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郎》白衣郎

3、第 3 章

　　朱五公子是江湖上一个有名的妙人。
　　他永远能看出你心里想要的，即便你不说。
　　他永远不会怠慢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乞丐，他也会让那个乞丐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
　　然而，这条江湖公认的定律，在这一天，被白衣郎打破了。
　　朱五公子有些尴尬，而江舒雪，笑的越发温柔。
　　菜，上的很快。
　　临风居盛名在外，店中小二也非常人可比，不过十五六年纪，一袭青衫，言笑晏晏，宛如掐的出水来的嫩水仙花。
　　瞟了一眼江舒雪灼灼犹如虎狼的目光，白衣郎突然对这个应付自如的小二肃然起敬。
　　朱五公子摇了摇扇子，淡定的微笑着。
　　然而，随着菜一道一道上上来，江舒雪和白衣郎的脸越来越黑。
　　“春风何处绿罗裙”——素炒青菜。
　　“翡翠掐丝白玉兰”——青瓜片百合。
　　“醉乡深处赏晚枫”——凉拌西红柿。
　　每道菜都精致到了几点，譬如那“翡翠掐丝白玉兰”，每一片都呈半透明状，薄得跟纸似的，似断还连，层层铺排出的花纹就像画上去似的一般。
　　“不是说请的是临风居最新推出的……”白衣郎喃喃道。
　　“这就是临风居最新推出的得意之作啊，舒雪，白公子，如何？这一根青瓜可至少切出八百个片儿……”
　　朱五公子殷切的看向江舒雪，江舒雪嘴角抽了抽，艰难的笑了：“原来如此，朱五公子这客请的果然别具一格。”
　　“哪里，哪里，朱五虽不才，却一向自认在吃喝一道上精通的很，算得上雅人，直到舒雪你那日请客，才让我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风雅高洁。”
　　白衣郎悲催的抬起头，看向江舒雪：“你请的是什么？”
　　“一行白鹭上青天。”江舒雪谦逊的低下头。
　　“那是什么？”白衣郎皱眉。
　　“……”江舒雪轻咳一声，低声道，“一碗面汤，加两根葱叶。”
　　白衣郎掩面，
　　“呃，那时候恰好没钱么。”江舒雪羞涩。
　　“舒雪，白公子。”朱五公子没注意两人的私下互动，风度翩翩道，“请。”
　　江舒雪迅速转过脸，嫣然一笑。
　　“朱五，你点的这几道菜虽好，可惜尚有缺憾，不若让我再加几道？”
　　“哦？”朱五诧异，却依然保持风度，“如此，就劳烦舒雪了。”

　　十里荷香醉蟹，富贵吉祥多宝蛋，脆皮鸭卷饼……随着江舒雪点的菜一道道上来，白衣郎复活了，他盯着桌子，眼中寒光闪闪，宛如银钩。
　　当那传说中的八宝樱桃肥鸭子雍容华贵的安卧在大银盘子中被端上来时，白衣郎笑的眼皮都颤了起来。
　　“这下，就十全十美了。”白衣郎满意的点了点头。
　　“……”朱五公子沉默。
　　“点菜么，不论肥腻清淡，高雅豪爽，首要的是要能吃饱。”江舒雪闭目半晌，神情高深莫测，做出如下解释。
　　“没错！”白衣郎挟着八宝鸭子的一只腿，赞叹！作为为了赴宴特意饿了一天的客人，他对此有着极其深刻的感悟
　　“啪。”两根筷子在半空中迎了上来，清脆相撞，江舒雪平静的接过跌落的鸭腿，转而对在一旁已经无语凝噎的朱五公子微笑
　　白衣郎悲催的倒在桌子上——你丫个混蛋，在家里和我抢土豆肉丝里的肉丝也就算了，谁让那肉丝用一只手就输得出来，这里可有一大盘鸭子呢，你为啥还抢我的？
　　“还有，经历千辛万苦的才吃到的菜，味道要好的多。这是在下最近的体会。”江舒雪慢条斯理的说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舒雪果然高见，朱五叹服！”朱五公子沉默良久，再抬眼时，已是一脸钦佩。

