地看向他爹。隗无庸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鬼侯身长八尺有余,一身战袍,威风凛凛,孑然独立间是傲视天地的强势。他剑眉斜飞,锐眼如鹰,冷傲孤清却又盛气逼人。
隗无庸也是第一次见到鬼侯。不得不说,像鬼侯这样的人,与生俱来就有一股迫人的王者之气。
从来没见过面的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
“哟,这是无用?”
隗无庸一听这熟悉的语气,就料到这位亲爹后面不会有什么好话。果不其然就听到他说——
“这小崽子在蛋里待了那么久,终于出壳了。”鬼侯哂然一笑,伸出大掌就要往鬼无用头顶上拍,却被鬼无用一下子躲开了。
鬼侯手下一空,看着从他手底下溜出去的小脑袋,愣了愣。
鬼无用飞快地蹬着两条小腿躲到鬼母身后,斜睨着他爹,口齿清晰地道,“小崽子你叫谁呢?”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呆住了。没想到鬼无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跟他亲爹叫板。
鬼侯听罢,哈哈大笑,一把将鬼无用从鬼母身后捞了出来,往脖子上一架,道:“这小崽子,像我!”
大雪纷落,鬼侯的笑声传至远处城楼上,一袭白影远远地注视着刚刚重聚的一家四口,古怪的青铜面具衬得那双微微上挑的俊目深幽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