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执念 贪，嗔，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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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不断的横断山脉，阻隔了西藏与四川。
山的东侧，蜀地风物温润，万籁新生；山的西侧，雪域苍茫凛冽，生灵散落。
即便是到了五月底，青藏高原上也不时会飘落雪花，洗刷这片苍灰色的大地。
漫天风雪里，一位老人步履蹒跚，拾掇着牧羊人们留下的垃圾。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蓦地划破风雪。雪下得这样大，风呼啸得这样急促，耳背的老人还是听见了。
这孩子命不该绝。
转生而来的周小满，依旧是被人抛弃的孤儿。
他运气不好，差一点儿就被冻死在这里。但他又运气很好，只是差一点儿。
何况，他还被日后最疼他的爷爷捡回了家。
婴儿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结了一层白霜。老人颤颤巍巍的手拂去他脸上的秽物，把孩子放进背篓里。
“小东西……以后就跟着我吧！”
“以后，你就叫做，仰悉了。”
小仰悉三岁那年，西藏迎来自治区成立十周年纪念日。
在这欢天喜地的一天里，小仰悉恢复了前五十年人生的记忆。
本是路都还走不太稳的小孩，却突然能蹦蹦跳跳地跑到屋外。
他伸出小手，接住一片细小的雪花，看着它在手心里融化，感受那一丝丝冰凉的温度，忍不住闭上了眼。
一直以来就喜爱雪的他，生在了这片常年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算不算山神赐予他的福报？
仰悉是被爷爷一个人拉扯大的。
等再大一点儿的时候，他开始出门替爷爷放牛放羊。
家里那一两只牛，一两只羊，与旁人比起，算得上很少很少了。
仰悉倒是乐得逍遥自在，不必费太多心思去看着它们。
然后，他会随便找块干净石头坐下，抬起那张泛着高原红的、黝黑的脸，遥望向山那边的东方。
他能感觉到，秦钟灵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知道家里条件不好，仰悉从不要求爷爷送他去上学。
他几乎是亲手葬送了自己回川的可能性。
十八岁那年，他遇见了这一世的第一个梦。
山神的儿女一向洒脱，从来便认为，人生于天地，死后也合该魂归天地。
往日执念也都随风散去，无声无息，无影无踪，最终湮没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
是以，仰悉很少遇见“梦”。
过往苦乐便如水面波纹，消散即空，反复追忆只平添内心挂碍罢了。①
贪，嗔，痴。纠结过度，便造就了贪念。
仰悉想，解梦人的使命，不正是如此吗。
解人心中贪念，洗去俗世牵绊，一身干净地奔赴往下一世代。
只有他。只有他，自愿被困缚于过去，永世不得解脱。
这是神对他贪念的惩罚——他竟妄想让一个垂死之际的村子重返荣光。
二十二岁那年，仰悉和爷爷住的那片山头传遍了一个消息。
查果拉哨所死了一个姓徐的战士。据说他的儿子尚在母亲腹中，就快要出世。
原本，此战一过，他就能回家了
仰悉听了，满心唏嘘。
于这些住在深山老林里的人而言，戍边战士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
他们从未闻过硝烟呛鼻的味道，也没见过战机划破青空后留下的一线黑烟。没有几个人懂得这份工作的意义。死了一个战士，就像死了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那样普通。
但仰悉懂。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周武诚。
那年回通川待的三天里，娘给他看了爹寄来的信。
爹说，他逐渐不觉得自己是被强迫的。他真心实意地感受到了为民而战的幸福。
所以，此刻的仰悉想，那位战士心中所想也许与爹没有什么不同吧。
他所唏嘘的，是那个孩子。
也不知道孩子未来会如何。不管怎样，仰悉真心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好好长大。
久未念起爹来，现下一想，便有些止不住思绪。
远山边白云漂泊，游荡在明净的天空中。
仰悉看上去有些出神。
他已五十五年未曾归家，却不知爹娘是否安好。
还有钟灵。
钟灵的生命似乎已经和他一样，进入了倒计时。
尽管知道钟灵与他不同。钟灵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仰悉仍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不安。
他害怕，如果下一世二人再相隔万里。
他该怎样才能找到他？
二十四岁那年，川藏铁路终于大修竣工。
他已和山头上另一户将要赴川做生意的人家约好，届时捎他一程。
可爷爷却突然病倒了。
这个独自操劳了半辈子的藏族大汉，没有妻儿，只有仰悉这一个孩子。
他把仰悉当成了自己的亲孙子。
仰悉没有半分犹豫，选择留下来照顾爷爷。
一年后，爷爷终是败给残酷的病魔，死在了冰雪即将消融的时候。
而仰悉也已是强弩之末，不可能再回四川了。
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决定去做另一件事。
