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变了》独芒

5、话本

　　燕王妃轻轻一怔。
　　她做得太过头了？怎么忽然对她说教了起来？还说尽量回府……
　　不，不要。她在心中道，还是不要经常回来的好。

　　不过看样子，箐儿对王爷说的那些，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地位。燕王不仅没有因嫡妹迁怒于她，今晚竟还额外对她说了几句颇有温度的话。

　　燕王妃想了想，慢慢从燕王怀中起来，微微侧了下脸，用与嫡妹最相似的角度对着燕王，柔柔嗯了一声，她抬手拿帕子掖着眼角，娇声道：“我都听王爷的。”

　　她依旧虚情假意，燕王却看着她，眼眸越发幽深。

　　方才为承接她突然的投怀送抱，燕王身体侧倾着靠在了交椅上，等王妃起身了，他还维持着这个姿势不变。

　　他身形极好，衣衫勾勒出紧实的臂膀和流畅的腰线，似乎最是随意松弛的姿态，才能呈现出优越的身形。

　　燕王一侧手肘搭上了椅臂，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掌抬起，轻扯了下胸前的衣襟。王妃小心侧目看去，只见他嘴角轻抿着，喉结正缓缓滚动，衣领略略敞开了一道缝隙。

　　她隐约察觉到氛围的变化，不用抬眼，也知道燕王正注视着她。

　　王妃低了低眸。燕王侧动了下身子，随着动作，那宽阔的肩胛舒展开来，很有些迫人的威势。

　　她方才在他怀中，令他身上的衣料起了些褶皱，玉带依旧勒着窄而精悍的腰身，只是上面的钩子要松不松。

　　王妃忽然顾不得做戏了。这时是无比赧然，蓦地将脸偏到了一旁。

　　此刻无需多言，夫妻之间最应该有一些默契。

　　丫鬟默默收拾了残羹下去，燕王起身到沐室中去，王妃漱过口，回到了内寝中。
　　鎏朱和戴银已经将床铺好了，伺候王妃上床后，便悄声退出了后寝。

　　王妃倚在床头，到现在才来得及翻阅那小册子。说来有些难为情，她这是第一次看避火图。两年前洞房那晚，她甚至不知道要怎样进行夫妻敦伦——燕王妃在娘家本就不受宠，又以那种名声嫁给燕王，更加不受人待见，也就没人教过她。

　　她于此事上本就无比青涩，恰似一张白纸。虽说第一次的时候燕王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对付她是足够了的。
　　是燕王教她，那晚他言传身教。

　　王妃一直以为，在这种事上，女人就该受男人摆布，直到今晚看了这避火图，原来这里面还有这般多的花样……床外烛芯间或爆出朵灯花，噼啪轻响，沐室内传来动静，王妃将小册子压在了枕头底下，躺了下去，侧身对着墙面。

　　燕王回来时掐灭了蜡烛，将罗帐放了下来。屋里霎时暗了，王妃双肩微耸着，慢慢回过身。一般来说这时并不需要她主动做些什么，燕王会倾身靠来，恰如此时。

　　他卸了冠，发丝垂落在她的颈窝，痒痒的。整个人虽说刚刚洗浴完，但身上无一点湿气，携着一身腾腾热意将她笼罩在了身下。

　　燕王低声在她耳边道：“王妃学了几页？”

　　王妃知晓他在说什么，但仍是难为情，说不出口。她轻轻摇头，抬眼看着他道：“王爷教我。”

　　燕王轻笑。

　　他寻到了她不自觉紧抓着薄衾的手，大掌钳住她的手腕，一边低头将人吻住。

　　这事儿一旦做起来，便再让人难以分出心神想别的。
　　不过要尽快怀上孩子这件事，似乎不用她惦记，燕王看起来更加惦记。

　　流苏轻晃，锦帐里一派春光。

　　王妃莫名做了一个奇诡的梦，迷蒙间睁开眼看了燕王一眼，有些分不清幻梦和现实，“王爷，歇、歇了吧……”她抬手攀住他肩膀，尽量稳着语调劝了句。

　　燕王见她都要睁不开眼了，安抚般应了一声，却仍紧紧扣着她的腰，越发欺身上前。

　　他偏在这时又想起箐儿说的那些话。王妃与人私通…她若敢那么做，便让她日日夜夜下不来床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燕王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忽轻嗤了声，颇有些不以为意，一个王妃而已，可有可无，他何必这么在意呢。

　　他一点不留情，不温存。王妃蹙了许久的眉头，终是没忍住，眼里噙着汪泪，偏头恨恨咬住了身上的男人。
　　王妃心里很清楚，她于燕王来说，只是罗帐流苏下供他把玩的一个物件。

　　那又怎么样，她早就抛却了无用的尊严……她是一直这样告诫自己的，可在人间至欢到来的那一刻，心底深处仍会有一阵委屈突兀地涌出。

　　恰如快要溺毙的人猛地昂头破水而出，死的孤绝与生的希望，让她浑身上下都颤栗起来。。。。

　　如往常那些夜晚，燕王将在天明时叫了水，抱王妃擦身后，两人才回床上一同歇下。
　　这种时候本来是丫鬟们伺候，但是燕王不知道怎么回事，颇不喜有人接近事后的他与王妃，宁愿自己抱着王妃清洗。

　　起初王妃受宠若惊，强撑着身体起来自己收拾，后来次数多了，她也不是回回都能醒来，便由着燕王去了，以至于养成了现在的习惯。

　　王妃已经沉沉睡去了，直到天光大亮，依旧酣睡着。

　　平素不管多累，王妃都要早早醒来，伺候燕王穿衣，陪他用膳。今日燕王一早醒了，丫鬟正打算将王妃叫醒时，被他制止住，说让王妃好好歇一歇。

　　用完早膳，她仍旧没醒来，燕王只以为王妃昨夜累坏了，也就没等她起来送他，直接离府去往军营。

　　大约日上三竿时，燕王妃忽从梦中惊醒。

　　荣华听见动静上前，隔着帐子说道：“娘娘可算醒了。今儿是怎么了，睡得这样沉。”

