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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牺牲 一九四九年 ...

  •   又是一年过去。
      院子里的花树已经长得很高,投下一片阴影。
      阴影中正端坐着两个人,围着一本书写写画画。
      “哥打算给它取个什么名字?”
      周小满低垂眸子,凝视着面前那本书。

      这一年,他一闲下来就和秦钟灵在蓉城四处奔走,去寻找那凭空而生的雾气。
      二人经历了大大小小的诡异事件后,逐渐接受,甚至摸清了它的规律。
      雾气内的空间,由临死之人此生最大的执念而生。执念不解,雾气便不会消散,人也会永远被困在雾气里,不得超生。

      思忖片刻,他提笔,在这一页的顶端写下一个“梦”字。
      “就叫它,‘梦’吧。”
      这是人赐予自己的一场好梦。
      可梦终究虚假。

      秦钟灵又笑着问:“那哥哥应该叫什么?”
      周小满略有些诧异地指着自己,“我?”
      “是啊。哥和我一起进入了那么多个梦,让他们得以投胎转世,哥可是功不可没!”
      周小满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也有。”
      “我想想啊……‘解铃还须系铃人’,那,我们就是解梦人,解别人的心结与梦境。”
      于是,第一代解梦人就此诞生。

      他们一同握着毛笔,运笔在书的封面上写下“记梦录”三个大字。
      从此以后,凡入一个梦,周小满都会在书中记下让梦的主人清醒之法,梦中不同的人,以及他的体悟。
      这本书越来越厚,内容越来越丰富,俨然成了他们解梦的圭臬。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合上书,秦钟灵提议去看望慕不荣母女。
      周小满想起自己确实有一阵没过去,便点头答应了。

      慕不荣的女儿是在三九年末出生的。
      那天,蓉城罕见地飘落了雪。
      一朵一朵洁白的雪花轻柔地抚过覆满白气的窗子,好似不愿惊动屋内的人。
      窗内,四个人围在慕不荣的病床旁,安静地陪伴在母女俩身边。
      慕不荣虽面色有些苍白,但唇角含笑,满脸幸福。
      云霞比她这个母亲还积极:“你们说,我们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
      慕不荣轻笑两声,由着他们去。
      曹乐贵看着襁褓里白生生的脸,一个念头涌上心间,“长乐。就叫她,长乐,怎么样?”
      慕不荣垂下头,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孩子,“长乐……这个名字好。我希望她能够永远健康快乐。”

      周小满看着这一幕,恍然想起他和慕不荣曾经的对话。
      那时慕不荣肚子已经很大,行动有诸多不便,水肿更是常态。
      云霞看着心疼,想了许多法子替她消肿,让她没那么难受。
      周小满问过她,为什么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呢?毕竟孩子的父亲对她那么坏,生孩子又这般遭罪。
      慕不荣的回答是,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件能够自己做决定的事。
      “从前,我的人生都被我母亲掌控。她替我规划一切,强迫我做了很多我不愿意做的事。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我不是我自己。而这个孩子,第一次让我体会到,我也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是,我恨孩子父亲,所以我可以选择不生下来;但是,我也可以选择生下来。只有我自己能够决定。”
      她看向周小满,面容依然沉静温和,以致于周小满常常忘记她也是一个坚韧的女人。
      在被夫家伤害后,她毅然决然选择出走;在客栈住下后,她会尽力替云霞干活,减轻寄人篱下的罪恶感。
      周小满恍惚间觉得,他能够理解她了。

      “我想要的,是我可以自己做选择的机会。”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如果是女孩儿,我一定会让她和我姓,让她的女儿也和她姓。我会告诉她,女孩子,不要让任何人左右自己的人生。”

      思绪回笼,他看向言笑宴宴的四人,也跟着笑了。
      “慕长乐。真好。”

      近些日子蓉城越发不太平。
      出门前,秦钟灵特意找来帽子给周小满戴上,美其名曰不能让国党发现他。
      对此,周小满也表示过无奈,称事态没有严重到如此地步,被秦钟灵无视了。
      他只能乖乖戴上帽子。

      客栈里,云霞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弄小长乐。
      小长乐随了母亲,哪怕才丁点儿大,已经能看出来日后长大会是个大美女。
      见周小满来,小长乐咧开嘴傻笑,露出几颗白牙。

      云霞招呼他们坐下。秦钟灵凑过去和慕不荣一起逗孩子,周小满则被云霞拉到角落。
      “组织前两天刚发公告,让我们近些天不要抛头露面。”
      周小满倒吸一口气,语气有些紧张,“国党有动作了?”
      云霞的神色少见地凝重起来,点点头。

      街边行人步履匆匆,人心各异。
      残阳如血,在客栈门口洒下一片通红的光,不时摇动两下,仿佛在昭示着时局的不平静。
      “那曹姐她……”
      “她那边还比较安全。不用担心。”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边欢声笑语的三人,眼神里满是柔情。
      周小满心一跳。
      “小满,你后面一定多加留意。少出门,别让任何人注意到你的行踪或是面容。”
      周小满郑重地点点头,心里想着钟灵倒是比他更敏锐。

