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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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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提:女主的精神出现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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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子从漫长的梦境苏醒时,一道白昼般的闪电刺向土地,颤动着凌厉如锐角的光芒,刺痛了她本就困乏的眼睛。她阖上双眸,可就算光线因此模糊下来,足够震慑魂魄的雷鸣还是不住地在云层间锤出声响,伴随倾泻的暴雨落到广袤无垠的大地上,过了许久,雷声的余韵还残留在耳畔,刚刚的轰鸣使身体有些许发麻,她静静躺在榻上,恍惚间听见了土壤的喘息,树枝的哀叹,狂风的嘶吼,还有内心平静的叹息。
雷声渐渐沉默,她却睡不着了,不知从何时起,睡眠对她而言变得浅且稀少,一旦被惊扰便很难入眠,于是她不作与清醒的挣扎,起身去热了水,泡了壶珍藏多年的茶。佑子将一张垫子移到长廊上,正好在未被雨水打湿的一侧,她穿着寝衣双腿盘坐在上面,把茶壶与茶杯放在旁边的一方小桌上,那张桌上还有一本被放置在窗旁的日志,因为风的吹动露出了一页边角,被拂来的小雨珠给弄湿了几点。
佑子并不困,现在的她甚至比大多时候还要清醒,或许是因为刚刚无法让人安宁的雷鸣,但她更多地将此归咎于当下一种无法让人逃避的熟悉感,她的目光在天空漫无目的地徘徊,脑海涌出一些模糊的人像和事物,如同海市蜃楼漂浮在极远之地。
那里面似乎有前世今世的景象、亲友的模样,甚至包括上辈子破旧的玩偶、心爱的首饰、被弟弟毁掉的手办,这辈子用了很久的梳篦、房中堆着的杂物。她茫然地凝望着这一切,冥冥中觉得自己应该从中寻找些东西,又不知要如何寻找,玻璃珠般的眼球浑浊又美丽,但若有旁人,能解读出来的只有一片茫然。
虽说雷声停了,但闪电仍扯着火光在天空挥舞,她脚背上的皮肤在光芒的映射下反射着蝉翼般的银光,呈现出薄纸的脆弱,不止如此,她露出的皮肤大多是如此色泽,不过脚上的血管尤其突兀,就像土壤深处狰狞的树根,又带着醒目的蓝调,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尽管是在夏季,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天气,总该是有些湿冷的,然而佑子的神经和感官似乎麻木了,她静静坐在那里,只因为要追寻闪电的所在而微微转头,茶渐渐冷了,她却不抿一口;偶尔飘来的雨丝纷扬着落到她的衣服和脸颊上,她也没有理睬。眼见着闪光落幕了,天幕的颜色逐渐从灰蓝过渡到灰白,树上的鸟叽叽喳喳地鸣叫,又掠过屋檐,她才意识到第二天的正式到来,不过这正乃她的常态,只是多年来平淡日子里再平凡不过的一夜,她又将它浑噩着度过了,还浪费了一壶好茶。
经过一夜盘坐,因为血液流动不畅,她的腿是麻的,在起身后差点跌倒,便只好扶着墙,踱了几个来回,才算恢复。
在她将茶壶杯子收拾拿去清洗后,那本日志的一页边角竟奇迹地没有被风翻动,或是说,翻来覆去,还是又回到了那一页,上面用有些歪斜的字迹写着一段字:
“七月二十四,早多云多风,晚雷雨交加,晨时照例去族墓祭拜,仍与以往一样,杂草稍长,稀寥数人。”
“唯一特别的是,此乃你离开第四十年。”
