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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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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木叶三年,夏日祭。
灯光与人影绰约,喧哗与低语重叠,炸物的味道与糖果的味道混合成奇妙的香气,三十一岁的佑子提着灯笼踱过热闹的街道,她穿着一身桃色的浴衣,要去寻她的丈夫。
远远地,她看见他了。
他颀长的身躯挺立在道路的尽头,穿着熟悉的靛青服饰,她唤他的名字,于是他在转身头发微晃时露出背后的团扇样式。
他站的那处没有光,连月亮也被藏在一座突兀建起的高房后,他的身后只有漆黑的房屋和乌压的道路,整个人被笼上一层黯淡。佑子的心紧了紧,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她赶忙小跑过去,将手里提着的灯笼递给他,终于他的面庞清晰了,在暖光的照射下柔和了原本冷硬的五官。
“来晚了……”斑说道,同时任由她的手勾住自己的手臂,“因为有事情没有处理完。”
“没关系。”佑子冲他笑了笑,“你能来就很好。”
“你想玩什么?”原本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他侧过去看了看她,神色却变得复杂起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将她的手往自己这边贴近了。
“都可以。”她挽着他走向灯火通明的大街,“捞金鱼吧,或者,有奖品拿的都可以。”
“何时喜欢这些了?”斑的眼睛望向前方,那些斑斓又明亮的灯光投在他的眼底,显得迷幻又不真实,“你向来说那些物件不值钱又浪费。”
他想起她自儿时起就不喜欢这种游戏,因为捕来的金鱼容易养死,赢得的小玩意也不值钱。
「还不如把钱攒起来呢」
这是她从前常常说的一句话,丝毫不像一个正值花季的女孩,爱购置些精巧的器具。
佑子看着渐近的商街,眼睛因为通明的灯火而微虚,她低下头,那些灯光便从眼里流失了,她扯扯嘴角,用极轻极柔的声音说:
“你总得为我……”
总得在最后为我留下些什么。
她停顿了下,嘴唇翕动,还是违心改了口:
“总得为我赢几条鱼嘛。”她冲他笑笑,摇了摇他的手臂,“我也想养一下试试。”
斑侧目看了看她,目光柔软下来,他无法回绝,或者说,自五年前娶她为妻的那晚就再也无法拒绝她了。
“走吧。”他没有发现,自己语气也带着下意识的眷恋和温柔。
因为宇智波斑知道,这是与他的妻子相处的最后一夜,他无法不珍惜。
木叶的民众已经不知这是第多少次看见那位传闻中弑弟阴冷的宇智波族长大人将长发扎起,不苟言笑的面庞出现罕见的笑容,陪着他美丽的夫人参加热闹的节日了。据说他对谁都是一脸阴森,严厉又傲慢,却与成婚五年的妻子恩爱甚好,至于原因,民间传闻是两人自小交好,青梅竹马,还订过娃娃亲,喜结连理再正常不过。不过众人还是惋惜那位容貌姣好的夫人,竟会嫁给这样一个冷血的男人,尽管他们不知道这位族长大人会在与整族整村,包括昔日挚友冷战的时候,与他妻子的感情仍未减分毫。
他们将整街规模最大、品类最繁的金鱼摊都扫了一遍,在最后却只带走了几对公母;他们一同参加苦无游戏,斑的眼力极好,弥补了佑子谜一样的命中率,将一等奖赢了不知多次,直到摊主苦不堪言,恳求手下留情,二者方才罢休,提着一堆小玩意离场;他们一路吃吃喝喝,手里的刨冰和苹果棒糖挥发着甜蜜的香气,烤鸡串和乌鱼烧溢出诱人的咸香,一直到走到道路尽头才停止搜刮。
在冷清的街尾,两人的影子被远处的灯光拉得极长,佑子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喧闹的大街,那里稠密的人潮来来往往,穿着颜色样式各异的浴衣。朋友间互相打闹,父母牵着他们的孩子,情人互相挽着手臂,他们大多肆意地笑着,洋溢真实的幸福与快乐。
从那里放出的灯火染红了佑子的脸庞,为发丝披上淡淡的色彩,佑子着迷地望着那里,这番景色映在眼底成了憧憬,是她所祈愿的生活。
“往后,你想做些什么?”斑看着发神的她,轻轻问道。
“我准备建一所救济与教学一体的孤儿院。”佑子不假思索,“就在今年年末。”
“……你,很想做这个吗?”