　　酒饱饭足，江舒雪和白衣郎告别了朱五公子，拎着打包的半只鸭子，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回走。
　　走到街拐角处，白衣郎突然拦住江舒雪，肃然道：“小心，有高手！”
　　江舒雪挑眉，一手按住剑鞘，柔声道：“天寒地冻，阁下在此等候多时，不知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白衣郎手中短剑已化为猎猎流光，逆雪直扑过而上。
　　“叮——”的一声，短剑被一把破旧不堪的剑鞘轻巧的格开。
　　江舒雪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摸了摸下巴，对白衣郎颔首：“果然是难得一见的高手。”

　　架住白衣郎短剑的是一个落拓潦倒的男子，他缓缓从檐下转出，一身敝裘，缩手缩脚，风帽紧压着眼帘，看不清面容。
　　白衣郎没有理她，看向那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嗯，劫财还是劫色，朋友撂个明白话吧！”见来眼前这位不是想象中鲜衣怒马的江湖少侠，江舒雪也没了拽文的兴致，抱着肘漫不经心的来了一句。
　　那男子挑开白衣郎的短剑，懒洋洋的推了推貂帽，看清了此人的真面目，江舒雪清亮的眼眸中突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此人虽衣着不显，却是个剑眉星目的英俊少年，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目光却已悄悄凝在江舒雪身上。
　　江舒雪绕着这少年转了三四圈，用菜市场挑猪肉的眼光挑剔的将少年上上下下打量着个遍，最后赞叹道：“果然极品啊，这次出来真是赚翻了，看着身材，长相，气质……”
　　白衣郎打了个寒颤，凭他对江舒雪的了解，此刻，他已经默默的在心中为眼前这个少年哀悼了。

　　然而，那少年却也非常人，气定神闲的站在那里，任由江舒雪那可匹敌华山玉女掌中利剑的灼热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嘴角那一丝微笑如同粘上去一般，岿然不动。
　　打量末了，江舒雪抬眼，殷切的看向那少年，笑靥温柔：“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拦在此处是想劫财还是劫色呢？若是劫色，在下相当乐意。”
　　白衣郎虎躯一震，虎目一抖。
　　那落拓少年却居然维持住了那招牌笑容，只淡定的抬手指向在一旁看好戏的白衣郎，看了江舒雪一眼，温和的摇了摇头。
　　“啊，不是吧，这么没眼光。”江舒雪很伤心，“喂，少侠，你考虑清楚，我比他好看，又比他温柔，最重要的是，我可是个货真价实的良家少女，少侠你劫色也要有点职业道德吧，就算你笑起来很好看，可是当街调戏男人是很跌份子的好不好？”
　　白衣郎翻了个白眼，差点没晕过去。

　　那落拓少年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姑娘莫要玩笑，在下此次寻这位白公子是有要事相商。”
　　江舒雪笑嘻嘻的捅了捅白衣郎：“喂，看样子是你生意上门了。”又对那少年笑道：“杀什么人要请这个家伙？须知此人脸白心黑最爱漫天要价，要求又多，看你武功似乎不错的样子，劝你不如自己动手，还能省下一笔银子。”
　　“闭嘴！”白衣郎掩住江舒雪的嘴，职业性的对那少年微笑，“可否先问一句，公子你要杀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对对对，我怎么忘了，杀年轻女子加一成，杀年轻美丽女子加三成，杀‘江湖百花谱’里的女子价钱翻倍，杀有年轻美丽女性亲人的也得加五成，拒绝还价。”江舒雪拨开白衣郎的手，探出头来，“喂，少侠，你要杀的若是年轻俊美的男子，不如介绍给我，我可以给你打折哦……”