在藏族传说中，当世界第一缕阳光照耀到冈仁波齐时，便有了第一头牦牛。②
仰悉不远万里地牵着家里唯二两头牦牛，将他们放生在冈仁波齐的山上。
陪伴他一起长大的牦牛在原地转了两圈，有些迷茫地走了。地上只剩四排脚印，转瞬间便被雪粒掩过。
走到生命尽头的他什么也没带，独自一人穿行过雪地，绕着冈仁波齐山，走了一圈又一圈。
山神在上，吾惟愿您护他……今生无病无痛而去，来生平安顺遂而归。
清晨阳光洒落，渐次照亮这片圣山。
生命的河流从未停止过奔涌，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山地上空无一物。风依旧吹，带着人们的执念，飞向遥远的远方，千万年不变。
——
再次睁眼的周小满，回到了熟悉的福利院。
这一世，他依旧是一个孤儿。
一九九九年。这次周小满年仅两岁便恢复了所有记忆。
对一个婴儿来讲，这是莫大痛苦的事。
可对周小满来说，这更像上天给予他的机会，给了他更多时间，让他不再错过，不再无能无力。
他感觉到了，秦钟灵体内那块晶石焕然一新，并与他产生强烈的共鸣。
钟灵也转生成人。他们正离得很近很近。
听着福利院里人们口中吐出的亲切的川音，周小满有了落泪的冲动。
他终于回来了。就在蓉城，他和秦钟灵，一起降生在这里。
周小满和当初在广州福利院那般，被人们叫做周周。
周周按部就班地读上学，读书，升学，不再有任何焦躁。
他相信，既然在一个城市，他们便一定能够相遇。
十八岁，周周顺利考上川大历史学。
开学前，他趁着暑假，四处奔走打工挣钱，也阴差阳错地解了许多个梦。
也许是老天爷怜惜他命不久矣，竟让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回了三块晶石。
他用一根红绳将它们串在一起，做成了一条项链，戴在脖子上。
两年后，新的一批大一新生入学。
彼时，周周作为学生会的成员，被吩咐给新生迎新。
他赶往校门口，却从乌乌泱泱的人头里一眼看见一个人。
那人的面孔是这般熟悉，让他魂牵梦萦了七十年，就是化成灰他也不会认错。
周周感受到了，自己的灵魂正在对方体内震荡。
他捂住滚烫的胸口，眼角滚落同样滚烫的泪。
此后，周周便开始默默关注他。
他借用学生会的信息库，知道了钟灵这一世名为傅始。
父亲早逝，母亲姓曹，祖籍广东广州。
他几乎立刻便确认傅始是曹唤乡的后代。
周周探出指尖，摩挲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张照片。
照片中的人容貌俊朗，笑得开怀。
“你和曹唤乡，长得真是一点不像呢……”
后来，他去给自己改了名。
周而。
剩下的两年，他都没有去打扰傅始。
冥冥之中，他总认为，他们会有一个独特的开场。
大学毕业，他成为了一名初中教师。
这还是在福利院教书的那段经历种下的因。他发现自己可以在教书育人的过程中感受到自己的价值，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幸福与满足。
又是两年过去。他正下课准备回教师宿舍，却突然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可那气息太微弱，几乎下一秒就要散去。
他直觉这气息会引他去到一个重要的地方。
丢下手中东西，周而几乎是一路狂奔到目的地。
目的地旁的路牌上写着三个字：野村巷。
周而双目一凝，低垂着眼，看向眼前巷子里飘摇的雾气。
他走了进去。
不多时，另外一个少年也来到这里，在巷口放下背包，神色中似乎还对此地有些怀念。
而“梦”中的周而，在看到眼前熟悉的村庄时，滞愣在原地，全身都发起抖来。心脏剧烈跳动，几近让他窒息。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都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记忆里，成为他这么多年与世界最深厚的牵绊。
落叶归根。这条路他走了太久。
周而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循着记忆，走到曾经的屋子门口。
熟悉的桌椅，熟悉的二层小屋，熟悉的，家。
还来不及追忆，周而脖子上毫无征兆地开始抖动。
他收集回来的三块晶石泛起隐约的紫光，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至于最后一块……
周而望向他的来路。
他迅速转过身去，理了理方才奔跑时弄乱的衣服和头发，像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
手软得几乎快要抬不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终于，来人停下了。
周而转身，在看见傅始的那一秒，自己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忍耐，都在一瞬间分崩离析，迫使他剖开自己最柔软的一面。
他根本不想忍耐……！他只想好好拥抱面前这个人啊。
七十四年，他们没有同床共枕，没有耳鬓厮磨，没有，见上一面。
一双眼睛显然不足以他装盛这么多年的思念。多余的部分全部化作深情，侵染上他的双眸。
他看着他，声音生涩，几乎带上一点遏制不住的泪意。
“你是傅始，对吗？”
……
“你认识我么？”
“我自然是认识你的。而且……认识很久了。我叫周而。虽然于我而言不是第一次，不过，于你是。所以……第一次见面，我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