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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分别 画中人长发 ...

  •   自秦钟灵成年后,秦相华逐步放开更多权限。她年轻时太拼命,坏了身子,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干脆做了甩手掌柜,任凭年轻人去闯荡。
      就如年轻时的她一样。
      不久后,秦相华告别所有人,离开了。
      秦钟灵问她,去做什么。
      秦相华说,去找寻曾经失去的东西。

      秦相华离开后,秦钟灵不忘当年她的嘱托,带着慕不荣东奔西走,见了许多世面。
      正如秦相华所料,慕不荣是块好料子。她的韧性,她的坚决,都是她在商海里浮沉的底气。
      秦钟灵几乎将所有与□□贸易的活都交付给了她。
      □□在秦家的帮助下,越发恢复活力。
      物资源源不断运往前线,虽不算多,却也替□□解决了不小的麻烦。

      得益于此,敌后战场势如破竹,捷报频传,日军竟丝毫无法招架其反攻之态。
      反观正面战场,士气低迷,指挥混乱,节节败退。

      一九四四年,由国党领导的豫湘桂战役爆发。
      桂柳会战一度打进贵州独山,西南地区的深处。
      周小满在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后,当即决定回老家看看。
      尽管贵州与通川相隔甚远,他心里总是很不安定。

      他找到秦钟灵,想要向他借一辆车,自驾回去。
      不料秦钟灵果断拒绝了。
      他说:“外面现在这么不安全,又是日军,又是国党的人。哥自己去,我不放心。”
      周小满再三哀求,说他只要确认娘的安全后就回来,他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可秦钟灵说什么都不肯。
      周小满见他如此强硬的模样,不再多言,只留下失落的一瞥。
      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秦钟灵不愿意给车,此刻四川境内的线路又被大面积封锁,他便是想出钱拜托别人也没法。
      他更不可能靠一双脚走回去。
      且不说这路上会遇见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愈发不爽快了。
      怕是支撑不了他走那么远的路。
      周小满心中生起一丝隐约的怨怼,却是怨自己无能为力,连保护好娘也做不到。
      也不知道娘现在是否安全……

      自那天起,周小满被秦钟灵困在秦家,上哪都有人跟着。见自己像个犯人一样被秦钟灵盯着,哪怕周小满脾气再好,也不能接受,便冷落了秦钟灵。
      秦钟灵发现,周小满不再主动和他说话。他会回应秦钟灵,可语气却分外礼貌,礼貌到生疏。
      秦钟灵心里很是发慌。
      他总觉得,自己要失去他了。
      终于,秦钟灵撤走了那些人,找到周小满。
      “哥,我错了。我只是害怕……”
      周小满坐在窗台旁,阳光洒落全身,朦胧而缥缈,看上去竟恍若不属于人间,随时都会离他而去那般。
      秦钟灵被这一幕刺痛双眼,仿佛这些天没来由的担心都落了实。
      他甚至有些慌不择言:“哥……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很害怕。我害怕你会死掉……我不能接受!对不起,求你原谅我。我不会再这样做。”

      周小满背对着他,秦钟灵便看不见他面颊上的泪,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痛苦的痕迹。
      他到最后也没有回答。
      因为,一旦回答,哽咽的哭腔就会暴露他所有的脆弱。
      秦钟灵有句话说得不错。他确是将死之人。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中国迎来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天。
      日军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
      这场持续了十四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消息一经传出,举国同庆。
      人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街头灯火通明,国旗飞扬。写着“胜利万岁”“中华民族万岁”的横幅在街头起起伏伏,《黄河大合唱》的歌声响彻饱经烽火的神州大地。
      有人欢笑着拥抱凯旋的儿子丈夫,也有人哭泣着接过沾血的胸牌衣袖。
      中华民族的星火终得以世代相传,永耕不辍。

      民族矛盾一经解决,阶级矛盾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发了。
      国共两党迅速开战,以争夺国家的执政权。

      秦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名声越来越响。
      秦钟灵借着战后经济恢复的东风,将秦家的生意拓展至全国乃至海外。
      秦家蒸蒸日上,秦钟灵更是成为了人们口中赫赫有名的“秦家家主”。

      在这样的大好日子里,周小满却病倒了。
      秦钟灵和慕不荣都在外地。还是曹乐贵先发现的。
      她原先和周小满约好了时间出来见面,一起去完成组织下派的任务。
      等了半天都不见人来,她找到秦家,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他的卧室。
      推开门,门后的景象吓得她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
      周小满倒在地上,头枕着血泊,满面血痕,已经没了意识。
      曹乐贵颤颤巍巍地试探他的鼻息,见人还活着,几乎是要喜极而泣了。
      她和管家一起找来医生,检查一番后,医生却说周小满身子康健,没有什么大问题。
      只有周小满自己清楚,这是因为他魂魄残缺,寻常医术自然检查不出。
      一天之后,周小满便醒了过来。
      秦钟灵收到曹乐贵发的电报后赶回来,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

      见周小满安然无恙地坐在树下,他甩开皮箱,倾身死死拥住了他。
      周小满伸出手,轻柔地抚过秦钟灵的脊背。
      感受到秦钟灵滚烫的泪滴滑过他的脖颈时,他什么也没说。
      二人只是静静相拥。

