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诀别 与君绝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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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因商讨匈奴滋扰等事，周亚夫从宫中出来，月已中天。
大柳已在偏殿惴惴不安地等了许久，见他就说，“夫人往石家去了。”
“嫣儿？”他匆匆往宫外走去，这回，不管她睡不睡下，周亚夫打算独闯闺房。
“候爷，夫人从石家出来后我就去找梁姑娘，这是她给你的信。”
信中只有八个字——明日未时，老严处见。
回府后，嫣儿也闭门不见，说过几日就见分晓。
周亚夫反反复复看着那八个字，如堕云雾，原本是他不知如何对待她们二人，才能给雪鸢最相称的爱，才能将对嫣儿伤害减到最低。
可如今，却不知这两个女子，准备如何对待他了。
我的前半生，
把痴爱留给雪鸢，生活给了嫣儿；
把笑容留给雪鸢，宽容给了嫣儿；
把真心留给雪鸢，关心给了嫣儿；
把热情留给雪鸢，同情给了嫣儿；
把痛苦留给雪鸢，荣耀给了嫣儿。
那是以为雪鸢不在了，可现在不同，恐怕再也不能分出另一个我来，照顾嫣儿。
又是一个湛蓝如海的秋日晴空，阳光明亮却不刺目，几朵淡淡的云，轮廓不明地漂浮着。她坐在林间山涧边的垒石之上，深呼吸着山岚润泽的草木清香，偶尔一行秋雁长鸣而过，羽翮高秋，英游南远。
周亚夫在老严的暗器房前下马，举目四望，轻而易举地发现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是，周身醒目的红色，是她从不曾有过的装扮，十几年来他的印象中，她总是低调的紫、清浅的蓝、连橙色的衣裙也淡如余辉，虽青春韶华，天然的明媚鲜妍，但从来甘于陪衬。
“雪鸢~”周亚夫深沉的声音响起，雪鸢轻盈起身，一身红衣透过满山绿意朝他走来。这生机勃勃的美好令他浑身洋溢着一份难言的喜悦和温柔。之前的那些误解、赌气、自伤全抛诸脑后，此情此景，烦恼是无法驻足的。
两人静静地站了须臾，阳光把云影柔柔地投在草地上，风穿过竹叶，发出簌簌的声响，轻悠悠的，反而衬出静谧。
“周亚夫~”
“雪鸢，来了很久了？冷吗？”未时虽刚到，他注意到她的衣物被山间雾气所湿润，想必是一早就来了，恨自己被朝廷俗务缠身。他情不自禁地握起她的手，还好，暖的刚刚好，于是他就不放开了。
“没有多久，你夫人还好吗？”
“这…你们…”他想起了紧张。
雪鸢轻轻一笑，料想以那夫人的性格，必是要等帮她拒婚之后，才会将纳妾计划告诉他。“你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
“若是我说，她是因得知我们的事，威胁我不可再见你，乖乖嫁给决明呢？”
“嫣儿不是这种人。”他脱口而出，当即又懊恼，这岂不是说雪鸢诬蔑嫣儿，急忙补充，“她应该不是这个意思，想必有误会。成亲的时候，我就已将心意与她说明，她是理解的。”
雪鸢心中酸酸涩涩的，却又有点欣慰，他和夫人是有感情的，是相互了解的，将来他们不可能不幸福呀。
她强颜欢笑，“呵呵，逗你呢，她只是和我说，我很像你的故人。可以说说这位故人的事吗？”
周亚夫一呆，这才回想起来，眼前的是踏云——空白的雪鸢。
如今他不想再编，只要不涉及窦漪房，其他的都可以说。
“你就是我的故人啊。”
“我就是莫雪鸢，这是真的吗？”
“真的。”
虽然她早就深信不疑，可对过去仍一无所知。“我很好奇，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呢？我爷爷他…”
“你爷爷是个太医，而你是宫中的女官，因我犯下大错，你为救我而死。我不知你爷爷能将你救活，苟活于世娶你牌位。幸而冥冥中上天自有安排，让我们重逢。”周亚夫刻意不提她与梁太医并非祖孙，免得她追问身世，扯出窦漪房来。
