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生命 “你想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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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秦家后，周小满每天有了更多时间与秦钟灵在一起。换句话说，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在秦相华的强烈邀请下，周小满甚至有了和秦钟灵一起上课的机会。
秦钟灵身体还不很好，上课时也恹恹的。周小满却是求知若渴，哄得那老师开心得不行。
美中不足的是，老师的确很少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周小满曾隐晦地提过一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做人的道理，不靠教，靠经历。我能够教你们道德，教你们伦理，却不能教你们体会。”
“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自己。”
除了上课，白天周小满没任务时就陪秦钟灵在院子里照料那棵花树。
在树下，秦钟灵带着周小满画画，弹琴，尤其喜欢跳舞。
仗着周小满不懂，也没见过，他便骗着周小满跳女步。
搂上周小满细瘦的腰肢时，青涩如秦钟灵也会感到一阵莫大的满足。
踩着琴声起舞时，他会许愿，就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吧。
但大多数时候，周小满都很忙碌。
他会很早就出门，也许是去茶楼，也许是去公园，也许是去餐馆，和一些与他一样十分年轻的人会面。
他们一般会坐在一起，手里举着的日报挡住他们的脸，看上去是在一起读报，实则是交接。
战火已经波及到西南地区，蓉城的党组织迅速采取应对举措。
但自年初以来，□□缓慢蔓延。虽然还没有爆发，但平静的海面下早已暗流汹涌。
嗅到不对劲的组织，逐步改变活动策略。因此周小满等人只能采用这种掩人耳目的方式。
秦钟灵对于这样早出晚归的周小满表示出充分的理解，哪怕周小满没有执行他明面上的工作。他甚至会在树下等到深夜，直到他看到那人回来。
“哥！！”
他扑进来人的怀里。
说到底，他也才十四岁，正是黏人的时候。
他长得太快，周小满都要抱不住他了，被推得连连后退几步，才堪堪停止。
“怎么还在等？这么懂事呀，我们钟灵。”他轻轻握住秦钟灵的手，“走吧，一起回去。”
他们住一间房，睡一张床，亲密无间。
可好景不长。
七月，日军再次空袭西南地区。
只不过这一次，遭殃的是周小满的老家，通川。
周小满在报纸上看到消息后，东西一甩，直奔秦家。
他必须回去一趟。
“相华小姨，我想回家看看娘怎么样。”
秦相华显然也早已得知消息，此刻正坐在客厅里抹泪。
“好孩子，你去吧，也去替我看看。”
周小满却面露难色，“但是……我找不到车。”
秦相华思忖片刻，泪痕还泛着光。
“这样。秦家过几日刚好与渝城那边的人有生意。你到时候跟着秦家的人先去渝城，我会吩咐他们随后送你去通川。等你结束后再带你回来。”
“我记住了。谢谢小姨！”
秦相华拉起他的手，轻拍两下，又落下泪来，“一定一定注意安全。如果可以，替我向姐姐问好。”
秦家需要秦相华坐镇，她走不开，周小满只能独自上路。
临走前，他找到云霞，让作为他上线的云霞替他向组织请假。
“行，我立马就去办。这期间你可哪都不能走，等我消息。”
“是。对了云姐，慕姑娘她还好吧？”
云霞指了指那边一个忙碌的身影，“好着呢，一身劲儿，非说要替我干活，不能白吃白住。”
慕不荣看见了，对着他们浅浅一笑。周小满回以一笑，注意到对方的右颊上有个小小的酒窝。
周小满告诉云霞由他付房费时，慕荣体贴地离站得离二人远远的，没有听见，自然以为是云霞太心善。
对此，云霞也问过周小满，要不要把恩情还给他。
“我照拂她，不是图她报恩。这是我身为一个党员应该做的事。”
等待的这几天里，周小满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尽可能地多陪陪秦钟灵。
毕竟他还是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秦钟灵太黏他，他害怕他一走秦钟灵会焦虑甚至害怕。
可与他预料的相反，秦钟灵显得异常懂事。
不过他本来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很少有叛逆的时候。