      兄弟俩的关系终于破冰。
      周小满心里清楚,这一次的意外就像警告,告诉他,你已经时日无多了。
      他想,自己应该珍惜最后的日子,和心爱的人好好在一起。
      不要再推开他。

      一九四六年六月,解放战争正式爆发。
      □□的事务日渐繁忙。
      尽管如此,周小满还是尽可能地陪伴在秦钟灵身侧。

      国党发动内战后,其军费冗杂,滥发纸币,全国金融失序,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百姓民不聊生。
      于是,全国接连掀起学生运动,以反抗国党暴行。

      一九四七年四月底,蓉城的□□开始组织人手,前往渝城支援。
      渝城作为国党政府盘据地,遍地皆是这没有硝烟的战争。

      周小满被选中,不日便要动身前往。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吧。周小满想。
      他几乎可以预料到,自己去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秦钟灵知道后,显得十分不安。
      “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
      既然要死,那我想死得有价值一点。
      “哥……可是,我还是好害怕。”
      “钟灵。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有些事,哥必须得做。”
      他将秦钟灵搂在怀中,在他的发顶落下一吻。
      秦钟灵浑身震颤,双手圈住他的腰,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好叫他们永远不分离。
      周小满说出那句违心的话。
      “哥哥会活着回来的。”

      临行前,所有人都来送行。
      周小满带着为数不多的包裹,站在黄桷兰树下,和面前的人们一一告别。
      每个人的面容都是那样清晰,熟悉,填满了他这五年来的所有记忆。
      往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周小满咽回去翻腾的泪意。
      他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给面前每个人都递了一份。
      是《记梦录》的残本。
      “这是我誊抄后的最新版本。时间有限,只能一人一部分。我不在的时候,希望大家,能替我守护好蓉城,守护好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最后,他拿出一条手链,走到秦钟灵面前。

      那是一条由黄桷兰编成的手链。
      周小满将它戴到秦钟灵的手腕上,抬头看着他。
      秦钟灵觉得自己看见了世界上最温柔的笑。

      “我不在的日子里,它会代我陪伴着你,守护着你。”
      “钟灵……你要保重。”

      一九四七年五月二十二日,国党政府派兵剿杀在政府门口“犯事”的群众。
      周小满死在了国党的刀枪之下。
      临死前,他将自己灵魂凝结而成的那三块深紫色晶石分散出去。
      晶石划破天际,隐入深厚的云层,只余下数个亮紫色的光点。
      剩下那一块,他将其种进了秦钟灵的体内。
      他想,自己终究不是一个君子。他太自私了,他不忍切断与秦钟灵的联系,而这晶石能让他感知秦钟灵的位置,让他们生生世世都被绑定在一起。

      生前种种自眼前掠过。
      他看见了,秦钟灵的笑脸。

      那天是旧历的小满。周小满二十五岁。

      百里之外的蓉城,秦钟灵莫名感觉心尖一痛。
      他拨开衣服一看,见自己的胸口不知何时多出一块红色印记。

      一周后,此次行动的死亡名单被递送回蓉城。
      曹乐贵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似乎它有千钧之重。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名单上的三个字。
      “周小满”。

      她马不停蹄赶到秦家,告诉了慕不荣和秦钟灵。
      彼时,他们正在账房亲自算账。

      曹乐贵逆光而站,面上投下一片浓厚的阴影,指尖深深嵌入门框,甚至有些泛白。
      她的嗓音沙哑,好似已经哭过很久,面上还有风干的泪痕。
      “小满……牺牲了。”
      “哗啦啦——”
      “钟灵?钟灵!?“
      “快来人啊!秦少爷晕倒啦——!”
      ……

      后来。
      曹乐贵因工作调配,回了老家广州,在那边定居下来,结婚生子,再没回来。
      慕不荣留在秦家,和秦钟灵继续一起做生意。
      慕长乐长在秦家,每日耳濡目染,随着年岁增长,渐渐体现出极高的商业天赋。
      秦钟灵二十八岁时,秦家产业收归国有,成为地方上的重要国企。
      秦钟灵四十一岁时,慕长乐成婚。
      同年,慕长乐之女慕和瑾出生。

      秦钟灵四十七岁时,生了一场大病。
      病愈后,他越发力不从心,干脆将慕长乐收作义女,由她接管秦家生意。
      他和当年的母亲一样,逐渐退居幕后
      秦家也正式改姓慕家。

      秦钟灵六十六岁时,慕和瑾成婚,并正式接管慕家生意。
      秦钟灵六十九岁时,慕和瑾之女慕意绵出生。
      秦钟灵七十二岁时,再次大病一场,从此一病不起。卧榻不久后便撒手人寰。
      一生未婚。
      他逝世这一天,蓉城竟下起漫天大雪,铺天盖地,日光昏暗。
      满天雪,孰人怨。

      据传,先秦家主的卧室里放着一个保险箱。
      家主很宝贝它,谁也不让碰。每日他都雷打不动地亲自打扫。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支票,没有金银珠宝。
      只有一盒枯黄的花朵碎片,与一幅褪色的画。
      画中人长发飘飘,十年如一日地,活在秦钟灵的梦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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