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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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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扬撒的尘风落下之际,佑子再次见到了那抹暗红的身影,明明时隔近百年,她却觉得,一切只是恍若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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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轮廓在黑暗里沉溺,时间的点线在无尽中模糊,过去当下未来融为一体,在停滞的时空中凝固,神识四处流离,记忆在绝对的静音中封存,佑子安静地躺在这里,她暂时而永远地死去了。
伴随一阵撕破死寂的尖锐耳鸣,一道刺透眼皮的模糊光亮,佑子意识的尘埃忽而聚拢,几句隐约人声激活了尘封多年的听觉——
“你是……阿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沉重的眼帘缓缓揭开之时,她看见了身旁那几人土色的面容,细如棉线的裂纹在她熟悉的脸庞上蔓延,当视线捕捉到几粒微小的尘土从他们的脸上滚下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时,她的神经抽搐了一下。红色的木质地板,奇异的黑色符文,冰凉的石碑,笼在幽暗光线下的室内众人,这一幕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见过,只不过那时是隔着电子屏幕,他们的面孔是由数百万个像素组合而成,此刻她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那四位返生者的身旁,看着他们用堪称诡异的黑瞳盯着自己,作为局内人,她竟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难以言述的虚幻感,命运的走向如时针般有条不紊地转动,她只是这指针上的一粒微尘,《火影忍者》第586集丝毫未变。她没有回应蹙眉看她的一代火影,也忽视了二代火影打量的目光。佑子抬起双手,端详自己斑驳的皮肤,这种感觉亦更甚。
“大蛇丸,她是谁?”
孱弱的火光将黑发少年的面容映得模糊难辨,然而佑子从中窥出了熟悉的气质,雪肤黑发,凌厉五官,周身笼罩着的生人勿近之威压,无不暗示着他乃一名血统纯正的宇智波,但最让佑子感到亲切的,并不单是这少年所具有的宇智波共同的特质,更是他因与那人享有同一灵魂所带来的惊人的同一感。
仿佛惊雷炸响,透过眼前少年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佑子的头脑顷刻间清醒,眼前猛然闪出了那道折叠在记忆里的身影。宇智波斑蓬松如云的黑色长发,在漫长的岁月里如蛛网般缠绕自己的过往。
婚后五年的温存,他待她体贴,他为她日日料理,他带她去岩山看景,他送她第一只也是最后一只发簪,她难以忘怀,她摆脱不了,年少的痴恋与婚后的相濡以沫使她心甘情愿地被裹在浓稠的思念泡沫中,于是在临近暮年之时,她自愿将自己陷入近乎麻木呆滞的精神状态,顽强地抗拒岁月流逝和苦痛回忆的侵蚀,等来了一个能再次见到他的契机,那就是某日在墓园里见到的一位拥有着蛇类气息的少年。他正冒雨掘着宇智波祖先们的尸骨,企图翻出一副干枯的写轮眼,用于不轨的研究。
现如今,这位少年已至中年,他正微佝着纤细的身形站在她的面前,他的皮肤更加苍白,金瞳更显狭长,唇角意味深长的弧度倒是颇似以往,他桀桀笑了几声,说道:
“佐助,这位是宇智波佑,是我的一位故人,也是……”
“宇智波斑的妻子,你复活是有何目的?”
大蛇丸话音未落,二代目千手扉间便打断了他,他眉目冷凝,环抱身体的双手紧绷着,随时准备出招。
多年过去,他这针锋相对的口吻还是未曾改变,但从前的佑子从来充耳不闻,现今亦然。
“带我去战场。”
“大蛇丸。”
或许是秽土身体的原因,她的嗓子极为干涩,却没有要咳嗽的感觉,她毕竟是一个死人,无法享有生者的感官,连这里冰凉的空气都嗅察不到。
见众人哑然,不为所动,她扭身看向大蛇丸。
”你应当是个守信的人吧,大蛇丸。“她沉静地盯着他暗金色的眼睛,”纵然约定久远,可既然你如今将我复活,也定会兑现承诺吧?”