他们绕过竹林，往林间走去，风日晴和，到处都充斥着鸟儿悦耳的啁啾。沿着另一条下山的路，走到一处拱桥，桥上苔痕青绿，人迹罕至。桥下水面清阔，原来是山涧水流在宽阔处汇集成河，静静流淌。
那些过往，总感觉周亚夫含糊其辞，她似乎也没兴趣追根究底；可如所有小女子一般无法释怀的是，自己在他心中，是否如他们所说，有无可比拟的地位，若是真的，那此生足矣。踌躇良久，旁敲侧击，“可你有一位很爱你的夫人。”
“我只是无意间救了她，她是个孤苦无依的可怜人，我一直当她是妹妹一般爱护。”周亚夫沉重地叹了口气，眉目深锁。
雪鸢看得出来，他娶妻是因为压力，而非动力。而那位夫人对他的爱，源于感动、回报也好；他对她，也有一份责任和怜惜，这些又何尝不是一种爱？
雪鸢想起那个真纯善良的女子，如果不是遇到我，他会爱上她的吧。我既已忘记一切，为何要来长安呢，还把石家搅得不安宁。她的睫毛罩了下去，带着令人难解的哀伤。
这种神情从来不属于活泼从容的踏云，而更像从前的雪鸢，到底是本性难移。一股没来由的热浪忽然涌上周亚夫的眼眶，他太明白她的心思了，为了嫣儿、为了石家、甚至为了他不再为难，她想做什么？
他在她的身前站定，扳过她的肩，晶亮的双眼灼灼逼人，深吸了口气说，“雪鸢，我只想听你唱的歌，只爱我心中最爱的人。你别想逃！”
他霸道的警告，说中她的心思，雪鸢脑中茫茫然的空白，心中翻涌着滚热的甜蜜，“我没想逃！”她笑了，泪珠却滑落了下来，不走，这局如何能解？
周亚夫稍稍放心，抿嘴而笑，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斜飞入鬓的剑眉柔和起来，眼角现出细细的纹路，竟同时有孩子的淘气和让人心醉的沧桑。她真舍不得他呀，“周将军，我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么？”
这句话不像嘴里说的，也不像脑里有的，倒像沤在心底最深处的血影，从胸腔里骤然迸发出来的，五脏六腑翻涌，她咬起下唇，生怕再说会吐出血来。
周亚夫难以自持地颤抖，热泪夺眶而出。那年少轻狂的时光，那刻骨铭心的相恋，那贴颊的轻轻一吻，那长埋地下的了无音讯，那一次次午夜梦回的痛入骨髓，一幕幕地划过眼前。“雪鸢，就算你忘记一切，你也不会忘了我；就算我放弃一切，我也不会放了你。”
清澈的笑意瞬间从她的眼眸绽放到嘴角。
“是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她开始势无忌惮地细细打量他。每一根胡青都如此清晰真实，那浓密的眉毛，那如星的双眸，那憨厚的微笑，和那股洒脱劲儿！
她一双乌黑澄亮的眸子，像一无所求，又像想全部拥有似的，看着他，直看得周亚夫心猿意马，一把搂过她来，重重地吻下。如果说在军营中的那一吻是拨开云雾的惊鸿一瞥；则这一吻，却是深远绵长的交心承诺。
天色一层青、一层靛、一层灰，逐渐暗下来。繁星缀满夜空，山中望月，更觉相近。
清风吹过，带来隐隐约约的桂花香气。月光如练，披洒水面，河水借山势如一幅丝缎披泻而下，夜风将月光揉碎，不待重新补缀完整，又随风层层漾开，飘逸不在人间。
“周师傅，你的埙声又如此伤感。”私下里，景帝偶尔会称他为师傅，也许是因为他是自己曾经的亲近之人吧，
已过去一个多月了吧，那夜宛若梦中。周亚夫站在未央宫中莲池边吹埙，望着因残荷谢尽而豁然开朗的冬日水面，月光皎洁，夜风照吹，波光碎碎连连，永无休止，如四季空回。
相似的风景，不同的只是心境。那夜的缠绵，越发显得现在的空虚。
你不是答应过不逃吗？若你真的逃了，天涯海角有尽处，可为什么……
战乱离伤，海誓山盟铭心刻骨
流年再现，滚滚沙场共尝甘苦
封侯拜相，漫漫天涯陌路殊途
泼尽残生，望断红尘离聚几度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诀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