“哥，我会等你回来。”
秦钟灵蹲在一旁守着他收拾，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他双眼亮亮的，带着十足的坚定。
尽管周小满不知道他怎地突然说这样一句话，还是很耐心地回答，“哥会尽快赶回来的。”
等到云霞回复的这一天清晨，蓉城的天空发灰，就像一块被反复揉洗的破布。
风穿梭在城市里，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云霞告诉他，组织已经批准，只要求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和当地的组织报道。
最重要的，不能出卖组织利益，不要放弃个人性命。
他已经坐上秦家的车。听到这句话，周小满更加郑重地点点头。
天上开始下雨，豆大的雨滴打在车上，噼啪作响。
云霞已经回去，独独秦钟灵还站在雨里。
他扒在车上，不顾湿透的衣裳，定定地看着周小满，“哥一定会安全地回来吧？”
“哥一定会的。”
车子启动，周小满逐渐远去。
一路上他严格遵照要求，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尽快与当地组织进行联络，留下自己的行踪。
颠颠簸簸数日，一行人抵达通川。
蓉城在空袭事件后很快就集结起力量修筑房屋，分发物资，城市缓慢而井井有条地重新投入运转。而通川不比蓉城。一月余已过，这里依旧满目疮痍，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哀泣。
周小满心里发紧，只求村子不要出事。
秦家的人尽职尽责地将他送到村落门口。周小满和他们约定三天后再见，遵照秦相华的要求，由他们将周小满送回去。
道别后，他一个人走进村落。
时隔一年多，他终于回到这里。
空袭主要集中在市区，位于群山之间的村子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只被小型炸弹炸毁了几座房子。
比起空袭，影响更大的也许是国党这几年连续不断抓壮丁的行径。
小满走在路上，竟是一个男人也没见到，只有妇人和小孩，艰难地修补这座村庄。
村子里一派死气沉沉，让他也不禁屏住呼吸，不忍唤醒沉湎于伤痛的人群。
走到家门口，见房子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看到母亲秦相梦额头上扎着的白纱布后，他的心又提起来。
“娘！”小满唤她。
秦相梦听了，猛地转过身来，满脸不可置信。
她断断续续地说，“……小，满？”
小满跌跌撞撞地走去，将瘦弱的母亲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
“娘，是我。我回来了。”
二人肩挨着肩，坐在那长桌旁。
秦相梦亲昵地拉着他的手，和天底下所有母亲别无二致，“怎么突然回来？”
“我听说了通川遭到空袭的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
“哦……你这一年在蓉城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娘。我找到了相华小姨，她对我很好很好，我现在每天和她的儿子在一起。相华小姨一直很担心你，她很想你。我还……”
小满絮絮叨叨地把自己这一年的经历悉数告诉母亲。
久别重逢，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尽管内容颠三倒四，秦相梦还是听得很认真，双眼目不转睛，一如他们分别时那样。
秦相梦也没想到小满还会回来。但她不再担心小满会被国党抢走。
在国党眼里，这个村子已经无人可抢。
小满又恰巧问到，“爹他……去哪里了？”
听到这句话，秦相梦眼眶里的泪水开始打转。
“被劫走了。”
“娘……”小满不知该如何宽慰母亲，只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爹他，是去做伟大的事情了。我们，要替他高兴。”
秦相梦也抹去眼角的泪，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对，你说得对。我们要替他高兴。”
“娘，组织里要求我这次不能耽误太久。三天后我就走。”
秦相梦即刻露出悲痛的神情。她很想和儿子多待一会儿。
丈夫被抢走后，她一直独自一人。
但这个勇敢又善解人意的女人，非常理解孩子的追求。
“好。这几天多陪陪娘吧？”
“那是自然！”
但小满毕竟是闲不住。他总想为乡亲们做些什么，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此，秦相梦并不赞同。