　　“哦?”
　　落拓少年一怔，随即含笑看着这鸡飞狗跳抢生意的两人，不再多话。

　　说起来，白衣郎闯荡江湖数年，为名所累，不得不立下了一大堆规矩。
　　其中第一条就是杀年轻未嫁的江湖女子价钱翻倍。
　　倒不是他怜香惜玉，实在是被那些如狼似虎的江湖未嫁女子吓怕了。那年“素女”简青青因为嫌自己的未婚夫婿“五虎断魂刀”少堂主彭林太俗，冲上人家五虎寨，噼里啪啦一顿胖揍，将彭林打成了猪头林，强迫人家毁了婚约，施施然离去。彭林气不过，决定去找人杀了这个负心薄幸抛弃夫婿的女人，由于白衣郎在杀手界口碑良好，便被人推荐。
　　结果简青青对拿银子去杀她的白衣郎一见钟情，追着他跑过了大半个江湖，彭林听闻此噩耗，气不过翘了辫子，他老父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凄凉，于是下令全寨人一起追杀白衣郎，可怜白衣郎银子没到手，却被两拨人追的上蹿下跳，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搞定这事儿，半条命都跑没了的白衣郎回到家里，悲从中来，于是立下了这全江湖独一无二的著名规矩。

　　“喂喂，你到底要杀谁啊？看在你长的很对我胃口的份上，最多我吃点亏，收你个半价好了。”江舒雪支着下巴，眼珠滴溜溜的乱转。
　　“跟我抢生意？你有种！”白衣郎恨声道，一把揪住江舒雪脑袋按下去，随即转向那落拓少年，沉声道，“此女乃在下洗衣婢女，素爱乱开玩笑，让少侠见笑了。至于买凶杀人一事，何等严肃，定要慎重起见，千万莫要贪小失大。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一谈？”
　　见江舒雪和白衣郎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落拓少年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声：“二位好意在下心领了，可惜在下此次却是另有其事。”
　　“什么事？”白衣郎一听不是谈生意的，顿时失落起来，蹲在墙角抠着墙缝委屈的自言自语，“居然整整两个月没生意上门，在这样下去我可真要喝西北风了。”
　　“别伤心，小白。”江舒雪看他那颓丧的样子，不由得心软，安抚的摸了摸他的头，宽慰道，“实在不行我就带你去朱五那里蹭饭好了。”
　　“阿雪……”白衣郎被感动了，握住江舒雪的手，无语凝噎。
　　“小白……”江舒雪也很上道的脉脉回望。

　　“咳咳，白公子，在下此次前来是想请你随我去一个地方。”虽然觉得此情此景，自己似乎很多余，然而职责所在，落拓少年还是不得不出声打断了两人。
　　“哦，去哪？”白衣郎和江舒雪一起看向他。
　　“仁义庄。”落拓少年一脸诚恳。
　　“不去！”白衣郎和江舒雪异口同声。
　　“连天云那老家伙连炒青菜都要放辣椒，何况齐智那小气鬼，他的饭岂是好吃的，当年给了我一块糖，转身就向武烟阁要了八万两银子，害的我被账房张伯念叨了整整一个月，昏了头才去那里吃饭呢。”江舒雪小声嘀咕。
　　“姑娘自然可以不去，然而白公子却有着非去不可的理由。”少年微笑。
　　白衣郎突然觉得身上一寒。
　　“啥？”
　　莫非他那奇诡拉风的身世终于被仁义三老辗转得知，托这位少年邀他去共商复仇大计？白衣郎一时心潮澎湃。
　　“只因日前仁义庄出了三百两花红，在全江湖通缉白公子。”少年的语气甚为和煦，目光中却带了一丝同情。
　　“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白衣郎只觉得天旋地转，拔出一对短剑，恶狠狠的问道。
　　“小白，原来你只值三百两银子？”江舒雪惊叹，同情的看着他，“你这么风流潇洒的人，起码也得值个五六百两吧！仁义三老果然老糊涂了。”
　　“没错，你……你……你给我说清楚，老子怎么可能只值三百两，花蕊仙那满脸褶子的老太婆还值五千两呢，仁义庄了不起吗，居然敢看不起我！”白衣郎悲愤交加，恨不得仰天长啸。
　　“如此，白兄不如和我一起去仁义庄当面问个清楚如何？”落拓少年微笑着上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