”什么约定。”扉间皱眉,瞟过大蛇丸再看向她,“以及战场……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她漠然处之,依旧没有回答,直到大蛇丸替她解释:”佑夫人从前与我做了一次交易,至于是以何物交换,为了不引起众怒,我还是稍后再做解释。而我给她的回报就是……“
“将佑夫人秽土转生,让她再去见她的夫君一面。”
众人静默了,态度冷硬的扉间也缄口不语,黑发黑眸的少年眼里透露出些许的不可置信,在儿时有所耳闻的关于宇智波斑的传说里,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冷血疯子,目无章法,抛妻弑弟,公然叛逃,还差点将村子毁于一旦,若说多年过后还有人愿意秽土转生自渎灵魂去见他一面,此人还是被他抛弃的发妻,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也就是说,斑现在正在战场上?“千手柱间忽然开口,话里蕴满浓重的意味:”阿佑,我从前听斑说,你似乎拥有察觉一切可能性的能力。“
”如今,我算是真正地见识到了。“
他对战场二字并不惊讶,似乎早有预料,露出难为的表情。
”战争又爆发了啊……真是难以避免呢。“
佑子无动于衷,她最后瞥了一眼大蛇丸,与那个气质如斑,形似泉奈的少年,只有后者得到了她不带任何目的的关注。她艰难地在脑海中拼凑起泉奈的模样,他去世的时候,还很年轻。一想到此,明明没有嗅觉的佑子,鼻腔里却仿佛涌上一股酸潮。
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久到她连泉奈的眼睛是什么样都快忘了,只能依靠刚刚见过的少年模样依稀想象出来。
“……我去外面等你们,大蛇丸,勿要忘记约定。”
知道他们聚于此的目的并不在她身上,还要另谈其他事宜的佑子径直出了密室,来到神庙之外,她望着漆黑的夜空,几朵灰色流云浮在广袤之上,月亮躲在它们身后,隐约折出几分黯淡的光。她回忆起多年前的夏日祭,也许像那天一样美满的月亮,她再也无福观望了,之后能观赏的只有一轮血红的圆月,尽管知道结局走向,她仍心存怅然。
她望着南贺川的淙淙流水,在孱光下淌着破碎迷离的光,时而有枯败的树叶落入其中,随湍急的水流卷走,没入白色的泡沫沉入河底,如同她这旧日世界的零星残余,消失殆尽了。
她而今空留一身疲惫回忆与执着思念,鸠占鹊巢,自私地借着别人的躯壳,再去见他一面,完整地领略这个她痴妄两世男子的一生。看他意气风发地执掌厮杀,看他达成所愿的心满意足,兴许,她最后还能陪伴理想落空后失望醒悟的他。
她不过是要借这双眼睛再远远地瞧瞧他罢了。她自认有分寸,不会过问一切,包括为何不带她一起走,或者,是否对她曾有一丝欢喜等林林总总,她心无憾事,仅仅是图求观他酣战一场,迎接他的落幕而已。在满足这卑微奢求后,她便会真正地与这个本不属于她的世界作体面的道别,将曾经的爱恋与回忆埋入骨灰中,最后何去何从,全看天意安排。
流水落叶年岁去,物换星移数十载,世事多舛,人世蹉跎。
再见君,已不如旧日,再见君,或不复相认。
她将目光从那片消失的落叶上撤走,阖上双眼,平静地压抑着等候了近百年的期待。
木叶前两年。
二十五岁初嫁人的佑子从未想过,追求多年却无动于衷的高岭之花,竟可以在成婚后对她体贴有加,她不明所以,只能断定这一切都来自于他的愧疚。
雨夜为她买来愈宫寒的红糖,外派时托人捎来珍贵的特产,还有警告千手扉间那个家伙少给她分配危险的野外任务,他的偏爱尽显,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这份爱妻的特质,甚至让民间对他的风评有所缓和,不过也仅仅是有所缓和罢了,火影之位还是给了民意最为高涨的千手柱间。
他们在五年年间秉持着相当的默契,佑子不会过问斑平日的去处还有所思所想,斑也不会追问佑子过往未卜先知的行为,以及她为何会对科技的发展方向如此如数家珍,对族中孩子的教育如此得心应手,又是何来的对千手兄弟性格的了如指掌。
“千手柱间是个天真的傻瓜。”
“扉间是个外表正直的滑头狐狸。”
佑子在街道上旁若无人地大放厥词,引来行人纷纷侧目,只为博与火影之位失之交臂的夫君一笑。
最终连斑也忍俊不禁问她:
“你既然知道千手扉间是个狐狸,难道不怕他听到之后报复你吗?”
