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重逢 “‘人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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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七年五月，广州。
时值深夜，月明星稀。在一所育婴堂外，门卫借着澄亮的月光，照例打算出门巡逻。
刚走出大门，便见地上摆着个竹篮，里面躺着一个看上去不过出世几天的婴儿，身上的血都没有擦净，结了一块一块的痂。
这种事对他们育婴堂来说算是屡见不鲜。世上总不乏那些生了孩子却不愿意养，或是没有能力养的父母。
门卫叹了口气，将婴儿抱进怀里，简单搓掉血痂。
竹篮里还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周。
孩子无名，大家便都叫他周周。
周周正式成为育婴堂的新成员。
这所远离广州市区的育婴堂，环境算不得很好，设施也有些老旧，其前身是古代的慈幼局，在近代改造成现代化的育婴堂。
好在，里面工作的人们都心地善良，将每一个孩子都视若己出。
孩子们过得不富裕，却快乐。
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中国人民正式翻身成为国家的主人。
当天夜里，年仅两岁的周周，还沉浸在香甜的睡梦中。
蓦地，无数光怪陆离错综复杂的景象一股脑涌进他的脑海。
欢乐的，悲伤的，幸福的，痛苦的，如此真实，好似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般。
尚年幼的周周不堪承受，爆发出尖锐的哭声。
照看他的嬷嬷被惊醒，凑过来将孩子抱到身上，轻轻摇晃安抚，嘴里还哼着摇篮曲。
周周渐渐睡去。
等到第二天睁眼，周周的眼里再无同龄孩子那般的澄澈天真，只有压抑与迷茫。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一切。
他想起来，自己叫做周小满，通川人；他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转生后没有失去记忆。
他想起来，自己不愿承认的，爱着的那个人。
感受到胸腔与那晶石微弱的共鸣，他知道，那人现在应当过得很好。
他还在蓉城，哪儿没去，似乎在等一个人。
育婴堂在党的领导下，正式改制为福利院。
名称变了，其它一切与原来却无甚分别。
照看周周的嬷嬷并没有发现这孩子的异样。
因为周周掩饰得很好，他看上去与其他所有孩子一个样。
只是，当其他小孩打打闹闹时，周周从不参与。
明明年龄那么小，看上去却总是心事重重，眼神中从不见狂喜亦或深悲。
周周六岁那年，福利院正式决定送他去上小学。
嬷嬷给他穿上打满补丁的小衣，蹲在他身前，温柔地问：“周周想不想给自己取个名字？”
她原本没想让周周回答。
一个六岁的小孩能懂什么呢？
不料，她却听见孩子脆嫩的声音：“嬷嬷，我想要叫周歧。”
“周歧？是哪个歧呀？”
“歧路的歧。”
嬷嬷颇为惊讶。
从周周三岁起，她便带着这孩子识了不少字，读了不少诗。
但他还这么小就能记住这个词，对嬷嬷来说很是喜出望外了。
她心里止不住的骄傲，心觉这孩子从小就比别人稳重，又这样聪明机灵，以后定能有出息。
“好。那我们就叫周歧。为什么想叫这个名字呢？”
周歧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坏笑。
“这是秘密！”
他恢复记忆后，根据身边人说话的口音，第一时间判断出自己身处何方。
在蓉城的千里之外。
他现在变成了孤儿，身无分文，没有依靠的孤儿，想要回去找钟灵几乎成了天方夜谭。
何况，自己食言了。他没有活着回去。钟灵也许根本就不想见到自己吧。
靠着上一世的积累，周歧在学习上几乎称得上易如反掌。
嬷嬷每次接他下学，都能听见老师们对他赞不绝口。
嬷嬷总会笑眯眯地道谢，然后牵着他的小手带他回到福利院。
人们难以相信，这样聪慧能干的孩子，从小便被抛弃。
唯一的，老师们说他哪儿都好，就是缺了点灵气。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周歧以优异的表现与成绩，一路升上初中，又升到高中。
福利院曾一度经营不善，资金短缺，从学校接了许多学生回来，留他们在福利院内自学。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考虑过接回周歧。
只因周歧对学习已近乎成了痴迷。
在外人眼里，他是求知若渴的好学生。谁也不忍剥夺他求学的权利。
何况周歧在福利院里也十分乖巧，从不拒绝干活，甚至会在闲暇时主动帮嬷嬷照顾其他更年幼的孩子，给他们洗衣做饭，像当年的嬷嬷一样教他们识字读文。
福利院里没有人不喜欢他。
只有周歧心里清楚真相这么做的真相。
他唾弃自己的虚伪，却又不得不这样伪善下去。
只有他表现好，福利院才能让他继续读书；只有读书，出人头地，他才有能力独身一人回到蓉城。
哪怕再见他一面也好。
他的时间并不多，只有二十五年。
一九六五年，十八岁的周歧参与高考，正式入学当地的中山大学。
上大学后的他更加拼命地学习，只盼望离开的那一日。
可，命运似乎总是喜欢捉弄他。
一九六六年，□□爆发。
