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童年 “小满别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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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的前半生顺风顺水。
尽管村子并不富裕，他们的生活堪称清贫，可周武诚和秦相梦待他极好。
周武诚为人正直，平日里十分照顾乡亲们。大家都爱戴这个年轻的村长，对小满也很友好。
小满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三岁那年，母亲秦相梦的妹妹秦相华的儿子出世。
秦家终于后继有人，秦老爷对这个“叛逆”的大女儿也多了几分宽容，默许了秦相华照拂自己姐姐的行为。
在秦相华的资助下，周家的生活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好。心善的夫妇也没有独享妹妹的帮助，把多余的柴米油盐、各式城里的新衣服全部送给了乡亲们。
小满穿着一件嫩黄的小衣，搂着秦相梦的脖子，乖巧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踏进他们家大院，从周武诚手里领了东西，又喜笑颜开地离去。
“娘亲。”小小满刚学会说话不久，软糯糯地唤了一声。
秦相梦极尽温柔地抱着他晃了晃，又在他的小脸上落下一个吻，“怎么啦小满？”
小满伸出手指，指了指摆在地上的货物。
“这些呀，是小姨给我们的哟。”
“……小，姨？”
“就是娘亲的妹妹呀。”
对于三岁的小满而言，这些家庭关系依然难以理解。但他很有灵性，仿佛感受到了这份血脉相连的联系，咧开嘴笑了。
周武诚也刚好分发完东西，回到了妻儿身边，接过小满，将他抱进自己怀里。
夫妇在院内木桌旁的木椅上坐下。
日光正好，打在这家人身上，暖烘烘，亮堂堂。
周武诚轻声开口，“小满想不想听故事？”
秦相梦很快明白他要讲什么，抓住他的手，轻皱细眉，摇了摇头。
他靠近她，额头相抵，“没关系。孩子不会记得。”
于是，故事开始了。
周武诚与秦相梦相逢于六年前，他们的十八岁。
彼时周武诚还不是村长，跟随父亲去了西边更繁华的蓉城办事，大约要逗留半年时间。
父亲本意是让他打下手，顺便学学为人处世，他却被当地与自己家乡截然不同的景致吸引。
他趁着夜色，溜出落脚的客栈。
客栈老板不在，是她的女儿在帮忙照看。女儿姓云，单一个霞字，只比他小两岁，这两天和周武诚混熟了。
见他往外溜，云霞打趣他：“周大哥要去哪里？要是让周叔知道，你后面这些天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周武诚合掌哀求，“妹儿，你别告诉我爹行不行？”
云霞笑意更显，“我才不干告密那种卑鄙的事情！你快去吧，我替你瞧着！”
周武诚顺利溜出来。
月色如洗，照亮一片大地。他兴致勃勃地出来，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身后响起黄包车的车轱辘声。
他连忙侧身让开。黄包车速度不快不慢，从他面前经过。
车上坐着的两个年轻女孩，以及一个身着深灰西装，戴着礼帽的年长男人。
靠近他这一侧的女孩，被衣裙领口处的羽毛簇拥着，肤色与羽毛一般白皙。
她长发微卷，随意披散在肩上，被一顶宽大的小洋帽轻轻压着。借着月色，周武诚看见了，女子姣好的容貌。那双眼睛盈盈，好似盛着一池春水。
一根羽毛飘落，随着车子前行带起的风拂过他的脸颊，也拂过他的心。
他的目光不自觉随着黄包车的方向转去，却见那女孩也站起身，扶着车子栏杆，扭着身子向他看来。她手扶洋帽，发丝飞扬，面上露出少女情窦初开时的羞涩。
二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远，心却越来越近。
第二天白日，周武诚魂不守舍地跟在父亲身后，余光掠过一家首饰店，脚步突然顿住。
昨天晚上的女孩，此刻正站在店铺里，穿着一条黄色的小洋裙，娴熟地向城里的妇人们推销商品。
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朝他望来。二人一对视，便一齐红了脸。
周武诚揉揉脸，缓步走过去。
“那个，我想给我幺妹儿买个小礼物，你……有推荐的吗？”
少女虽然害羞，却很有职业素养，浑身上下透露着富家千金独具的娴淑雅静。
“你跟我来。你想要西式的，还是中式的？”
“中式的。”
少女举起一根木簪子，上面缀了一朵粉红的花。花是假花，做得却很逼真，瞧着讨人喜爱。
“你瞧，这个如何？”
“就这个吧。请问它多少钱？”
少女娇笑两声，“我不收你钱。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想和你做朋友。我很喜欢你。“
周武诚脸更红了，感觉整个人烫得快要蒸发。
“我叫周武诚。你呢？”
“我是秦相梦。”
两个少年一见钟情，很快陷入热恋。
后来，周武诚才知道，秦相梦竟然是本地有名富商的大女儿。富商常和洋人打交道，思想很开明，却也不能接受自己女儿和一个东边山村来的穷小伙在一起。
于是，故事就和话本子里的一样发展了。
“你要和他走，就永远别回来！”
“那就不回来！我才不稀罕！”
秦相梦跟着周武诚走了。
临走前，她躲在花园里，拉着妹妹相华的手，眼泪汪汪：“相华，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有父亲……以后你就是秦家唯一的继承人了。”
