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相见 “就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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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看上去不像坏人，说得话也并无什么恶意。周小满甚至在她身上找到了一种熟悉又亲切的感觉。
他把它归结为年长女性身上让人不自觉想要依赖的可信赖感。
周小满很乖巧地点点头，“谢谢云姐。”
云霞笑容的弧度更大了，“咱们这会给客人提供餐饭，相应地价钱也更高。你是第一次来这边？”
周小满应声说是。
她俯身，手搁在柜台上，手撑着下巴看他：“离饭点还有一会儿呢。既是第一次来，你可以去周遭逛逛。咱们这比其它地方太平些，倒是有的你玩的。”
周小满便听话地来到大街上开始闲逛。
蓉城似乎真如云霞所说，没有怎么受到战火波及。
街边店铺仍开着，行人步履不急不缓，三三两两结伴闲谈，好像一切都很平安无事。
如果不是那些小巷子里的那些死气无孔不入地往人身子里钻，如果不是总有隐约哭声传来，周小满差点就信了云霞的话。
他早上离开野村，临近傍晚才到蓉城。此刻日光低垂，即将湮灭于地平线以下，向蓉城投射了最后一丝光亮。
周小满没有感受到落日的壮阔，只看到了隐于繁华下的不安在奔涌。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那些，沿着街道继续走着。
不久，他的目光被一栋临街的西式别墅吸引。别墅正前方有一片花园。未至花期，那些花都没开，但也不减满目翠绿的生机。
然而吸引他的不是这栋别墅有多华美，而是那个抓着大门不住向外眺望的男孩。
男孩看上去比他年幼，但也不小了。长相很玲珑，完全就是老人口中说的玉雪娃娃。
周小满心里生出没来由的喜爱，朝着那男孩走过去。
男孩站在一片如茵绿地上，双手紧紧握着铁栏杆，指尖泛白，似乎在尝试挣脱这道束缚。
周小满靠近了，立定在他面前，微微弯下腰。
男孩似乎也很喜欢她，笑着大喊，“好漂亮的哥哥！哥哥你能带我出去玩么？妈妈从来不允许我自己一个人出去……”
男孩还在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但周小满早已被夸得脸颊飞红，魂都飞走了。
他嗫喏着开口：“我……”
“小少爷！您可不能靠近那里！”大约是佣人的呼喊，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周小满不欲让人瞧见他，免得无端生出些误会，拔脚就跑，徒留男孩一个人在原地蹦蹦跳跳着挽留。
周小满很快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他又随意走了走，赶着时间回去吃了晚饭，便回房休息了。
到达二楼时，他瞧见通向三楼的楼梯上筑了道铁门，正上着锁。
可他分明看见三楼处传来了些微的光亮，听见了还有人声响起，只是听不真切。
想起云霞的叮嘱，周小满不想过多探究给人添麻烦，回了自己的卧房。
其后几天，他白天待在房间里暗自流泪，下午就跑去客车站
每天，客车站的员工都告诉他蓉城与通川之间的川北线路早就被切断。
他执拗地反驳道：“可我前一阵就是坐车从通川来的！”
员工很头疼，被这混不讲理的小孩缠得没法，“你也说了是前一阵呀！你看着不大，自己一个人来的？”
“我爹拜托村民送我来的，他是村长！”
“那难怪呢，你爹有门路，搞得到办法。光你这小孩是不行的，走吧走吧！”
周小满还是没死心，又连着去问了许多天，得到的答案永远一模一样。
后来他渐渐不去问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他快没钱了。
在蓉城的这些天他只出不进，爹娘塞的钱很快见了底。
别说等到通车那天买票，他连住店都快住不起。
无奈之下，他暂时打消了自己回蓉城的想法，打算先去找份工，活下去再说。
客栈楼下街对面的不远处就有宣传栏，开设在一家餐馆的门口。
周小满一大早就跑到宣传栏面前，还没找到贴招工广告的地方，就先被另一个区域吸引力眼球。
那个区域贴满了最新一期的报纸，以及各个作家的文章。
他一来就注意到了原本存在感很低的《大声周刊》。它被贴在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是在等候那个能注意到它的有缘人。
秦相梦是富家千金，自小就受过良好的教育。小满刚学会说话时，便会被秦相梦抱在怀里，教他说话，识字，写字。
小满是村里为数不多很有文化的人。
此刻，周小满凑近那张报纸，读了许久，算是读懂了报纸讲的意思。
——宣扬□□，呼吁团结抗日。
他想起走前乡亲们议论最多的事情，不外乎就是国党在地方抓人，抓去参军，到正面战场抗日去。
“抗日”，这两个字出现在他九岁那年，并在十五岁那年成为生命中的主旋律。
周小满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正有一团火逐渐烧起来。也许七年前，火种就已经被埋下。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就像火星那样，很小，却不容忽视。
等他回到客栈，全然已经忘了找工这件事。“想要参加抗日”这个想法，以燎原之势，烧尽脑海里的草原，成了他此刻唯一想要做的事。
都是那群人，害得我与爹娘分离，周小满想着，我也要出一份力，将他们都赶出去！
等他回到房间，看着仅剩的一点银票，终于冷静了一点。
还是先活下去吧。不活下去就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他又来到宣传栏，却见《大声周刊》已不见踪影，唯有残留的纸屑昭示了它一夜之间遭受了多么暴力的待遇。