许多学校被迫停招停课，无数教坛骨干遭冲击后被迫返乡。
学校里早已乱了套，无奈的学生们只得离开学校，暂停学业。
周歧也不例外。
早就成年的他，没有资格再受福利院的照拂，可也无处可去。
实在没办法，他硬着头皮回到福利院，低声下气地问，这里能不能给他一份糊口的工作。
福利院仅剩的那些还在学校上课的孩子也全遭遣返。
院长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周歧的出现完全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
让曾经最优秀的孩子来教书，何乐而不为呢。
她聘用周歧做了福利院里的家庭教师，给孩子们上课，薪资月结，然而并不多。
院长语气抱歉，向周歧解释原因，称福利院现在资金困难，也许再过不了几年就要关门了。
周歧对此表示理解。
“大家于我有养育之恩。我教书，少收钱，不收钱，都没有关系。”
院长热泪盈眶，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这孩子的肩膀。
这下，所有孩子都能够学习了。
很快，所有人都得知周歧回来了。
嬷嬷大概是最开心的那个。
仅一年没见，她看上去便苍老了许多。
周歧早已将嬷嬷视作母亲。
他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与秦相梦别无二致的温暖。
周歧心疼地握住嬷嬷枯树一般皴裂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
哪怕是在福利院教课，也并不轻松。
但周歧总有办法。
没有笔，他们就用炭灰；没有纸，他们就用手蘸着炭灰在地上写写画画。
周歧蹲着讲，一群黄毛小孩儿就围在他身边听。
日子虽清贫，但很充实。
时隔多年，周歧终于又感受到，自己也是个有价值的人。
只是，偶尔几个夜晚，几度午夜梦回，梦中秦钟灵那张笑脸，总令他不住潸然泪下。
很快，一年过去了。
某天，他去往市区，打算采买一些生活用品，却在此偶遇了意想不到的人。
他们已有二十年没见了吧，周歧心想。
眼前的曹乐贵，黑发中生出几根白丝，挎着篮子，在市井里穿梭，难见当年利落模样。
周歧有些眼热。
他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在此地再见故人。过往种种一如潮水漫上心头，又将从眼眶里流出，化作久别重逢的泪。
周歧竭力憋回去，故作轻松地走到她身边。
“打扰了！请问，您是曹姨么？”
曹乐贵诧异地回头。
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眼前这人，竟与周小满十分相似，几乎要她以为，这就是他。
曹乐贵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他，“你是……”
周歧撒了个慌：“我是周小满的儿子啊。我在父亲留下的照片上见过您。”
曹乐贵没有简简单单就被他唬住：“儿子？可我从没听过小满结婚的消息，也没见过他在蓉城和哪位姑娘相会。”
周歧快速回忆自己前世的经历，告诉她：“因为我母亲是在渝城与父亲邂逅的。您应该知道吧？他曾经请假回乡，路上经过渝城。就是在那时。”
“后来他们一直保持书信联系。曹姨，父亲是不是还找您问过蓉城最好的金店？”
曹乐贵仔细想了想。印象中周小满似乎确有问过这个问题。
她点点头。
周歧回以一笑：“那便是了，我在父亲留下的日记里读到过。他说，他想去金店打个小玩意儿，送给自己的妻子。当时他们还没有结婚。我猜，可能在他心中，母亲早已是他的妻子了吧。”
“后来他又去了一趟渝城，顺利和母亲领证结婚，然后有了我。”
“只是……不过半月，父亲就死在了国党的手里。”
曹乐贵也回想起了这件事，眉眼间尽是悲痛。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天那么昏暗，只有秦钟灵的脸惨白。
“母亲怀念父亲，便将我生下来，独自一人养我长大。”
这么多细节，和当年全都一一对上。曹乐贵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人的话。
何况……他口中的母亲，让她不禁想起慕不荣。她们都一样坚强，尽管动机不同，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值得人尊敬的。
“……我明白了。你跟你父亲，长得可真像呢。”
曹乐贵语气里似乎有些眷恋，眷恋着过往青葱时光。
“你来广州做什么？”
“我考上了这里的大学，来这读书，可惜现在一时半会没书读了，我就随便找了个活。”
听他说他正在为生计发愁，曹乐贵就想到自己家中的儿子，也是这样无学可上。思及此，她打定主意邀请故人之子去家里任教，既能给周歧一个更好的去处，也能解决儿子的问题。
周歧心中一喜。他倒是真没预料到这个结果。他来叨扰曹乐贵，只是有些怀念。
“那太好了！承蒙您照顾。”
“这不算什么。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周歧。”
“哦……哪个歧？”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的歧。”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