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沂昀

8、规矩 虽说自民国

　　虽说自民国元年始，西历行了二十四年，可中国人总归要等到除夕这晚，放了烟花爆竹，守着刻钟捱过去才算是到了新的一年。

　　寨子里嬉闹得很，一顿饭吃到半夜也不见散。

　　沈林少见地喝了些酒，他打小酒量就不佳，一碗底下肚，脸上就红红地烧起来，醉醉地支着手向首座看去。

　　“沈医生，外头放花炮，去看吗？”

　　二当家总惦记着沈林的好，看他喝得微醺，出门吹吹风总是好的。

　　“不去。”

　　二当家顺着他的视线看，他大哥在座上和几个上前的弟兄们喝酒划拳，没什么意趣，便问沈林：“沈医生这是看什么？”

　　沈林整个脑子都懵懵的，寨子里呆久了什么戒心也放下来了，平白地答话：“看周琢。”

　　前面拼酒的周琢听到这句，酒都烧不起来的耳根泛起了红，落了碗瞅一眼沈林，整个泛着桃红的可人儿。

　　沈林见他看过来，也不回避视线，浅浅淡淡的笑开。

　　二当家不明白：“大哥有什么看的？天天都是这张脸，外头花炮一年咱都放不下几回。”

　　沈林不理他，视线都不偏一下，拖长了调子软声软气地喊一声：“周琢！”

　　这幅模样，这个语调，真要了亲命了，周琢推开围着的几位弟兄，走到沈林跟前，顶着这么多视线到底干不了什么，摸摸他脸颊，滚烫滚烫的：“怎么了？回去睡吗？”

　　沈林勾着他的眼神，到底没彻底醉过去，攀着他的肩立起来，撒娇一样的语气：“陪我看花炮。”

　　一时之间，满堂皆静。

　　周琢拿过沈林外套给他披上，努力压了几次才板正着脸对一帮人道：“都收着点玩儿啊，明早来找我，红包过时不候啊。”

　　两人就这么着丢下一帮匪娃子走了出去，二当家心里有些难过，转头问老三：“沈医生是嫌弃我么？”

　　老三哪儿懂得这些，继续喝酒划拳才是正事。

　　其实醉酒之后冷风一吹只能清醒那半会儿，过后脑袋更要发晕，沈林脚下发飘，颠颠得走不稳当，周琢见出来了没什么人，直接搂住他的腰，半扶半抱地带到后山，静静等前头哨子他们放花炮。

　　“周琢，你陪你媳妇看过么？”

　　冷不丁提到他亡妻，周琢摸不透沈林心思，掂量了一下说：“她是个可怜人，嫁过来没熬过年头，日子都是在床上过的，也没想起给她放烟花。”

　　沈林就是一时脑子抽风，酒精上头，周琢那个过门的妻子虽说不在了，却也梗在他心头，借着酒意捻风吃醋，得到的不过是一声唏嘘，没什么滋味。

　　何况他两人也不过这几日的情分，都是无家无根的，只是比常人胆子大了些，牵挂少了些，哪比得上人家原配妻子。

　　其实白日里沈林也清楚，按容哥儿的说法，两人是家里长辈定的亲，结婚那天周琢才见到新娘子，不可能有什么感情基础。

　　虽说沈林留了几年洋，打小也是传统家庭长起来的，这种原妻原配总让他心里膈应。

　　周琢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上山之前周围人家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他原本也想安安份份将日子过下去，可不巧，新媳妇病得厉害，他也没嫌弃，仿佛一夜之间就长成了大男人，没有情爱也要担起一份责任，好好将人照顾周到了，最后走的时候也没遭罪。

　　平心而论，他还没沈林少年时追着方兰兰让人感觉糟心。

　　一束光忽然在夜空绽开，极致的绚烂，像是满天星辰落了下来，转瞬又是极致的暗淡，没过几秒从中再开出一束，灼灼生辉。

　　周琢目光从天上落到身边，轻轻道了句：“所以现在陪着沈医生，头回和人一起看。”

　　烟花将山头照得一亮一亮的，沈林看到的周琢也是一闪一闪发着光，他头晕得厉害，将自己半挂在周琢肩上，轻轻巧巧说着：“那我可真对不起她，之后周琢这人就归了我了。”

　　年年岁岁除夕夜里伴着我看烟花，可这话沈林没说出口，他和周琢认识的时间终归太短，他保证得了现在喜欢他喜欢得了不得，可也怕哪日像旧梦里的方兰兰，念着念着就淡了。

　　“没想到沈医生算盘这么能打，要了我，岂不是把整个壳田寨都揣兜里了？”

　　“你给么？”

　　“给。”

　　这晚沈林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大抵是沾了酒，梦里脑子也不清醒，只见顶热闹的一个地方，像是留洋时期的景象，周围都是些洋鬼子。

