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空袭 “是炸弹！ ...
-
周小满顺利地留在了秦家。
听了秦钟灵的遭遇后，他对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更多了几分怜惜，越发尽心尽力地陪着他。两人几乎是形影不离。
每每天不亮，周小满就会离开客栈去往秦家。
云霞身为老板，很少麻烦底下的人替她守夜，往往是自己伴着鸡鸣早起来守着客栈。
见周小满一连几天都早早就出门，她不免有些好奇，问道，“近些日子怎么这么勤快？在忙什么呢。”
周小满神色中有些许自豪，“云姐，我找到工作了，要早点去主家。”
云霞斜着眼睛笑看他两眼，“哟，能干了嘛！这样你也能多在我这待几天了。”
周小满心里也欢喜。和云霞闲聊两句，就向着秦家出发。
秦钟灵很懂事，虽然和其他同龄小孩一样有些贪玩，却不至于顽劣。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周小满觉得秦钟灵黏他黏得有些过头了。
“哥哥，你今天早饭吃了什么？我吃了*#4#%！”
“哥哥，你陪我一起上课好不好？我跟你说啊，母亲给我请的那个老师可讨厌了……”
“哥哥，今天外面天气好好！你陪我出去游湖吧？”
“哥哥，外面下雨了，你就别回去了吧。”
“哥哥，你每天晚上离开我们家以后都回去做什么呀？”
做什么呢……周小满虽然很想要告诉他，却不能够。
秦相华偏爱他，给他开的工钱很丰厚。他交了客栈的房费后还能有许多剩余。
这些钱，全都流入了书店。
每天晚上收工后，他都会去第一次光顾的那家书店，买上一期《新华日报》。有最新的就买最新的，没有最新的就买曾经买过的。不论是多久发行的，周小满都甘之若饴。
买好报，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坐到书店门口的槛子上读，一分钟也不愿意多等。读完再带回家塞到床底下。
书店老板是个男青年。一天，他主动找到坐在门槛上，正全神贯注的周小满搭话，”你很喜欢看这个报纸吗？“
周小满被吓了一大跳，抱着报纸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生怕这个店长也会像对待当初的《大声周刊》一样对待他的报纸。
店长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安慰他说：”别害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见你似乎对《新华日报》很热忱，我也是。“
周小满闻言，略微放下一些戒心，点点头。
青年便来到他身侧，问到”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在周小满身侧落座。
“可以问问，你为什么喜欢看这版报纸吗？”
周小满思忖片刻，到底没有把家底全盘托出，只保留了最关键的部分，“我想了解抗日，也想做一个进步的人。”
“哦？你也想参加抗日么？”
周小满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也？”
“不瞒你说，其实我来自抗日救亡外围社团。“青年勾了勾唇角，”组织里给我的任务，就是来搜寻你这样的有志之士。”
周小满脑子还有些晕乎乎的。虽然他一直以来都把参加抗日作为自己的目的，但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你说的都是真的？”
青年被他质疑后也不感到懊恼，依然温言道：“我背负着组织的信誉，不会欺骗任何一个人。我关注你很久了，能感觉到你的态度之坚定，以及你的政治觉悟之高。你这样的青年，正是组织里所需要的。”
“如果可以，我想你能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引荐你进入社团？唯一的条件，是你需要回答我接下来的一个问题。”
周小满顺着他的话问：“什么问题？”
“为什么想要参加抗日。”
周小满的神色明显落寞了一瞬。
青年察觉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刚想要道歉，就被周小满打断。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悲伤，只有无尽的愤怒，“我爹被国党抓去抗日。没有日本人，我们一家人就不会分离了。我恨他们！”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亲眼看到日本人投降的那一天。”
周小满顺利地被引荐加入社团。
他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在蓉城与他最亲近的秦钟灵。
彼时，他和秦钟灵正坐在秦家的花园里。
秦钟灵一时兴起，说想要在院子里种花，只属于他和周小满的花。
“什么是抗日救亡外围社团？”秦钟灵才十四岁，又被秦家保护得太好，很多事情他都不明白。好在他很好学，遇到什么新东西都肯学。
“这个社团……就是，一群有理想的人聚集在一起，想要保卫自己的祖国。”
“听上去好棒！里面的人都和哥哥一样能干吗？”
“嗯。他们比我能干多了，不仅能干，还很伟大。”
“哥哥也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吗？”
“我想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秦钟灵便笑了，是一个很纯粹的笑，“在我眼里哥哥已经很伟大了！哥哥会陪我玩陪我闹，陪我做他们都不愿意做的事情。”
周小满失笑，颇有些无奈的样子，“那样还算不上伟大。”
秦钟灵却十分不赞同，“为什么呢？哥哥对我好，那就是伟大的呀。伟大一定要有一个明确的定义吗？”