      在客栈吃过饭,晚上,二人趁着夜色赶回秦家。
      其后几月,周小满非必要不出门,出门时也会乖乖穿上秦钟灵准备的衣服帽子。
      蓉城一派如旧。街边的小面馆仍热气腾腾,衣着时髦的女士先生依然手挽着手穿梭于人潮中。
      一切看上去都没有变化,甚至称得上平静。
      只有□□,接到的党员被暗杀的消息越来越多,更换据点越来越频繁。

      直到四一年一月。
      国党在安徽省突然袭击新四军,造成大量伤亡。
      几乎瞬息之间,世界各地蛰伏已久的国党骤然行动,开始大规模暗杀□□党员。
      一批又一批的党员被屠戮,鲜血遍撒全国各地。

      消息传入蓉城时,周小满正和其他党员在客栈三楼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如何保护组织里的各位同志。
      还没等商量出结果,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门外,一群人团团围住客栈,每一个的腰间都佩了把长步枪,一看便是来者不善。
      为首的那一个“啐”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抬脚踹开客栈大门。
      在他们涌进来的那一刻,慕不荣便抱着长乐瑟缩在角落里,抖个不停,捂着嘴看着他们直奔云霞而去。
      “说!你这里,是不是有□□的人!”
      云霞笑了笑,手背在身后招呼,示意慕不荣再躲远一点。
      “客人,您说什么呢?什么□□啊,我都不知道□□是什么!”
      那人冷哼一声,身后下属立刻动手摸上枪柄。
      “别嘴硬!老实交代,我们能饶你一命。不然,仔细着你的皮!”
      楼上,周小满他们听了这对话,个个猫着腰,脚步放得极轻,打算从走廊直接跳到对面屋顶。
      周小满实在不放心云霞一个人应付他们,忍不住低头回望一眼,哪怕隔着木板什么也看不见。
      但就是这一眼,让他身子的重心改变,全部压到右脚上来。
      客栈是木制的,已经有些年岁。他这一踩,地面不堪重负,发出巨大的一声”嘎吱“声。
      周小满的心顿时凉了个透。
      完了!

      底下那些人一听,骤然抬头,大喝一声:”谁在那里!“
      怎料云霞突然开始惊叫:“你们快朝东边跑啊!”
      “砰——!”
      云霞的胸口上绽开一朵血花。
      下一秒,她重重砸向地面。鲜血汩汩流出,顷刻间染红了一片地面,如此刺眼,让人双目生疼。
      “快追!”

      周小满听到枪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直直栽下楼。
      来不及悲伤和愤怒,他强忍心中悲痛,甚至不敢发出一声呜咽,跟着大部队朝着城西狂奔。

      最终,云霞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数位党员的性命。
      一日后的深夜,四个人影潜入客栈。
      云霞的尸体安静地睡在地上,没有人去打扰。慕不荣心中有愧,更不敢动。
      周小满“扑通”一声跪倒在云霞旁边。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如果,如果我没有发出声音,呜……如果我没有发出声音……!”
      越说,他的声音越哽咽,到最后已转变为嚎啕大哭,哭声响彻这栋被鲜血洗礼的客栈。
      秦钟灵泪流不停,心疼地将哥哥抱进怀里。
      慕不荣也抱着长乐跪下,一句一顿,夹杂着几声抽泣,“我太弱了,我太懦弱了,如果我能再勇敢一点,不眼睁睁看着他们……也、也许就……”
      众人皆掩面哀泣,谁也没有动作,好像这样就可以和云霞多待一会儿。

      到最后,是曹乐贵先止住泪水。她抹了把脸,声音很哑。
      “我们得找个地方把云姐埋起来。”
      她自己和秦钟灵去找门板与白布,而慕不荣则与周小满来到云霞的卧房,收拾她的遗物。

      翻箱倒柜时,周小满眼尖地发现了一叠信,最上面那封的那字迹十分眼熟。
      他拿来一看,落款竟写着自己父亲的名字,周武诚!

      “幺妹,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和你们这秦家的大女儿秦相梦。我好爱她,遇到她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
      “幺妹,你果然是最棒的!真好啊,你终于做成了一直想当的□□党员。我就知道你能行。相梦她上个月也生了,是个儿子,我们叫他小满。”
      ……
      一封一封看过去,泪水再次翻涌,模糊了周小满的双眼。
      他连忙擦去即将滴落的泪花,害怕它们会晕染信上的字。
      原来,原来爹和云姐是认识这么多年的朋友。
      难怪云姐这几年这样照顾自己……

      下一封信,隔了很久,却不是周武诚的来信,而是云霞的亲笔。
      周小满一看便明白了为什么。这封信写于他来蓉城之后。那时父亲大概已经被抓走,信当然寄不到本人手里。
      “周大哥,我这来了一个叫小满的孩子。他和嫂子妹妹的儿子在一块儿,秦小少爷还叫他哥哥。他大概就是你儿子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让他来了蓉城,嫂子居然也同意。但是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你在通川,一切都还好吧?”
      信的旁边,放着云霞经常戴的那支桃花簪子。

      一九四一年二月,□□党员云霞英勇殉职。她一生未婚,无子,被葬于蓉城城西的郊野,连同那些信,与那支桃花簪一起,陷入永远的沉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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