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寻找 19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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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被拨开的疑雾重新聚拢。傅始捧着《记梦录》，站在案几前，汗滴不断往外冒。他浑身上下一齐颤抖，双眸圆睁，不住摇头，显然对眼前看到的一切感到不敢置信。
一个和他外公同龄，甚至年龄大于他外公的人，有可能看上去这么年轻吗？
显然不可能。
周而到底是什么人……
傅始想不出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找到周而。找到他，问清楚，一切就都明了了。
他“啪”的一声合上《记梦录》，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真空袋，开始查找前往通川的火车票。
周而，或者说周歧，既然是周小满的儿子，那周小满的出生地便一定是他的老家。这个地址也和牛肉的原产地对上了，一定不会错。
时间最近的那趟班次，在第二天早上不到七点。
傅始彻夜未睡，在老宅客厅里枯坐一宿，眼珠随着指针的移动而一点点旋转，就这样等到了凌晨四点。他起身，背上早就准备好的背包，前往火车站。
因时间太早，傅始买不到高铁票，只有普通的动车票。
火车辘辘向前，近五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等他下车，很快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通川市的面积比蓉城还大，他该去哪里找？
傅始伫立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无数行人车辆掠过他，也许有人的目光短暂驻足，又很快移开，并不关心。
他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异类，格格不入，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迷茫。
走在大街上，傅始顾不得舟车劳顿的疲累，也顾不得被外人注视的尴尬。他只想快点揪出周而。
既然没有方向，他打算采用最愚蠢却一定会有结果的方法。
——打开地图，搜索市内所有的山村。
搜索结果一行一行往外蹦，傅始用手指随手一划，竟没办法看到这个名单的结尾。
“……”他无力地垂下手。看来只能放弃这个办法了。
他原想顺着名单挨个挨个去找，和记忆里的那座村庄做匹配，可根据搜索结果来看根本不可能。
先不说他这样一个一个找的成本有多高，光是时间都要被耽误太多。
傅始能够感觉到心中的那股焦急与烦躁愈演愈烈。他不可能耐得下性子，允许自己浪费这么多时间。
傅始再次仔细回忆那个梦中的细节。
他记得，秦相梦的丈夫周武诚是被所谓“城里”的军队抓壮丁充军的。
虽然已经四年没再学过历史，但傅始清晰地记得高中历史书上讲过西南地区曾大面积属于国党统治区。
而□□，显然也不可能做出抢人这种事。
很明显，周小满他们生活过的村庄，曾遭遇过国党入侵，强抢民男参军。
村庄的范围一下子缩小，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他该上哪儿去查这些村庄的历史？这种较为敏感的事情，大概率是不被允许在网上大范围流传的。
傅始尝试着在常用的搜索引擎上查找关键词。
结果也与他预料的别无二致——一无所获。
既然不能问互联网，那就问人。
傅始想起高中历史老师说过的话，“口述史料在大部分情况下都具有较低可信度，因为一个人的陈述会受诸多主观因素影响……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实物和文字史料严重缺失时，口述史料会成为我们掌握历史真实的重要途经。”
“只是，口述史料常受到时代限制，因为一种说法很难代代相续永不断绝。不过，有意思的是，我们现在接触的许多记载，比如神话故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口述史料，因为它们很多都是古代民间流传的故事，只不过恰好被记录成文。”
也正是因为这段话，傅始从来都相信群众具有超乎人们想象的伟大力量。
幸运的是，属于解梦人的故事始于一百年前。而那个年代的故事，从人们的口中被保留下来的可能性非常大。
傅始打算去敬老院看看。老人们的阅历比年轻人丰富太多，他们知道的也应该多得多。
“小伙子，你问的这个问题，我怕是难说哟。”
老人坐在轮椅里，满脸皱纹，皆是岁月的痕迹。
他的声音慈祥，又如溪水一般温和，透着遍经风雨后的沉稳。
“这样啊，好吧……打扰您——”傅始失望地垂下头。可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老人打断。
“不过，我倒是晓得市上有个老图书馆，里面收容了很多那个时候的书，还有有关那个时候的书。你可以去那看看。”
傅始双眼一亮，“真的吗！”
老人微笑着，极慢地点点头。
“太好了！谢谢您！”
一个小时后，他根据老人写下的地址，站在了这座图书馆的面前。
图书馆很旧，每一块砖块都透着斑驳，藤蔓轻垂，拍打着墙体，却无端让人安心，在午后强烈的阳光照射下，竟透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这力量，大概名为“历史”，或者“文化”。
傅始深吸一口气，鼻腔顿时充斥了纸张笔墨的味道，竟让他有些热泪盈眶。
他走进去，找到一个白发苍苍的图书管理员，陈述了目的，却没想到直接被对方拒绝了。
管理员说：“馆长有规定，这些书统统不外借。”
“我不借，我只是看看！”眼看曙光就要到来，却又被无情掐断，傅始的语气里都不免带上一丝怒气。
“看也不行！”
傅始放低姿态，放软语气，“您行行好成不，我很需要它。”
管理员思索一番，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不过只有一种途径。”
傅始连忙问：“什么？”