　　日光很盛，直晃他的眼睛，他站在街上，远远瞧见一个人，周围来来往往，他眼里只有那一人，衬衫西裤，臂弯里搭着黑西装，背影挺拔。

　　这人可真怪，站那不动是在等自己吗？

　　沈林没印象自己见过这人，只见那人等了又等，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半转过身：“收好了回家看，又丢不了。”

　　半边的侧脸莫名熟悉，沈林依着他的话才注意到自己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纸质特殊，不像平时写字用的，低头一看，满目的洋文。

　　·

　　早起时，哨子红包都领回来了，饺子给沈林端到了房里，沈林晃了晃脑袋，梦里的事全不记得了，起来先同哨子道：“新年好。”

　　“沈医生年好，快起吧，大当家那头派红包呐！”

　　“我又不为他干活，急什么。”

　　话虽这么说，新年里沈林也想快些见到周琢，洗漱干净了问道：“周琢吃过了没？”

　　哨子挠挠头：“没见大当家吃饭，不知道。”

　　“行了，”沈林端起碗，“今天我不出去，不用你跟着，玩儿去吧。”

　　都在一个院子，沈林还没出门就听到周琢屋里吵吵嚷嚷，年初一，一大伙没了家去了长辈的匪娃子欢欢喜喜地等着周琢的红包。

　　周琢大爷一样单脚搭在座椅上，让两个匪娃子耍几下花枪或者拼个刺刀，赢了的拿大头，也是相当有山寨风格。

　　眼见着沈林进来，周琢先是把他支愣的腿放下去，脸上自动浮出笑容：“沈医生，新年好啊。”

　　一屋子人也高高低低地都喊了一声，“沈医生，新年好。”

　　沈林呆的这两个月也不止看了二当家一个病人，在寨子里既当治病医生又当教书先生，声望直逼周琢。

　　他含笑应了两声，将一大碗饺子放到周琢面前：“吃不完，分你点？”

　　周琢有时候都要感慨，沈林这文化人比自己脸皮都厚，这么多人看着，当众卿卿我我，之后还怎么服众。当下硬板着脸敲了敲座椅：“坐这吃，剩下的归我。”

　　二冯子和另一个叫喜娃的比花枪，沈林一口咬下去，猪肉香就飘了过来，二冯子抵挡不住，枪还没碰到一起，肚子先叫了一声，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大当家的，沈医生在这，我……我扛不住啊。”

　　又是一片哄笑，周琢将两份红包分好，笑得不行：“我们沈医生什么时候成杀器了？还没上阵就把你杀下来了！”

　　沈林也忍不住笑，将饺子嚼烂了咽下去，才闪着清亮的眸子道：“这可不能怪我，赶紧拿了钱去厨房，先美美吃上一碗，来年再比。”

　　红包散得差不多了，沈林也歇了筷子，周琢直接将碗从他面前端过来，就着他的筷子正准备吃，沈林问了一句：“不用给你拿双新的？”

　　“谁你那么多烂毛病，打今儿起，新年新规矩，往后也别嫌我。”周琢说完就夹着饺子吃起来。

　　沈林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吃，不知怎么了，他是越来越喜欢就这么什么也不做，看着周琢，看他吃酒、看他划拳、看他和兄弟们打成一团。

　　沈林不大信命运一说，小时候家里要去庙中问签，他都让姐姐去，他想不明白，若是佛能定因果，怎么不早告诉国人警惕洋鬼子，这么大的难，延续了半世纪，多少人的命数都被改了，难不成四万万中国人上辈子都做了恶？

　　还是外国人也信佛？

　　直到他漂洋过海去了英吉利，发现洋人不信佛也不信道，信一个全然和国内不同体系的上帝，两边八杆子打不着，这更坚定了他不信命运的观点。

　　可现在，沈林看着周琢犹豫了，若不是命运，那是什么将自己推向这个人的呢？

　　“怎么了？还想吃？”

　　“嗯。”

　　周琢夹起碗里最后一只饺子，看周围没人，将筷子举到沈林嘴边：“来，新规矩。”

　　沈林也不推拒，他打心眼里也不觉着和周琢共用碗筷有什么不舒服的，长大嘴将整只饺子塞了进去。

　　这年过得奇特，除夕完了接春节，春节完了竟然正正好是立春，各人心里都盼着是个好兆头，周琢拉着沈林在山上溜马，将壳田关西部风貌尽收眼底。

　　回了寨，天气已然暖和起来，积雪已经消融，沈林换上了月白长衫，周琢换上了同款耀黑长衫。

　　壳田寨攒下了三年多的底子，周琢当年的一本账算到了结果，各地军阀也渐渐稳定下来，土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草长莺飞的时候周琢招来弟兄们，讲明了道理，愿意跟着他再去闯一番事业的，他绝不亏待，愿意留在寨子里的，跟着老三继续老本行，往后要有需要，他绝对回来照应。

　　因着一些私心，周琢将原本定下的北平改成了天津，打算陪沈林再去老宅子看一眼，寻个牢靠的人继续给他看房子，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晋州杀到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