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失去 带上我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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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秋风四起，白兰树摇落几片叶子，给这幢饱经风霜的古屋又添一分萧索。
六个人分成了两拨，周而和那男子站在一起，剩下四个人站在一起。
傅始拉着曹妙的手，眼眶通红，眼眸里满是自责，“都是我的错，没有问你的情况，现在才赶过来……”
曹妙依然是那副洒脱模样。她拍拍儿子的肩背，浑不在意：“你错哪儿了？哪儿也没错！咱也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呀！谁能料到老爸的执念那么深。”
傅始惊诧地回头看过去：“老爸？我外公？”
曹妙略有不满：“你才几年没见外公就认不出来了？”
这倒真不是傅始的错。傅始上一次见外公曹念还是高中。后来外公生病，他读高三，实在没办法脱身，是曹妙带着傅柊、曹婉带着曹云先来广东照顾的。
外公撑着最后一口气，听到傅始已高考完的消息，像是了却了最后一桩心事般，当天晚上便溘然长逝。
等傅始赶来广州时，外公已经被送入火葬场。
高中见那最后一面时，曹念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子，傅始自然想象不到短短一年多时间，外公就病成了这般干瘦的模样。
曹妙叹了口气：“没办法，胰腺癌，我们都没发现。你外婆又走得早，要是她老人家还在……说不定还能看出点什么来。”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点什么，问道：“那个跟你一块儿来的是？”
傅始也看向周而。他站在曹念身侧，而曹念坐在轮椅上，不知道在聊什么。
“他是我去年这个时候在梦里遇见的一个男生。后来我回母校工作，刚好和他分配到一个宿舍，他也是解梦人，久了就熟悉了。”
“他很厉害，我和他一起解了好几个梦。说不定咱们一会儿就能出去了。”
傅始话语里满是骄傲，像是带对象回家的青年，在父母面前大力夸赞对象，只为让对象在父母心里留下一个好印象。
曹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傅始感到莫名其妙：“他怎么了吗？”
曹妙说：“他身上，有些我很熟悉的感觉。”
“而且，他一进来，你外公就叫他‘师傅’，不觉得奇怪吗？”
傅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茬。他刚进来时满心都是再见曹女士的喜悦，哪里有空去关注其他人的反应。
曹婉也在一旁点头。曹云先依旧一副冷冷的样子，却没有反驳。
傅始再次看过去。
近日来周而的种种异样在他心里扎了根。虽然一时半会找不到原因，但他可以肯定，周而一定还有什么他未知的故事。母亲的感觉，更是验证了这个有些没来头的想法。
周而站在那棵白兰树下，和曹念聊了许久。
曹念眼神里是满载的怀念与崇敬。
他的声音很抖，很哑：“师傅……弟子记得您已驾鹤而归，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周而半蹲下身，声音很温柔，带着哄骗之意：“因为，我想来看看你，所以我便来了。”
曹念显然是不相信的，“师傅您还是这么喜欢忽悠人。但是，能再次见到您，弟子很开心。当年您突然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弟子吓坏了……随后便是您的死讯。弟子有一瞬间甚至想要违背母亲的训诫，离开这里去找您……”
曹念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当年的事。
周而没答话。半晌，他问：“曹唤乡。你的执念，是什么？”
曹念顿了顿，随后语气肯定地回答：“是您。”
周而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却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你我不过做了五年师徒，为什么，会这样挂念我。”
“你明知道，我不会再回来。现在出现在这里的我，也不是当年那个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众人只觉脚下传来轻微的震感，是快要梦醒的征兆。
而曹念的面容，在零落地越发厉害的满天飞叶里，逐渐年轻，逐渐俊朗。
透过片片点点的绿色，周而可以看见，曹念笑了。
他说：“可是啊，师傅，我们还是再见了不是吗？您依然是当年那个您，您的灵魂依旧，弟子能够感觉到。”
“没有师傅，就没有弟子的今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合该奉养您一辈子。”
“可是，您去得太早了，没给弟子机会。这么多年，弟子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能再见您一面该多好……”
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没想到，能在死前见您最后一面。今生无憾。”
“最后一个问题。曹唤乡，为什么改名。”
曹念的下半身骤然崩解，化作无数细碎光尘，随着秋风远行至遥远的天边。
“……”
“弟子，日夜思念师傅。太甚，太切。”
话音刚落，他的上半身也开始皲裂瓦解。
最后关头，曹念只听得周而一句“曹唤乡，安睡吧。”
“轰——”
一片白光闪过，几个人只觉身形一晃，天地倒转。这个世界也崩塌了。
周而沉默地站在小巷子里，恍然察觉到傅始正直直地蹬着他。
他回以一笑，傅始却丝毫不买账。
