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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唤乡 我好像有点 ...

  •   曹乐贵带周歧回了她现在的家。
      房子修得偏僻,二人七拐八拐,终于到了地方。

      院子里,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多岁的男孩斜依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本书,正漫不经心地看着。若是忽略他匪里匪气的动作,单看那张脸,倒是称得上赏心悦目的。
      曹乐贵上前,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男孩连连哎唷几声,却是丝毫不敢忤逆母亲的。

      他看见了站在大门口的周歧,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那般:“娘,娘!那是您的客人吧?别打了别打了,您先招待客人吧!不然一会儿可没力气了。”
      曹乐贵气喘吁吁地停手,恨铁不成钢地剜他一眼,引着周歧站到他面前。
      “这是周歧,我故交的儿子。以后他就是你的老师了。”
      “这是曹唤乡,我儿子,今年十五岁了。他爹工作忙,很少回家,都是我在管他。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他缺了管教,从小就很没规矩。我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周歧忙摆摆手,笑着说:“无妨。我倒觉得是个机灵孩子。”

      曹唤乡受了夸奖,也不管什么叫谦虚,什么叫客套,只顾一个劲地沾沾自喜。
      “娘,您看老师就十分慧眼识珠!老师老师,事不宜迟,我们快去学习吧?”
      曹乐贵知道他这是不愿意再被自己管着,想使法子离开,叹了口气,无奈地随他去了。

      曹乐贵一走,曹唤乡的本性暴露无遗。
      他才十七岁,正是有些异想天开的年纪。
      从小看了好些武侠小说,让他十分憧憬里面拜师学艺的桥段。
      就像此刻,他非得喊周歧“师傅”。
      “师傅?”周歧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是啊!师傅您不觉得,叫师傅比叫老师要更厉害吗!”
      周歧无言以对。他已经过了这个年纪,有些无法理解“厉害”在哪里。
      “……你想叫师傅,便随你吧。”
      曹唤乡咧开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周歧瞧着,脑子里却想起了福利院那些孩子们。
      他们笑起来也是这样,连齿根都得露在外面,有些滑稽,却是十分有感染力的,每次逗得周歧也不住跟着傻乐。
      眼下,他也是这般,自顾自勾起了唇角。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福利院!
      与故人重逢的喜悦,叫他完全昏了头,把自己在福利院的工作抛之脑后了。

      周歧深吸一口气,抹了抹脸,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曹唤乡虽不是很着调,却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他很快察觉到自己师傅似乎有些不开心。
      他便问道:“师傅,你怎么了?”
      周歧不太敢和曹乐贵讲,但不知为什么,他莫名觉得和眼前这个孩子说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大抵是因为,当年曹乐贵算他半个上级。虽然曹姐面冷心热,终归是令他有些敬畏吧……

      周歧将自己的情况如实告知。
      曹唤乡听了,一拍大腿,“这有什么!我可以和师傅一起去福利院啊。”
      “听上去好像娘平常很闲,老是管着我,其实他们两个都很忙的……娘只是对我严格了些,却从来没约束过我。除了出省!所以师傅你就带上我吧!我也想去看看福利院是什么样子。”
      周歧思忖着,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便点头答应了。

      应曹乐贵邀请,他在曹家住下,以便随时替她监督曹唤乡。
      他连夜赶回福利院,只取回自己的一些重要物件,正式在曹家住下了。
      从此,师徒二人开启了每天两头跑的日子。

      曹唤乡不着调,却并不叛逆,在周歧面前甚至称得上十分乖巧。
      也许是因为,周歧从不对他说重话吧,便不好意思顽皮了。
      周歧容颜不改,没了长发也依旧格外清隽,为人处世又温柔,总是不知不觉间就让曹唤乡听了他的话。
      周歧告诉他,看书时坐姿且端正,曹唤乡从此便再也没有在看书时弯过腰。
      周歧告诉他,行为举止且端庄,曹唤乡便一改往日泼猴般的样子,一言一行当真收敛了。
      只一年过去,曹唤乡倒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像极了他师傅,成了翩翩君子了。

      十八岁生日那天,周歧提早带着曹唤乡回曹家,以庆祝他的生日。
      二人沿着街道缓慢走着,路过一个死胡同,却见缕缕雾气自其中飘出来。
      曹唤乡从未见过这样凭空而生的诡异雾气,下意识偏头询问身侧的人,“师傅,这是什么?”
      “梦。”
      “梦?师傅,您怎么又忽悠我!谁家的梦会跑现实世界来啊。“
      周歧没有反驳他,只是朝他伸出手,“想进去看看么?有实体的梦,是什么样子。”
      曹唤乡搭上他的手,重重点点头。

      直到傍晚,二人才从里面出来。
      曹唤乡至此成功解了一生中的第一个梦。
      只是他面容恍惚,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晚上到家,曹乐贵夫妇早已摆好宴席,就等二人回来。
      曹唤乡迫不及待地告诉了母亲自己的遭遇。
      曹乐贵听了,沉默不语,只是走进屋待了许久。半晌,便见她一手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一手端着盒子,走了出来。
      书册页面发黄,还有些脆,看上去是一本有年代的书了。
      周歧瞧了,心脏狠狠一跳。
      是《记梦录》。

      当年临走前,他将《记梦录》亲手誊抄了一本,分成了几册,送给几人。
      只是因为时间有限,每人拿到手的都是残本。
      那本完整的,被他带去渝城,最终毁在国党手里。
      他没想到,曹乐贵竟还留着,且保存得这样完好。