“我就是故意的啊。”佑子继续吊着嗓子做怪腔,然后冲斑无赖地笑:“但是宇智波族长为了面子总不会让他的妻子被千手的家伙欺负吧?”
“你……”斑蹙眉,却想不出话来驳她,只得无奈地叹息,“你啊……”
关于自己妻子言行不着调的问题,致使宇智波斑对她不是这个世界的猜想更加明确。
但这反倒使他松懈了对她的警惕。是的,这份警惕并不是始于成亲之时,自佑子能流利说话的三岁起,六岁的宇智波斑就一直提防着她。
一开始是这样的,内容还算正常,小姑娘用着绵软的嗓音赞美着斑甩出的出色的手里剑弧线:
“斑哥哥,你以后肯定是族里最厉害的忍者!~”
“那自然不必多说。”年幼的斑倨傲地扬起头,对自己的未来也笃定不疑。
之后,有了如下发言:
“斑哥哥,我带了你最喜欢的豆皮寿司!~”
这时斑便察觉到不对劲了——她怎么知道自己最喜欢豆皮寿司的?面对邻家妹妹时常的串门,他开始感到些许不自在,毕竟这丫头小小年纪,却一副老成持重又照顾他习惯的样子实在令他不适。
再往后,佑子面对正在提炼查克拉的他鼓劲道:
“我敢保证,斑哥一定能提炼出全属性查克拉!”
泉奈嘲讽佑子在拍马屁,只有斑竖起了耳朵,心中警铃大响,此时只有他知道自己已经提炼出了全属性的查克拉,而细数以往,能做到如此的先祖们屈指可数,她是如何知晓的?即使是吹捧式的猜想,也不可思议。
过此不久,她又对刀剑在战斗中被挫断刀的他建议道:
“斑哥,刀剑不好使的话换成镰刀和团扇吧,我觉得那会很适合你。”
斑被这话激出了一身冷汗,不消说,他正有此意。而佑子的话又不像是建议,而是一副直接道出他所思所想的口吻,她的所言所为真正让斑感到匪夷所思起来,一向不喜他人站在自己背后的斑,同样不喜他人窥探自己的隐私,他开始对这个明眸善睐、冰雪可爱的女孩心揣戒备,即使她时常托泉奈送来饭料精致的便当,亲手织的衣物,以及在出战和远行时投来关切的目光,斑都避之又避,用冷漠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归根结底,是她——靠得太近了。
近到让他感到不舒服。
高傲且敏感如宇智波斑绝不允许有人窥伺他的世界,他的秘密只能为自己所把控,即便此人倾心于他,即便是他日后挚友千手柱间。
都不可以。
更别提此人乃宇智波佑。
宇智波佑,似乎总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细弱如菟丝的身形几乎从未用手里剑将靶凿穿,在战场上束住敌人命线,却次次用言行缚他于无形中。
两家父母作为邻居兼好友,他常常要看顾这个常来串门的邻家丫头,母亲瞧她乖巧可爱总会让她在家中久留,这孩子却性情怪异,时常做出一些常人不能理解之事。
三岁时斑初见宇智波佑,那样小小娇软的女婴躺在她母亲怀里,脸蛋彤彤,双眸在看他时溢出明亮的光彩,两颗墨黑眼珠在看见他时不安分地溜转,伸出胖乎如藕白的小手臂索取他的注意力,年幼的斑无疑被吸引了,但他深信父亲眼泪是弱者产物的格言,假意硬气起来,对眼眶盈泪的女孩生出不屑,说出了平生第一句谎话。
“不要,太丑了。”
待佑子会说话后,斑觉得她唯一会的,就是不断开合着那张麻雀般的小嘴,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成天黏在他屁股后,在他操练时,在他看书时,在他吃饭时,刺刺不休地灌输一些他听不懂、更不可能为之的道理。