“证明你的政治面貌。这些书的内容有多敏感你也能理解吧。”
傅始一听，想起之前替学校组织团员竞选时开的党员证明还存在手机里。
他把照片翻出来，和身份证放在一起，证明这是他本人。
“您看看呢，我是党员。”
管理员确认无误，大改之前的态度，拍拍他的肩膀，“好小伙，你还是老师？挺好的，你可以进去了。记得在前台那里做登记。”
傅始忙不迭点头。
管理员不再多说，拿出钥匙打开门，和他一起进去了。
“你想了解抗战那会儿每个村庄经历过的事情是吧？我想想啊……”
管理员背手走在前面，嘴里念念有词。
傅始乖乖点头，想到人家看不到，又说：“是的。”
管理员穿梭过几个书架，从顶层取下一本尘封已久的书。灰尘覆满书封，连标题都看不清。
他拿着书简单吹了吹，递给傅始。
“这本，你可以看看。也许会有你要的东西。”
傅始道过谢。管理员很贴心地走出去，给他留足了个人空间。
他翻开书，发现里面记载了每个村庄的百年历史，简直正中下怀。
他快速检索抗战初期每个村庄经历过的事。书不厚，大多只是粗略的介绍，不过大事倒是一件不缺。
翻到第一个有疑似经历的村落时，傅始打开手机备忘录，记载下这个村庄的名字。
随后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第四个符合条件的村庄时，傅始身躯一震。
它的大事年表上赫然写着：19xx年，周武诚同志上任村长。
就是这里了！
傅始心脏剧颤，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那个村庄没有什么很正规的名字，就叫——野村。
通川市不比蓉城交通便利，傅始在网上约了一辆直达野村的面包车，一路颠簸着到了目的地。
“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头走就到了哈。”
“好嘞，谢谢叔。”
傅始按照司机师傅给的指示，踩着新铺就的柏油路，一路往前。
每多走一步，他的心情就多忐忑一分。
周而看到我会怎么想呢，我一会儿见到他第一句话说什么好呢，他会惊喜吗，还是会生气呢。我都还没生气，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各种问题想法在傅始的心里纠缠不清。尽管如此，他也没有丝毫退意。
走到村庄大门处，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崭新的玉石，上面刻着两个大字，用鲜红色的颜料覆盖。
野村，周而的家乡，他们初遇的地方。
傅始深吸一口气，压下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冒出来的泪意，缓步走进去。
这座村庄和梦里面的已然大不相同。它看上去富裕了很多，生机了很多，一改那衰败模样。
傅始沿着模糊的记忆走着，路上途径一座寺庙。
——是他们一起进去过的那个。
几个小孩咯咯笑着从他身旁跑过，转眼间就跑进了寺庙的院子里。
他好奇地跟了进去，看见小孩们蹲在地上打鸟，手里各个举着弹弓。
傅始在城里长大，很少见这些事情，眼下百感交集，其中窃喜最多。
也许周而小时候也这样玩闹过。他就像是参与到了周而的童年当中来。
没在庙里耽误太久，傅始重新回到自己的行程里。
此行的目的地，村长家，在村庄的深处。
可傅始没有走太久，就到了地方。
村庄似乎是经过了扩建，原本坐落在村庄最深处的村长家，此刻正待在村庄的正中央，似乎在静候着某位客人的到来。
青砖红丸，一如记忆里的模样。它像是一位在别人看来有些固执的老者，当所有人都跟随时代车轮往前奔跑时，只有它留在原地。而正是这份“固执”，让傅始倍感亲切。
他揉了揉发烫的眼睛，吐出一口浊气，抬起脚，犹豫两秒，放下，随后再坚定地抬起。
大门没有上锁，他轻轻一推就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张长长的木桌，上面放着一本书，旁边还有几支笔。书被人合上，傅始走近一看，竟然是一本《记梦录》。
傅始有些无语。周而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意摆放在外面！
但转念一想，他是周祖的孩子，《记梦录》对他来说大概也不是很难得一见。
房门虽然关着，但也没有上锁。整栋房子看上去对一切都毫无防备。
傅始颤抖着手，轻轻放上去，贪恋地摩挲抚摸。
他一推，门就开了。
可推开门，迎接他的不是周而，而是满目熟悉的迷雾。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这里为什么会存在梦，就被迷雾强势地吸进去！！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了村长家的二楼，候在熟悉的房间外。
傅始感知到这个梦主不同以往的所有梦主，没有给他任何身份。
他甚至没有实体，只是飘荡在空中，恍若一丝幽魂，旁观这个梦主的人生。
屋内，是女子痛苦的嘶喊；屋外，是围聚在一起，翘首以盼的村民。
那女子似乎在分娩。傅始聚精会神地听着，许久，女子的声音淡下去，紧接着是新生儿响亮的一声啼哭，划破天际，带着初生生命独有的力魄。
村民们不约而同地露出放下心来的微笑，耐心等待着后续。
傅始飘进屋内，发现那女子正是秦相梦。
她唇色发白，满头湿汗，虚弱地靠在周武诚怀里，却是一脸幸福与满足。
傅始看着这个浑身皱巴巴还浑身血淋淋的婴儿，心中竟生起一种诡异的怜爱。
大抵是爱屋及乌吧，他心想，毕竟这可是喜欢的人的父亲，他的岳父。
虽然这个初会面有些诡异了。
“周郎，你想好这孩子的名字了吗？”
“今天是小满，就叫他小满怎么样？“
秦相梦嗫喏着，“小满么……‘小满者，物至于此小得盈满。’。我希望他以后能是一个丰盈而不骄满的好孩子。”她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容，“就叫小满吧。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1922年，四川省通川市，周小满出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寻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