周小满还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感觉自己有种难言的愤怒。
他看见这一区域的正中央贴着《新华日报》。仔细读过后，发现上面陈述的思想更进步更完善。
周小满决定买下《新华日报》。他来到餐馆隔壁的书店，用仅剩的钱买下几期报纸，十分宝贝地藏在怀里，带回客栈，打算在自己的房间里再仔细看。
云霞瞧见了，打趣他：“哟，衣服这么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
周小满很警惕：“什么有没有！只是我买的糖。”
云霞道：“你房费都快交不起啦，还吃糖呢？果然是个小孩子。”语气里却并无责备的意思。
周小满有些羞赧，逃也似地跑回房。
把报纸塞到床底藏好，特意叮嘱了洒扫工不用打扫他的房间，万事俱备后，周小满才敢离开。
毕竟还有最重要的事要做。
宣传栏上有份工作，是给自己家的孩子找个玩伴，年龄限十五到十八岁，工资开得还很丰厚。
周小满觉得这个工作很适合自己，事儿少钱还多。等他根据广告上给的地址找到了地方，竟发现面前这栋别墅是他初到蓉城那天时来过的。
大概就是命运吧。
他拉响门外挂着的铃铛，静静等了半晌，终于等来一个穿着洋人燕尾服的男人来给他开了门。
周小满向对方交代了来意，那男人将他领进门，却没进房，先让他脱下外套。
他颇疑惑地问道，“为什么要脱衣服？”
男人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说，“非常时期，我要保证小姐他们的安全，希望您谅解。”
周小满大概听懂了。不就是害怕他带武器在身上吗！
尽管略有不悦，但他很善解人意，利索地脱下衣服，接受检查，完事了才终于被允许去面见他口中的小姐。
走在通往别墅的小径上，男人称自己是秦家的管家，负责整座房屋上上下下的事情。
周小满却耳尖地注意到这户人家也姓秦。
自己的母亲也姓秦。
他心里蓦地生出一种预感。
“秦老爷是家主，不过常年在外经商，很少回来，蓉城这边的商业往来都是小姐在打理。小姐的丈夫是个大学里教书的，入赘给了秦家，眼下两个人处于分居状态，先生平常就住在学校里，很少过来。小少爷叫钟灵，是小姐的独子。小姐名相华，还有个嫁到东边村里去的姐姐，名相梦。咱们这些年一直没见过相梦小姐……”
周小满一听，这不就是自己的娘吗！爹娘让他来投奔相华小姨，却没告诉他地址，眼下倒是误打误撞地来了。
他带着满心欢喜，连带着看眼前这个管家都多了几分顺眼，告诉对方：“我娘就叫相梦！”
管家心中大惊，“你是相梦小姐的儿子？”
“是。”
管家一听，这还得了！便带他走得更快了，嘴里念叨着此事要尽快告诉相华小姐。
他被管家带着来到别墅的客厅。秦相华正坐着品茶，一身丝制长裙，肩上搭着条香槟色的披肩。
管家凑上去，神色恭敬，耳语几句，就听秦相华高呼一声，“当真？！”
管家点点头，“千真万确，小姐。我瞧着他和小少爷似乎确有几分相似。”
秦相华转过身来，眼眶通红，似乎下一秒就要落泪，手指也紧紧攥着披肩。
她上下打量着周小满，这看看那看看，那眼神似乎是透过他在瞧哪位故人。随即捂住嘴，漏出一两声哭声。
“他和姐姐长得多像啊……就是他，不会错了，他是姐姐的孩子！”
她绕过沙发，三步并作一步，身影都有些踉跄。
等走到周小满面前，她又显得没那么急了，反倒是极慢极慢地握住周小满的手，笼在自己的掌心里。
“孩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周小满乖巧地回答她：“我叫周小满。”
“小满……是个好名字。”她咂摸着这两个字，等觉出味儿来了，又笑着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您是相华小姨。娘经常和我提起您。小满替爹娘谢过小姨送来的东西！”
他说着，竟真的要弯腰鞠一躬。
秦相华连忙扶住他，嘴里连连说着不必如此。
她眉目深情，吐出的话语也有些情深至切的怯意。“姐姐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娘她很好。”
秦相华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牵着周小满到沙发上坐下，又让管家去把秦钟灵喊来。
等待的间隙里，她又拉着周小满说了好些话，不外乎就是问这些年秦相梦在通川的事。
考虑到周小满原本是来找工的，她又简单介绍了一番秦钟灵。
“都怪我……我和他父亲，没有什么感情。他父亲很少来看孩子，我平常又太忙。这孩子从小就孤单。他总闹着要出去玩，我害怕不安全，让管家跟着他，他又不乐意。”
“久而久之，这孩子越发安静，连我都不怎么说话了。我害怕他……唉。”
她看向周小满，眼底满是喜欢，“还好你来了。你是他哥哥，他肯定会喜欢你的！”
周小满想起那天那个男孩的样子，貌似还挺热情挺外向的呢……
正说着，秦钟灵就到了。
他和秦相华一样，身穿一身西式服装，瞧着像个小大人。
秦钟灵站定，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母亲。”
秦相华说，“看看，这是你相梦小姨的孩子，是哥哥呢。以后他来陪你玩好不好？”
秦钟灵抬头看过来。
只一眼，他就双眸一亮，语气都欢快了几分。
“啊！是那个漂亮哥哥！”
周小满的长相随秦相梦更多，相较于其他同龄男子，他看上去确实要“漂亮”许多，多了些柔和。
周小满回以一个腼腆的笑。
秦钟灵红着一张小脸，颠颠地跑到他面前，声音里多了几分局促和期待。
“哥哥以后都会陪我玩吗？”
“嗯。以后我都陪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