他十二岁之前,她常说要护好兄弟,保重自身;他十二岁之后,她说要友待柱间,无视扉间;她说去神庙祭拜有益,但莫太频繁,心诚则灵便是。
她不止说教,还言传身教,总是会牵连到斑。他总是替她收拾烂摊子,最初他以为她只是因年纪尚小而脾气古怪,到了一定岁数后便会收敛,没成想她竟一直仗着是长老独女的身份屡教不改,胡作非为。
兄弟们六岁后,她三番五次拦住他们出战,次次必私下相随,若不是有他和泉奈盯着,她纵有九条命也不够使;他十二岁时,在南贺川旁偶遇黄昏未归家的佑子,之后不久,他在川旁巧遇的柱间那里听说了她的事情,惊觉她与柱间谈论的一切,与他所思不谋而合;在他与泉奈双双开启万花筒后,她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战场上视线的偏失,多次劝告与千手结盟休战,与其携手建村。
兄弟们接二连三无益的牺牲,南贺川旁与柱间的相识,战场硝火的愈演愈烈,冥冥之中,斑揣测到她似乎知晓、并欲阻拦些什么,但她从来缄口不提,他则隐隐恐慌这世上或许真存在一个洞悉他一切的人,也对此闭口不谈。
宇智波斑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主宰自己的世界,他不需要任何外力来为它添砖加瓦。哪怕猜到其言乃真,他强忍世事变迁带来的痛楚,不愿明了前路光景,他要徒步前行,所以她次次看似妄想的提议,他次次驳回,就像他从未尝过她送来的便当。
但这并不代表,宇智波斑是毫无动摇过的。早年间,姑娘们送来的情笺可以塞满他书桌下的抽屉,时日变迁,斑的不为所动使她们心灰意冷,接二连三地放弃攫取他的心,转身投向其他男子的怀抱,之后会在出战前对他道一声武运昌隆的人,女子里只有佑子一个了。
她从未表白,却将一切心迹用便当盒子、亲手织的衣物、含情脉脉的注视娓娓阐出,这一切的一切,她坚持到了二十五岁,在一个许多同龄姑娘的孩子都能上战场的年纪。
她仿佛明白她的心意如同无望的情火,依托的只有之死靡它的爱意,那汹汹的火势有着宛如祭品一般自我牺牲的气概。
他看得清楚,避之不及,生怕望去的视线就像火线般将火苗牵引来,引之上身,却忍不住在偶次触目之时被其灼伤了眼眸,心悸不已。
再往后,泉奈走了,这个人与他一样,愈加沉默寡言来,佑子在众人的包围下形单影只,趟过流言风语,奔赴身形伶仃的他,
她在他与柱间大战三天三夜后,在四合的暮色,族落大门口幽暗的榕树荫下,提着为他做的便当,里面软糯的三角饭团,以及他爱吃的豆皮寿司,他在她默然平和的姿态前,第一次看见也第一次品尝,那滋味难言,引人回味不止;在泉奈墓前,当他将酒液倾洒在前,感受到她悲伤而柔和的注视时,他嗅察到清冽的酒气也温和且缓慢地消散开,那一刻,风将他一侧的长发掀起,他转身平视她,漆黑双目用着与她同样的目光。
后来的后来,村子修筑伊始,长老们说要为他安排亲事,宇智波斑本要驳回,却在众长老之一提到了她时,刹那间想到她身穿白无垢的模样。他很想看。他默许了。
“我是来陪你的。”
成婚那一晚,她这样说,面对他虚假的恐吓,带着浓烈到悲壮的爱意毫不迟疑地拥住了他,宇智波斑一身如雪冷漠消融在她温暖的眼泪里,翻涌着五味情绪,结满茧子的手一寸寸颤抖着抚过她一身柔肤韧骨,将她的情丝与自己紧紧织在一起。