“姐姐，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姊妹俩分开。我们永远是心连心的。”
“你要幸福呀。”
幸好，秦相梦没有和话本子里的女主角一样看错人。
周武诚是一个很好的好人。
他干农活十分勤快，还时常帮助乡里。被别人感谢时，他就会红着一张俊脸，摆手说应该的，或者没事没事。
后来，他们顺利成婚，在村边的白桦林里举行了简单的西式婚礼。
没有婚纱，没有香槟，没有糕点，没有捧花，只有周武诚母亲亲手缝制的洁白头纱，轻飘飘落到秦相梦头上；周武诚母亲亲手串起的黄桷兰链子，端正正戴在秦相梦手腕上。
没有人送嫁，她就自己走过去。而不同于往常婚礼的是，周武诚也走向自己心爱的妻。
他们面朝对方，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周武诚有了家室后，被村里人一致推举成为村长。
再后来，就是小满在一整村的人期待中出生。
可好景不长。
1931年，日本袭击东北，局部抗战爆发。
彼时，战火还暂未波及到西南地区来。
但同胞被侵略被残杀的消息不断传来。大大小小的报刊都在实时记载此事。
人们愤怒，又人心惶惶。
1935年，南京国民政府派出参谋团入川，四川实质上成为国统区。
国党的统治，像一整层厚重的乌云照在人们头顶，压得当地百姓喘不过气来。
国党政府操控着当地的金融，农作物的市价一贬再贬。农民们的生活日益艰难，连温饱都成了奢望。
同时，地方保甲为满足国党下达的征兵指标，开始四处强抢民男充军。乡村里的人家交不起农税，成了被抢掠的主要对象。后来人们无大事皆闭门不出，村子里越来越寥落。
小满已经长到了懂事的年纪，甚至比同龄人更懂事，体谅父母，也更加沉稳。
他不知道第几次看着秦相梦对着家里的米缸叹气，鼓起勇气道：“娘，我出去找工挣钱吧！”
秦相梦揉了揉他的头，“有爹娘在呢。”
“乖小满，别怕。”
1936年，西安事变爆发，其后国党统治者终于接受联共抗日之主张。
而人们的生活早已陷入一片水深火热之中。
不久后，日本炮轰宛平城，全国轰然。
全国抗战由此爆发。
国党抓壮丁的行径越来越恶劣，不少人家都因此妻离子散。
1938年的某天晚上，有个村民举着火把，夜访周家。
“村长！我隔壁村的亲家给我递消息，说国党已经抢到他们村去了！怕是不久就要轮到咱们这儿了！”
周武诚心中大骇，心中却不切实际地浮现一个想法。他安抚了村民，将其送回家，许诺自己一定会想办法，随后面色沉重的回来了。
小满刚替爹娘烧完洗澡水回来。见此情形，大气不敢出，只得声音极小地喊他父亲：”爹……“
周武诚恍若如梦初醒，抬头看他一眼，挤出一个笑。
“小满别怕，有爹娘在呢。”
他和秦相梦对视一眼，都读出了对方心中所想。
人是自私的。大难临头，周武诚也只想先安顿好自己亲儿子，再考量其他人。
周武诚嘴唇蠕动，必须尽快送他走。
秦相梦眼角滑落一行泪，送他走吧。
二人迅速收拾好包裹，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票子都塞了进去。
秦相梦把包裹挎到小满肩上，随即在他面前缓缓蹲下。周武诚挨在秦相梦旁边，搂住自己的妻。
她把小满搂进怀里，极力压制眼中不断翻涌的泪花：“小满啊，你去蓉城，去找你相华小姨好不好？”
小满心头总是惴惴的：“娘，发生什么了……”
“没事，没事。”断断续续的抽噎声泄出，听得小满心里一紧，语调不住拔高
“娘，到底怎么了！”
秦相梦从儿子的怀里抬起面庞，眼泪簌簌直流，昔日春水一般的眸子此刻盛满了不舍与绝望。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好像要把一辈子的份都看个够。
“小满，娘的好孩子，听娘的话，去城里，再也别回来了。”
“我不要！”
“小满！”这次是周武诚，话语里难掩悲怆，“小满啊，咱们这要不太平了。爹娘得留下来保护乡亲们，走不开。你听话，去找相华小姨，等完事了就回来，好不好？你相信爹爹，爹爹从来不会骗你的对不对？等一切都结束，咱、咱们一家人就能重逢啦。”
小满仍是不愿意，死死拽着爹娘的衣襟不肯动身。
最后他被周武诚嘱托的村民半拽半托地强行带走了。
“我不要！！我不要走，我要留下来陪你们！爹娘，你们，呜，你们不要我了吗……”
他被夹在村民腋下，不住回头望，望那爹娘依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眼底。
“爹娘——！！！”歇斯底里的呼喊声响彻村落上空，久久回荡，余音不歇，成了这对夫妻日后永远的梦魇。
周小满还是被扭送上了车，孤身一人到了蓉城。
走得匆忙，爹娘甚至没有告诉他秦家在哪里。
年仅16岁的周小满，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不知何去何从。
无奈之下，他找了家客栈，打算先安顿下来。
客栈老板是个泼辣的女子，头发完成一个利索的髻子，垂在脑后，上面插着一根木簪，一朵粉红的花绽放在簪子上。
老板似乎很是新奇。“小子，你今年几岁？怎么一个人跑起来了？”
周小满垂着眼眸，还没有从和父母分开的痛苦里回过神来。
“……十六岁。我爹娘让我来的。”
“行吧。拿着，你房门的钥匙。听仔细了啊，别去三楼，记住没？”
周小满忸忸怩怩，“记住了。”
老板笑了，又道：“看着就是个好孩子。我叫云霞，你可以叫我云姐。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来找姐姐我。”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