他抿着唇，声音里是被刻意压制过的怒意，“周而。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和我外公认识？你从来都没告诉过我这些！”
周而态度淡然，声音也无悲无喜。
“你以后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话还没说完，就被傅始一声怒斥打断。
傅始心里极生气，更难过，被敷衍的怒火已经快焚烧殆尽他的理智。
“为什么你永远都是这样！？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凡事都敷衍我。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煎熬在痛苦？为什么你看上去对一切都毫不在意？连我也不在意吗？
这是谁对他降下的惩罚吗？
“……对不起。”
傅始闻言，未加思考就冲上前去，想要扯住他的衣领好好问个清楚，问个完全。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明白，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连最基本的信任也亏残？
刚踏出一步，他就被身后的三个人死死拉住。
“傅始！别冲动！”
“不是……我不是要动手，我是想问个明白，我只是想问个明白……！”
他被桎梏在曹妙怀里，眼睁睁看着周而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小，逐渐消失在回环曲折的小巷里。
一阵难言的恐慌突然漫上心头，就好像，如果他再不抓住周而的话，周而就会永远离他而去。
“周而——！！！”
周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订了机票，就好像他知道这个梦很快就能结束一样，一个人先回了蓉城。
傅始紧随其后订了时间最接近的机票，却也有两个小时的间隔。
他被堵在检票口外，看着周而又一次走远。
等他马不停蹄地赶回蓉城，气喘吁吁地打开教师宿舍的门时，里面属于周而的一切东西都和他预感的一样，消失不见，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双手颤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当。
Fourth：你去哪里
带上我好不好。
没有回音。
往后十几天，傅始再也没有见到周而出现在教师宿舍里。
好不容易在学校碰了面，傅始着急地想要凑上去，周而却只靠一个礼貌又疏离的微笑，就把他堵了回去，看上去好像他们从未熟识，只不过点头之交，恰巧在同一所学校任职。
初三年级的历史政治会考也接踵而至。
五月十五日，会考和初一初二年级的小科考试一并结束，全校的小科老师们终于得闲喘口气。
周而收拾好工位上的东西，向学校递交了离职信。
校长室里，杨校长扶了扶眼睛。“周老师啊，怎么突然想要离职呢？”
“老家出了些事，需要我回去照看，没个一年半载恐怕回不来。具体原因我已经在信里做了详细交代。”
那些话当然都是骗人的。
杨校长十分惋惜。周而带的几个班历史成绩一直很好，他是个有能力又负责的好老师。
“周老师，我愿意为你永远保留这个位置。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周而心中一动，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杨校长器重。我也希望，能够有回来的那一天。”
等他走出办公室，远远便看见傅始拿着几张卷子，似乎是要去隔壁油印室打印。
瘦了一些，他想着。下眼睑都有黑眼圈了。
这全都是自己的错。如果，他是说如果，能够再有一个二十五年来补偿他就好了。
傅始走着，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可等他看过去，走廊上哪还有什么人？
倒是校长办公室的门打开，杨校长提着水壶正要去水房。
他心里突然涌上不详的预感，不再多犹豫，快步追上去。
“杨校长，请等等！”傅始高声喊着。
杨校长回头，看到是他，展露了一个慈祥的笑，“是傅老师啊。有什么事吗？”
傅始恭敬问道，“周老师刚刚是来过您这里吗？”
“是，你找他有事吗？”
“不，我就是想问问他找您做什么。”
“这样啊。他说他要辞职回老家了。”
“辞职”两个字，恍若一记重锤，砸在他头上，让人眼前发黑，头脑发昏。他甚至开始质疑所处世界的真实性。不然，为什么才送了他向日葵和牛肉罐头的人，要突然离他而去，不惜舍弃工作？
后来，他忘记他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和杨校长道别，又是怎么如同提线木偶般收拾好放在学校里的东西，怎么孤身一人走回教师宿舍，发觉房子里连周而一丝气息也逝去的。
他抱着最后一点侥幸给周而发去消息。
Fourth：周而，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消息一发出去，屏幕上就显示出一个无比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下一秒，一滴泪砸在那个感叹号上，把鲜红色晕染开来。
随后，眼泪越砸越多，整个屏幕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声又一声绝望的呜咽从这个空寂的房子内传出。
他打电话给所有他能想到的认识周而的人，询问周而的行踪。
结论无一例外都是“不知道”，“抱歉”。
没有人知道周而到底去了哪里。
他就像一阵风，突然出现在傅始的世界，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傅始的心房，又在一个平静的早晨离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