“你爸走了，就是我一直在照看大家。有娘在，你不用忙活。”
小满语气沉稳，俨然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孩子，“娘，我是村长的孩子，必须为大家做些什么。我也是党的孩子，应当为人民做些什么。”
秦相梦长叹一口气，算是默许。
“村南那边有几个婆婆，小时候抱过你的，她们这几天好像在商量救村子的事。你去问问他们吧。”
小满去了。
他找到婆婆，说清楚来意，婆婆却大惊失色，连连摆手，说她不能让他来干这事，
小满很疑惑，还有些不被认可的不服气，“为什么？”
“小满呐，我也不瞒你。这方法是我家传下来的秘法，说是南方那边来的。要死人的哟！”
小满却无半分犹豫。
他早已做好了为人民而死的心理准备。
“我不怕！”
“你，你，唉……你别告诉相梦她。她可盼着你好好的，要是知道你出什么事，她怕是也活不了的。”
小满只在听到母亲的名字后有了半分迟疑。
一阵天人交战后，终是大义压过了私情。
“您请说吧。”
“唉……这法子狠毒得很，所以我们几个也迟迟不找人。它要以你的肉身为器，灵魂为引，换取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甚至一座城的繁荣。代价是，你需要献祭你的灵魂，给南方的神。”
“献祭灵魂的那个人，将会在二十五岁那年死去，接着很快转世投胎，继续下一世。你不会失去记忆，你会记得所有事，尤其是灵魂剥离的痛苦。如此循环往复四次，也就是自你出生起的一百年以后，在你第四世的弥留之际，你便会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小满清楚地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人们用这句话咒骂仇恨的人，这是最恶毒的诅咒。它会抹去这个人存在的一切痕迹，肉身陨灭，精神封存。
倘一个人死去，而祂的精神永世流传，那祂便不算真正的死去。
那，倘一个人连承载精神的灵魂也消散呢？
小满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家庭教师的话。
——“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自己。”
乡亲们一直以来都爱着他，就像爱他的父母。他们，早就成为了他的第二个家人。
此时此刻，他只想做一个有用的人，来回报他们的爱。
也许他会后悔，会在日后恨不得杀掉现在做出选择的自己。
但他还是要去做。
“我愿意，为大家，献上我的灵魂。”
婆婆双眼流出两行浊泪。
在他们心中，村长一家都是如此高大的人。
“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活下去。”
“什么？”
“你的灵魂会化作四块紫色晶石。它们将会在你二十五岁那年分散于各地。也许你能够找到它们，集齐四块晶石，拼凑成完整的一个，你就能拿回你的灵魂。”
“又也许，你找不回它们。”
“有人会尝试将它们埋入某个人的体内。转世后，祂能通过晶石感应到这个人的位置。但取出晶石的手法很残酷。你需要剖开那人的胸腔，引出心头血。只有最温热的血液才能重组回晶石。一来，那人会有生命危险，很少会有人这样做；二来，只有那人深爱着你，祂的血才能够是最温热的。”
小满最后也没有告诉婆婆。他会选择哪种方式。
他只让婆婆照着秘法做，拯救危亡之际的村子。
后来，他和没事人一样，瞒着所有人，帮着村里的妇女修缮房屋，重垦田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天后，村里剩下的寥寥几人都来送行。
小满和他们一一拥抱，在拥抱母亲时格外久。
此去一别，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小满第一次感到对死亡的恐惧，却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只是因为，他深爱着家人。
秦相梦只以为小满舍不得她，便撸了两把小满许久没剪，已经有些微长的头发。
她眼眶微红，声音哽咽，”长这么高了。”
小满将自己埋在母亲的怀抱里，像小时候一样，不发一言，只有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的脆弱。
秦相华轻柔地抚过孩子的背。
“娘等你下一次回来。”
周小满坐上回程的车。
今年是一九三九年。他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