　　王妃头痛欲裂，脑海中全是梦里那些画面。抬起有些无力的手臂，她使劲按揉着额头，想缓解一些疼痛。

　　荣华将罗帐挂起来，见她疼痛难忍双唇发白的模样，不禁担忧地唤了声：“娘娘？”
　　王妃疼得嘶声抽气，抬了抬手，让荣华上前扶她坐起来。

　　她倚在了床头，满头青丝倾泻下来，衬得面容苍白脆弱。

　　“我做了个梦……”王妃缓了好一会儿，偏头看向荣华，嗓音轻哑道，“你信吗？我只是话本子上的人物。荣华，你也是，王爷也是，我们都是……！”她嘶声捂住头，又一阵抽痛。

　　鎏朱递了热手巾上来，目光担忧地与荣华相视一眼，“娘娘睡时魇着了？”荣华接过来，将手巾覆到了王妃额上，安抚道：“娘娘，那都是梦，你已经醒来了，莫怕。”

　　可那些画面实在是太清晰了，像是真实发生了！王妃以往做梦，都没有这种经历和感受。梦醒后心里难受慌急得很，让她不得不相信这梦。

　　她梦到了一个话本，一个有关燕王的故事，燕王妃在这个故事中看到了她最后的结局。

　　燕王是话本的主角，话本里他求娶白月光不得，被白月光的庶姐钻了空子。

　　这庶姐颇不知羞耻，在得知嫡妹不想嫁后，竟然扬言自己恋慕燕王已久，要做这白月光的替身，硬是凭借着与嫡妹五分相似的面容嫁给了燕王，欢天喜地地飞上枝头做了凤凰。

　　没错，这情节完全对照着她的经历！

　　可在话本中，后来燕王谋朝篡位，登上帝位。她这个当了几年燕王妃，过了几年好日子的庶姐不幸身死，紧接着，嫡妹就被献给了这龙椅上的男人。

　　话本的故事以燕王的视角展开，里面并未说明燕王妃是怎样死的，只说燕王在成功攻下金陵的那一晚，同时得到了王妃暴毙的消息。

　　那她死的时候在哪呢？在燕平？还是金陵？又是怎样死去的？生病？被人暗杀？

　　燕王妃不禁在心里暗骂老天鸡肋，要她做一个疑似预知了未来的梦，却不肯告知她更多的。这梦要她做来有何用，专程来吓唬她的么？告诉她早晚有一天会死，且等着吧！

　　王妃拿着热毛巾摊开盖住整张脸，闭眼认真回想梦中话本的情节。
　　细细想来，厌恶着她的人数都数不清，厌恶她致死的，竟也有几人。这两年在燕平过着安生滋润的日子，她竟很少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大太太恨着她与姨娘，恨不得她们死，十年前便试着杀了她与姨娘一次。
　　但她如今已贵为燕王妃，大太太再恨她，为着大公子和三姑娘，为着大老爷，还敢做下这杀人的勾当？

　　不过大太太有了顾虑，不敢再像当年那么疯狂，有一人却敢。那人性子最为恶劣，向来以折磨她为乐。
　　他是大太太在娘家最小的弟弟，她名义上的小舅舅，如今京城的锦衣卫指挥使——裴序，裴九公子。

　　裴序是她在金陵最大的噩梦。
　　当年她攀上燕王成功离开金陵，也凭此逃脱了裴序的控制，他可能怀恨在心——不，以他的性子，定是恨毒了她！对她起了杀心，也是极有可能的。未来若被他找到机会，未免不会杀了她。

　　燕王妃想起一些事，手脚有些发颤，侧身将身体紧紧蜷了起来。

　　她拼命想要将那些不堪的往事忘掉。
　　对了，还有一人……
　　回想起当年离开时，忻珩盯着她的那个眼神，王妃的心脏忽一阵颤缩，她捂住胸口，莫大的愧意与凄楚涌上心头。她弃了他，负了他，他确是恨极了她。

　　王妃静默着，良久从往事中抽离出去。
　　她继续想那梦中话本子的事，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决计不能坐以待毙。

　　除了那些远在金陵的旧人有些嫌疑，也不能排除燕王这边的影响。
　　她身为燕王妃，一直知道燕王豺狼野心，当年却没得选。燕王位高权重，她为了逃脱裴序的掌控，也为了过上万人之上的好日子，便紧紧巴结住了燕王。

　　自此她与他的命运连接到一处。

　　是以她未来会死，也很有可能是燕王树敌过多，连累了她这个燕王妃而已！

　　其实不得不说，她死得恰恰好，在合适的时机为燕王真正的心上人腾出了位置……腾出位置？等一下，燕王篡位后，定想要与心上人再续前缘，为了将皇后的宝座干干净净地捧给心上人，自然要让她这个霸占了名分的替身消失。

　　王妃想到这里，惊悚地睁大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是了，燕王——她的枕边人，也极有可能会杀她！

　　她怎么就忘了，这话本的主角，这一切的主角是燕王啊，她不过是他故事里的陪衬之一。
　　话本里燕王谋朝篡位，弑父弑兄，她一个无足轻重的燕王妃算什么。

　　是昨夜太久的温存与他带来的灭顶欢愉让她忽略了这些——燕王薄情寡义，心狠手辣，某种程度上讲，是比之裴序还要可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