      “如果你今天没遇见,我原本也打算等你成年了,就将此事告知你。”
      “你今日和师傅遇见的‘梦’,乃是由将死之人的执念所化。只有破除那人的执念,祂才能得到解脱。“
      “无论是‘梦’的概念,还是解梦的方法,全都是由一人提出的。”
      “他叫周小满,我那位至交好友,也是你师傅的父亲。他们都是蓉城人。”
      “而这本《记梦录》,便是由小满亲手所写,分别前赠与我的。”

      说着,她将《记梦录》重新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郑重地推到曹唤乡面前。
      “现在,我将他作为你的成年礼物送给你。愿你秉持周祖意志,破除世间之梦,守护一方安宁。”

      周歧不发一言,只是沉静地凝视着那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书册,心中思绪万千,纠缠不息,末了只化作一声长叹。
      叹自己短暂如蜉蝣的岁月,叹曹乐贵二十余年的坚守,更叹,见证了这份坚守的世代相传,生生不息。

      从那以后。
      周歧不再只教授曹唤乡知识,更带着他解了一个又一个梦境。
      看着梦主终得释怀的笑脸,曹唤乡似乎越来越明白了解梦的意义。
      解梦解梦,解的不是梦,而是心结。

      随着年岁渐长,曹唤乡也逐渐褪去当年顽皮的样子,越发稳重了。
      周歧瞧着,竟有些当年秦钟灵的样子。
      想到钟灵,周歧心中不免酸涩。
      他能感受到,钟灵过得很好,自己便没有理由去打扰他。
      只是偶尔,他也很想回去看看。

      曹乐贵对曹唤乡的改变颇为满意,对周歧更是赞不绝口。
      周歧面颊绯红,很不习惯她的夸赞。
      “这都是唤乡自己的功劳,我没有做什么特别的。”

      这话倒是不假。
      曹唤乡敬佩他师傅,前期还靠周歧提点两句,后期他竟自发地模仿起周歧来。
      周歧的渊博,睿智,冷静与温柔,无不折服了这个年轻的男孩,成了他最理想成为的模样。
      在他眼里,世界上所有人都应该是周歧这般。
      如果忽略周歧偶尔喜欢忽悠他两句的话。

      越到后面,师徒二人的角色竟越有些颠倒了。
      曹唤乡变得成熟有礼,反倒是周歧成了满嘴跑火车的那个,没事就去逗逗他。
      曹唤乡也不跟他生气,任由师傅胡作非为。

      四年光景,不过弹指一挥间。
      一九七二年三月,周歧从睡梦中醒来,入目是一片猩红。
      无知无觉时流出的血,浸透了半个枕头。
      他便知道,他等不到的夏天来了。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这一次他没有再因惊慌而晕过去。
      他洗净枕巾,丢掉了散发着浓浓铁锈味儿的枕芯,又赶去镇上买了一个新的回来。
      全程面无表情,好似流血的根本不是他,他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过着之前的日子。

      五月二十日白天,他和曹唤乡刚从福利院回来,便接到一通电话。
      曹唤乡善解人意地走远,给周歧留足空间。
      周歧接起电话。是福利院打来的。
      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他,从小照顾他的嬷嬷,去世了。
      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人,被急性心肌梗塞带走了生命。

      当天夜里,他在卧房里留下一封信,匆匆赶往福利院。
      什么也没带走。
      来时半身轻,去时一身轻,好像他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离开。

      嬷嬷的遗体已被人放进了棺材里。
      棺材孤零零地被摆放在没有任何光亮的地下室,等待第二天殡仪馆的人来将其抬走。
      周歧依恋地趴在冰冷的棺木上,却不觉寒冷,就像依偎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意识一片昏沉时,儿时听过千万遍的摇篮曲悠悠响起。
      他唇角扬起浅笑,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抬棺材的人进来,见有个男人趴在上面,便想要叫醒他。
      可摸到的只有冰凉僵硬的躯体。
      他死了。

      “唤乡亲启:
      我已传尽毕生所学,无甚可再教与你了。天地广阔,该由你亲身闯荡。我很好,不必挂念我。”
      一滴眼泪砸到信纸上,晕染开一片乌黑。

      曾经,周歧问他,“不想出去看看么?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当时的回答是,“‘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何况,娘总说,人不能忘本。我祖上是岭南人,我应一生记得这个地方。”
      ……现在,我好像有点想看看你口中的世界了呢,师傅。

      一九七三年,曹唤乡毅然决定改名为曹念。
      一九七五年,曹乐贵寿终正寝,享年五十六岁。曹念正式成为曹家家主。
      一九七七年,曹念成婚。
      一九七八年,大女儿曹妙出生。
      一九八零年,二女儿曹婉出生。

      大女儿与二女儿皆应父亲之愿,考上蓉城的大学。
      一九九八年,曹妙有孕,与医护世家的男友成婚,定居蓉城,成为曹家第三代家主。
      一九九九年,傅始出生。
      两千年代,曹婉成婚,定居蓉城。
      二零零三年,曹妙有孕。不久后其丈夫前往抗击非典,染病而死。同年,曹婉之女曹云先出生。
      二零零四年,曹妙之女曹柊出生。为悼念亡夫,改名为傅柊

      二零一六年,曹念与世长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唤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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