斑的声音变得缓而温柔,因为街尾窄小的空间,听起来格外清晰。他斟酌了很久,最终只问了这句。
“当然。”
佑子回答,见他感兴趣,竟心生出不该有的期望来,希望他也能陪自己付诸实际,或者说……为此留下。
她继续补充,“村子的规模越来越大,流离失所的孩子却随之增加……”
“我不仅要养育他们,也想教导他们如何成为真正的人。”佑子一边说着,一边凝望着集市,璀璨的光景于眼底完整地倒映,语气也变得活跃,“或许这些未来的孩子,能够替我完成未达的心愿。”
也许能够替她改变他的未来。但这也纯粹是不抱期望的设想罢了,自六年前泉奈身死,她唯一所求就是陪着他。
一只夜蝠掠过上空,拍打翅膀的声音极为清楚。斑平静的目光跟随着那只蝙蝠,一直望到很远的地方,他忽然问:
“你又想改变什么呢?阿佑。”
停顿了稍许,他笃定道:
“你不是这里的人。”
佑子先是陷入久久的滞然,转而释怀了,一直以来为了抗争既定的命运,她已做出太多脱轨的举动,而为宇智波斑,所做之事更为过分。以宇智波斑的敏锐度,发现这点太过简单了。
“我确实不是……”
“先告诉我你原本的名字吧。”
他打断了她的回应,但佑子没有料到他并没有为她的隐瞒而愤怒或者责怪,仅仅是问了她原本的名字。
“佑子。”想起这个许久未唤过的名字,她的嗓子有些哽咽,“姓水行,名佑子。”
“……水行,佑子?”他的发音有些僵硬,但随即适应了,连声音也柔和下来,“水行佑子。”
“是……”佑子答道,听见他唤自己的本名,有了一种时空交错的错觉。她心生疑惑,问他:“你为何现在才发现,明明我破漏百出。”
“我儿时以为你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应当是辉夜姬那样的神仙,但后来转念一想……”他的神情放松了些,脸上出现一个孩童般顽劣的笑,“好像除了这点,连苦无都甩不准的你,貌似也称不上神仙那种厉害。”
“……但是现在,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只是想知道你原本的名字。”
他的唇角勾起,低声唤她:
“佑子。”
“把头转过来。”
他低头看着发愣的她,忽然这样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物件。
佑子将头别回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面庞上暖融的光芒被微弱的路灯光线所取代,眼里的光霎时黯淡下来,却在看见那个物件模样的时候忽闪了下。
“好漂亮。”
他手里捏着一把精巧的玳瑁梳篦,雕予镂空样式,绘以三色花藤,饰之宝石珠花,篦身即使在弱光的照射下也流淌着脂膏般的润泽。
“别动。”
他转动步伐,移近她的侧身,将那柄梳小心且仔细地插在她的发髻上。
待戴上后,佑子摸了摸脑后的那个精致的饰物,她不知道当这柄梳点缀在她的黑发上时,盯着她侧脸的斑也愣了片刻的神。
“这是……?”
“之前从大名城淘到的……”
他最后摸了摸那柄梳,手指顺着她的发髻慢慢滑下去,犹豫的情感,不舍的钝痛,都随这个动作化解了。
“现在看来,的确很适合你。”
“还有,老师这个工作,也很适合你。”
夜晚的空气是温凉的,交错树影随风摆动,窸窣虫声此起彼伏,佑子的脸颊在黑暗的遮蔽下红了,她沉默了一会,消化掉羞涩的情绪,当回头发现他仍看着自己,用缱绻的目光纠缠她的视线时,佑子愣住了。
尽管孩童高声,摊贩叫嚷,热闹的谈笑充溢了整条大街,那边的喧嚣仍显得远而不真。佑子感到一种如水般沁凉柔软的感觉浸透了她,长久以来的焦虑、困顿、烦扰,似乎都随之松弛消解了。
她的鼻子有些发酸,压制住流泪的冲动,抿了抿唇,同样仰头望着他,执着又专注,将他的五官还有轮廓,甚至是遮住半张脸的发丝在心底一笔一画地描摹,将其永远留下。良久,她觉得够了,便说:
“我们回家吧。”
这就够了,佑子将他的手臂挽得更紧,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微笑。
此刻的她,无所谓他是否会留下来,只是这样,就已经够了。
他已在最后为自己留下了许多承托记忆的事物,足以使她在往后漫长的余生里,聊以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