五年间,从宇智波族落到木叶村,如同前言,他们对陈年旧事心照不宣地保持恰当沉默,却在许多方面无话不谈,尽管大多时候是佑子一人独白,可斑直视的目光佐证了他正在认真地倾听,还时不时予以见解,千手柱间一度抱怨他重色轻友。
而佑子像变了一个人,无所顾忌起来,她在泉奈牺牲时覆灭的絮叨死灰复燃,却不如从前那样说教,她上辈子天马行空的思维淋漓尽显,爱以正经到不行的语气说些新奇逗趣的轶事给他听。在他们躺在柔软的榻榻米上,在他们于厨房里忙活,在他们路过熙攘的大街时,她认真胡诌,他认真聆听,在外人看来倒是非常融洽。
对宇智波斑而言,他享受着她讲故事般平静的口吻和细腻的陪伴,那将他的一部分从旧年的幻影、当下的失意里拉扯出来,带到现下这自他记事起就无比渴望的和平生活中,这是一种对经年创伤无形的抚慰;他享受着她看向自己的目光,夹杂一种轻飘飘而有已知的注定感,这从前让他慌乱的视线,现如今给予了他的缪想一个安身的巢穴。
对佑子而言,她自降临该世的神经首次得到了如释重负的放松,注意力甚至分出了一丝给予其他的事物,斑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他发现,自己着迷于她看向别的事物专注的神容,看她的眼睫微微颤动,眼底映出那事物模糊的轮廓,是风景、画本、书籍,亦或是孩子们。
搬至木叶后,得益于得天独厚的光照条件,她来了兴致,在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栽上色泽艳丽的三角梅还有苍朴的爬山虎,让它们攀满半道墙壁,结出纵横枝叶。她陪他夏日乘凉,冬日赏花,雨声淅沥的时节,陪他在窗边的木桌旁看书,看《源氏物语》,看《古事记》,她还会自己著书,编闻所未闻的乡野志怪给他看,看他在三角梅影子的遮映下嘴角勾勒出微笑;阳光明媚的日子,陪他在院子里操练,他练习体术,她练习绘画,描摹他在阳光映照下的双眼,它们眨着岁月积淀下沉静的光芒。
岁月流转,宇智波斑看向佑子的眼神不自觉地糅杂着情动的水光。
他为她料理她喜欢的天妇罗,会多加一些她喜欢的鸡蛋;从大名城执行任务回来,在她面前从背后抽出一本她想要很久的浮世绘本;为她在夜里翻身时掖好被角,将悄然无声的温情也掖入进去。
他变得热衷于给予她一切,以换取她珍贵的笑。只要她对一件物品目不转睛,他便想方设法地要给她弄来,珠宝首饰,古书典籍,名画卷轴,可以琳琅堆砌整个房间,一开始他以为这出自于歉疚,但当看见她得到了他的礼物而笑开的眉眼时,他感受到了想亲吻她的冲动,如此强烈,宇智波斑不得不承认,这出自于爱意。
他终究是引火上身,难以扑灭了。
却是心甘情愿。
他愿意满足她很多,惟独她看向玩耍的孩子们那抚过腹部低垂的眼眸,郁郁落寂的目光,只此不能。
与佑子相比,他的爱意是一丛期期艾艾的火苗,很温暖也很克制。
而这克制背后的原因,宇智波斑知道,她知道。
但是在那注定到来的一天来临的前夜,盯着她望向热闹街道那憧憬的神态,他的心跳加速,那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设防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如果她知道他会……
“往后,你想做些什么?”