绵长的雨季悄然离开之时,佑子起得也很晚,直到午时她才推门出来,清晨湿润的冷气令她鼻子发酸,只好捂住鼻子适应一下。她看见院子的一切因为晨间的露水与尚未蒸发的雨水折射着淋漓的水光,那棵极高大的榕树被暴雨拨了个精光,满地散落的叶子,枯黄或青翠的,尽数杂在一块,显得肮脏且凌乱,腐败的气味招来蚂蚁,密麻的黑点在叶片中穿梭,搬运长久饥荒后的第一顿粮食。
她对年轻时的记忆非常清楚,就像不久前才发生的。这棵榕树是她于儿时手植,那时她初来乍到,缺乏对这个世界的归属与熟悉感,偶然一次,从父亲那里讨来一些榕树种子,将这在她家乡也极常见的乔木在族落四散播种,这种树生存能力极强,不需精心养护也能成材。过了几年,族落四处都有了这种树木。
“这是榕树。”儿时的佑子对那两人说,“也叫万年青。”
“寓意多好啊。”
然而托福之物并不能为祈福之人带去福泽,就像欲速则不达这句话。
佑子停在廊上,将双手藏在袖口里避寒,她四处环视,院中央的大水缸极为醒目,像是衣衫褴褛的乞丐,上面的漆成片地落下。佑子不知为何,想要一窥这缸中之样,当她走近的时候,却发现了缸底有一尾金鱼,红尾残缺,对翅耷拉着,白鳞泛着死灰,一双黑眼珠仍不瞑目,显然是因暴雨而从缸中逃脱,却死于了雨水蒸发。
佑子的心情并不好受,虽然她活得麻木,也不妨碍她对这只鱼有了怜悯之心,尽管她也惊讶于自己这莫名的感伤,因为她的感情已所剩无几。她找了块地方将它埋掉,之后又回来,探了探缸中,发现还有几尾,红的白的,在暗绿水草的缭绕中活泼地游动。
她默默观赏,或许是因为近年来视力越发下降,金鱼斑斓的色彩、搅起的水波看起来轻盈又迷幻,像她做的荒诞不经的光怪陆离的梦境,这使她生出一种恬静的恍惚,奇异的幻觉,仿佛神经被麻痹了。在这样如同清水空游无所依的世界,她在怀缅的潮汐里漂泊,袭来的潮水有上世与此世亲朋好友的话语,她却一概听不清楚,也不想去听清。
她只一心在想,那个人去哪儿了,为何等了他如此久还不回来?
佑子在水缸前伫立了许久,直到双腿因再承受不了久站而发麻,她才发觉自己又一次的出神。她去烧水、煮饭、做菜,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然后又坐到廊上。
佑子再次无事可干,便将目光投向四周,发现这座木制宅邸如今也破旧了,白蚁的蛀蚀,蛛网的粘结,霉菌蘑菇的生长,风雨露水的浸染,已经在那人离开第三十年时就让这里变成了一座破败的文物,连她亦成为这遗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是活着的雕甬,旧时代的遗物,每日循规蹈矩,就像战国时代的人那样生活,从井里舀水,再用柴火烧水,与电相关的事物一律断绝,诸如此类,持续了十年时间,演绎着真实的旧日。
待到下午,有几个年轻人再次拜访了她的居所,他们拎着裤脚,轻手轻脚地踩过有叶子堆积的地方,生怕淤泥脏了衣服,其中一个女孩子远远地便看见了佑子,大力挥着手冲她打招呼。
“老师——!”
那个女孩不顾被泥溅脏的裤腿,像只轻盈的燕子跑到佑子的跟前,她喘着气,红红的脸蛋带着着青年人特有的精神气,对佑子说:
“老师,跟我们回去吧。”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眉皱成一团,这里破败得简直就像个废墟,“这地方已经住不了人了……”
“你是……?”
佑子不记得这个女孩子,更不记得她身后紧随而来的几个年轻人,她疑惑地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苍老又粗粝。
是太久没说话了吗?的确,长久以来她都是独居,何谈与人交流了。
“老师……您又忘了吗?”为首的女孩一副悲伤的样子,后面的几人也是长久的沉默,那女孩过了一会又试探地问:“我是青芽,这还是您给取的名字呢。”
那些年轻人一个个把自己的名字念出来,还讲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见佑子仍然毫无反应,领队的女孩子再次说:
“……您真的都忘了吗?”