“不……它不需要一个明确的定义，但是它需要人的无私奉献，需要人的一腔热血，来共同组成它。现在的我……还称不上。”
秦钟灵虽然不明白，家庭教师也没有教过他这些词语到底意味着什么。家庭教师教他西方的数学物理地理，教他跳舞画画弹琴，却不教他什么是“人”。
但他懂周小满，懂他的追求，尽管这个追求通向一片未知。
他不再问，转而和周小满商量要在院子里种什么花好。
周小满想了想，选择了黄桷兰花树。
“这种花树开出来的花很香很香。等它以后开花，你在房间里就能闻到它的花香。”
秦钟灵认真听着，闻言抬起头，露出一张笑脸，“然后就会想起哥哥！”
周小满也眉眼弯弯，“嗯，就会让钟灵想起我，知道哥哥会永远陪着你。”
秦钟灵把种花的想法告诉了秦相华。没过几天，就有一辆车载着一棵半人高的树苗抵达秦家门口。
工人们把它移下来，交到周小满手中，便扬长而去。
周小满与秦钟灵合力将它种在了院子里。
一年后，这棵花树已经长得比成人还高，叶片翠绿，树冠繁茂。
周小满牵着秦钟灵站在树下。一年过去，两个少年也窜了个儿。尤其是秦钟灵，快和周小满一般高了，也成熟了许多。
“哥，为什么它今年没有开花？已经五月了。”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照在周小满的脸上，明亮温柔，衬得周小满越发好看。
秦钟灵等待回答的间隙，看得竟有些痴了。下一秒，周小满的声音打断他旖旎的胡思乱想。
“大概是还没长成吧。我家那边的树，比它要高上许多。”
“真想看看它开花的样子呢。”
“哥相信，很快就会有的。”
晚上，他照常离开秦家，去往社团参与活动。只是今天这个活动有些非比寻常。
这一年，他在社团中的良好表现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他甚至成功结识了两位有资历的党员。
一位叫曹乐贵。她说自己本来是岭南人士，祖上因湖广填四川举家移民来到这里，便在这里定居，但还是经常回岭南祭祖。她是个普通人家的淳朴姑娘。
另一位正是云霞。
周小满在社团里初见云霞时，感到十分不可置信。
他指着云霞，“云、云、云姐，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云霞则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吓成这个样子？”
周小满腼腆地揉了把脸，“唔……倒也不是吓的，就是没想到。”
云霞耸耸肩，“我看上去就这么不像一个党员？”
“没有没有！云姐很能干！”周小满连忙摆摆手，脸色窘得通红。
后来他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每天在客栈里和云霞对话时更加恭敬了。
晚上，曹乐贵和云霞一起发了通密报，成功向蓉城的地下党组织举荐了周小满。
1939年5月，周小满正式成为一名党员。而这日，正值小满节气，是他的生日。
可好景不长。
六月，蓉城突然遭遇日军空袭。
蓉城一直以来都没有陆上战役，百姓生活还算太平。此次空袭，正打了全城一个措手不及。
周小满原本正带着秦钟灵在外面逛街，突闻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
周小满心中立刻涌上一阵强烈的不安感。
可还没等他辨别出这是什么声音，下一秒，几架日军的飞机从空中掠过，一团团乌黑的东西迅速朝着地面砸下来！
周小满瞳孔骤缩。
“是炸弹！所有人快躲起来——！！！”
“轰——！”
炸弹触地的一瞬间，震天动地的声响袭向被恐惧钉死在地上的人们，火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牙舞爪地舔舐周围的一切。
人们仓皇逃窜。小孩的哭声，伤者的痛吟，填充着所有人的耳膜。
无数房屋被炸得轰然倒塌，砖块瓦片接连飞上天，黑色的碎土铺天盖地，掀起一片尘烟，迅速席卷整片街市。
周小满拽着秦钟灵的手拔腿就跑。
大街上尽是和他们一样忙于逃命的人。热浪几乎是追着人的脚后跟在跑，灼烧所有人的理智与冷静。
秦钟灵手心里全是冷汗，不用力根本握不住。周小满将他的手攥得死紧，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和他分开。
眼前出现一个小巷。周小满想也不想，就拉着秦钟灵冲进去。
可入目却是一片诡异的迷雾。
还没等完全靠近，他们就被迷雾强势地吸进去。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后，他们在地上站定。
小巷还是那个小巷，可大街上一片安然，没有任何空袭的痕迹。
唯巷子尽头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传来。
周小满无法断定发生了什么，只得牵着秦钟灵的手，背贴着墙，一步一步小心朝前走去。
巷子尽头，有一个年轻女子跪在一位年迈的女人身边痛苦而女人似乎对一切都不为所动，神情漠然。
秦钟灵伏在周小满耳边，轻声说，“她看上去好像很难过……我们要过去帮帮她吗？”
周小满点点头，“走吧。”
等走近了，周小满才发现女子腹部微微隆起，竟是一个孕妇。
她终于注意到二人，抬起头，话音还断断续续，“你们是……”
周小满开口问到，“我们是误入此处，不知为何……这里没有遭到空袭侵扰？”
女子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将脸埋在掌心里，从指缝中露出啜泣声。
“我，我也不知道……我母亲她被碎石砸到，受了重伤，本已经奄奄一息……结果我们就突然来到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空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