那一刻,他竟想带着她一起走啊。
却是落空。
她提起想建一所救济与教学为一体的孤儿院时,是那样的毫无犹疑,他感到心脏缓缓下沉,后又徐徐上升,心下觉得,不错,这很好,这很好,这真的……很好,是份很适合她的工作,比起与他一块的艰难,要好太多太多。她这样喜爱孩子的人,就该在木叶村,热热闹闹地围在孩子们中间,讲那些她曾经讲给他听的故事。他想,她会是个受欢迎的好老师,好院长。
他强忍住诱她改念的想法,不忍打断她随之上扬的声线,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听她讲话了,他不想错过。
还好,最后他送出了那柄梳,还知道了她真正的名字。
「水行佑子」
不错的名字,比宇智波佑还要好听,柔如水的庇佑,他由衷希望这寓意能一直在她身上灵验。
水行佑子在将宇智波斑的模样刻入脑海时,殊不知他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当时的他们都心有灵犀地没有提再见二字,觉得这是场体面而圆满的道别。
因为宇智波斑终究没有直述心中所想,这也是佑子唯一不知道的——
他爱她。
晨光熹微之时,宇智波斑将镰刀与团扇交叉束于背后,他将链子捆得紧实,以免出门时发出哗啦的声响,除此之外,他轻装简行,只带走了部分包括卷轴、武器、银钱内的家当,还有昨晚她为他做的便当,他几乎将一切都留给了她。
卯时,隔壁家养的那只肥硕的雄鸡再次昂着脑袋发出高亢的鸣叫时,他收拣好了最后的行囊,经过长廊,他掸开落在包袱上的三角梅落叶,侧目看了一眼这株攀满半壁的三角梅,并没有开花,爬山虎倒是开了,是浆果般的紫黑,小如米状,并不惹人注目,却是他如今能在这院子里唯一能看见的花了,倒让他想起了他们在这院中度过的浮光掠影般的时光。在路过他们共同的房间时,他忍不住暂驻,佑子在门内,平卧在他们昔日共眠的榻榻米上,攥紧的双手交叉在被面上,眼皮随下巴一同紧绷,湿软的睫羽不住地轻颤,她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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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道:
“再见了,佑子。”
他私心再做了最后一个道别,并不体面,但是足够真切,真切到他所有的感情都封存在这寥寥几字中。
雄鸡的鸣叫飘散在微弱的晨风中,与之消散的还有落在土壤之上的三角梅与爬山虎叶片,它们正在潮湿的雾气中慢慢腐烂,一旁光秃的枝干上又冒出新芽,爬山虎的花苞接二连三的绽开,时而有枯花落叶落在廊上摆着的的金鱼缸里,昨晚捕来的金鱼们在叶花间轻盈游曳宛如舞步。树上的宿鸟醒了,面对雏鸟们的叽喳,开始展翅觅食,迎着微凉的风,飞向苍渺的天幕,那正是他离开的方向。
水行佑子在宇智波斑离开后起身睁开了双眼,淌出两行清泪,滴在他惯常睡的那方枕上。
她知道他孤远的身影正行走在一片青黄的荒野上,伴随苍鸟茫远的啼鸣,逐渐淹没在乳白色的朝雾中。
多年后,六十岁的佑子会想起这个气息湿润的早晨,她会反复地用混沌的头脑思忖为何三十岁的自己没有追上去,在无解的因果里,陷入了十年的记忆循环。
是她自以为是的卑微,让自己永远错失了重拥爱人的机会。
是无穷尽的爱意,终究没有战胜无止境的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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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来说,佑子其实是一个闷骚但有趣的阿宅,接近她的人都会喜欢上她,但归咎于前25年斑爷过于戒备,才没有意识到这点。不过纵然如此,他还是禁不住为佑子的执着暂留片刻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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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爷渴望佑子的陪伴,这也是他长久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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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爷爱上了佑子,她却觉得这一切只出自愧疚,不敢正视,自然不敢请求斑爷带她走,只能将注意力多寄托在别的事情上,分出精力来镇定他走后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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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想到了创办孤儿院,当院长和老师,这使她一下子就忙活了三十年,无暇顾及其他(其实也是不愿去想),等到了六十岁闲下来的时候,她渐渐患上了阿兹海默症,陷在过往的漩涡里无法自拔,回想起那个气息湿润的早晨,终究是再次被暴雨般的爱意和悔意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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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不管他爱她与否,都要追上去试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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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却胆怯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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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是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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