佑子摇摇头,她从不曾结识这几位,何谈记住他们的名字了,但那几人脸上的忧虑苦恼她觉得真实,便宽慰道:
“也许是认错了,我是当过老师,但学生里面都没有一个叫这些名字的。”
“老师,不管怎样,这次跟我们回去吧。”名为青芽的女孩说,清澈的眼睛含着哀伤,“您身边不能没人看着,何况是在这种地方。”
“您已经七十岁了啊。”
她身前的佑子因为年老而骨架萎缩,身着被洗的发白垂至脚踵的族服,浑身散发着陈腐的味道,脸庞就像揉皱的纸张那样苍白又坎坷,只有一双眼睛还明亮着,纵然已生了棉絮般的杂质。
“啊?”
佑子难以置信地开口,可当她再次听到这苍老的嗓音,似乎不得不相信他们的话了。
七十岁的佑子,年迈的老妪。
她听到那些年轻人的低语,说她自从十年前搬回了宇智波族长的老宅,便再不肯回去,还患了失忆症,时常记一阵忘一阵的,却把自己年轻时的事情记得很清楚,以为自己仍是三十一的年纪。还经常念叨一些奇怪的东西,它们貌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愣了许久,庞杂的记忆如同大雨落下,她淹在里面快要窒息,但多少拾起了一点。
“青芽?”
佑子懵懵懂懂地回忆起,那是她创办孤儿院收养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学生,接着,她又想起了后面几个年轻人的名字,一一唤着他们,那些昔日的学生,由她一手养大的孩子们热泪盈眶,女孩们直接跑到她身旁贴着她哭了起来,男孩们头侧到一旁用袖子抹着热泪。
佑子木然地看着这些孩子,按道理她的心海此时也应有涟漪,然而她只是觉得这些哭声与啜泣颇为吵闹,并没有让昔日的回忆变得温情且值得纪念,或者有为之流泪的冲动。
她有些不耐地后退了一步,缺失的记忆并没有那么容易恢复,她现在只是记起了一些。她看了看那些孩子们的脸,熟悉而陌生,没有她期望的面容,心中的担忧逐渐放大,她开始有些焦急地问他们:
“斑怎么样了?”
青年们面面相觑,露出不可思议又担忧的表情,青芽斟酌了一下,她带着坚决的神容,率先说道:
“那人已经四十年没有消息了,老师。”
“他已经死了。”
青芽本以为自己的老师会像一年前那样反驳她,如儿时那般斥责她,但佑子只是轻轻张了张嘴,用奇怪的目光审视她,仿佛她说的话是天大的错误。她什么也没说,不顾众人的挽留回了卧房。
“走吧,老师不会听劝的,把买的东西给她留在走廊上就好了。”
一行人离开院落之时,佑子听见了他们远去时的讨论,虽然模糊但至少能听清一点。
“看来老师已经快连自己也忘记了啊。”
他们终于从这附近离开时,一直藏在门后的佑子打开了房门,她看见那些孩子给她买的油米酱料,还有诸如被子衣服这样的生活用品,还发现了那本放在桌上翻开的日志,上面积了些灰尘与脏物,她将其拂去,看清了七月二十四的字样。
那是佑子上次想起他离开后岁月的日子,那一天与与今天已经隔了近一月。
原来每月,她都要经历一次记起他原来早已离开的痛苦。
就像现在这样。
她以为忘了想念,但当想起这张木桌旁曾有他的身影时,仍希望他还留在多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七十岁的佑子,裹在略显宽大的族服里,在凄清破败的长廊上,在弥漫着腐叶与霉菌味道的院落里,被岁月的重负逼入犄角旮旯,蜷缩着身体淋着暴雨般的回忆。
——直至暮色深沉,流云烧成烙铁的火红,乌鸦在远山发出凄凉的悲鸣,佑子才在恍然中颤巍起身,朝宇智波古老的墓地走去,拖拉的影子落在背后,她的慢步悄若鬼魂。
她没有忘记在一月前同一天对一个有着苍白皮肤、狭长金眸少年的承诺,即用她在那个人离去后开启的写轮眼,换取又一个四十年后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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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去陪他最后一程,哪怕他并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