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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集市 因着沈林三 ...

  •   因着沈林三天两头的念叨,周琢在他卧床一周后松口,允许哨子看着他下地。

      沈林在壳田寨成了半个编外人员,每天由着周琢给他换药,换好药就去跟二当家一起绕着寨子溜一圈,哪个要是半道走不动了哨子再把人背回来。

      就这么将养着,到了年根沈林身上的伤除了后背那处也好得差不多了。

      过年,有几个匪娃子竟然和周琢说了一声就家去了,沈林立在一边看得是目瞪口呆,这匪窝还放年假,着实稀奇。

      “年根了,你要些什么?”

      周琢忙着清帐,匆忙问过一句继续低头打着算盘翻账本。

      “我现在可没多少钱,要什么你给我买?”

      沈林本来没想着带上什么意思,可话落在周琢耳里就听出另一层味道:“买,你那袄子破了那么大洞,咱去镇上落个新的?”

      沈林确实挺惋惜那件熊皮袄子,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他突地想起自己带来的几叠银票都落在姓周的手里,不免神色复杂地看他一眼。

      “怎么了?不要袄子?那有些不好办,东边积雪过不去,西边镇上没西装铺,要做得到城里去。”

      吞了腹的东西没吐出来的道理,沈林接道:“周琢,你要带我下山?”

      打头回起,每每沈林喊他姓名,周琢心里都要发颤,不是那种心悸害怕的颤,而是露珠滑落进池塘,泛起阵阵涟漪的颤。

      “嗯,”周琢避开不看他,盯着账本嘴唇有些发干,“我把这些帐理完,你回房歇着,先随便垫一垫,我带你下去吃饭。”

      有周琢陪着,哨子就不必跟了,因着狼嘴里走回来一趟,哨子成了实打实的保镖,现在有更称职的人在,他自然要让位。

      周琢清完帐,嘱咐了老三几句,换了身衣服拎了两匹马到院门口喊沈林出来。

      沈林近十年坐惯了的都是汽车,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硬生生赶鸭子上架一样骑了几回马,再看到周琢身边两匹人高的马,不免有些犯怵。

      “山路这么陡,我马术不佳,我和你乘一骑。”

      周琢没什么意见,让旁边的二冯子将马带回去,搭着沈林的腰,将他抱上马。

      沈林没防备,坐稳了再找补一句:“马术不行,上马谁不会啊?”

      周琢跟着跨上,两手一圈,缰绳甩开向前飞去:“伤还没好利索,别瞎逞强。”

      上两回,沈林光顾着身上疼了,这次再和周琢骑马下山就觉出不一样来,山风习习向后吹,万般景都与自己擦肩而过,唯余下一个人,后背擦着的是这个人,腿与腿挨着的也是这个人,连着缰绳都是这人在拿,从后到前,密密切切将自己围了个严实,仿佛这马背上织出了个蝉蛹,将他笼在其中。

      周琢不大敢压着他的背,还是怕那道伤,到了山路紧俏处腾出一只手来把在沈林腰间,这不是他第一次搂过沈林的腰,不过这回,真真切切体会着单臂环过腰身的美妙,他忍不住将人搂得更紧些。

      一路无话,静谧也不显尴尬,到了镇上,田家军依旧可见,但田成亮兄弟俩早回到父亲跟前,也不在这里碍两人的眼。

      周琢将马拴在沈林家后院,屋里没了人,才不到两个月就显出一片寂寥来,沈林看屋内积了一层灰,也不进去,锁了后门又跟周琢出来。

      “吉明镇沈家,你们镇上姓沈的真不少。”

      沈林笑笑,跟他拐到街上:“往上数几代我们族里出了个京官,那个时候多有姓沈的来投奔,一来二去的,沾不沾亲都在这儿歇下了。”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年货铺子铺张开来,比往常集会热闹得多,沈林从人群中挤过去,是个卖糖烧饼的摊面,他对着甜齁齁的味道感慨两声,张口就要了两张烧饼。

      周琢人高马大,没他那么灵活,好容易拨开人流,还没听清沈林在和摊贩说些什么,只见沈林回过头来,冬日的阳光细碎地洒在他脸上,是山上少见的和煦笑容,连带着声音都比往日软了三分:“周琢,掏钱。”

      “我说沈医生,”周琢被饼里的糖浆烫到了舌尖,一下子吞了音,叫得像“沈一横”。

      “嗯?”

      “你这一张烧饼就打发啦?你们留过洋的年都怎么过?”

      沈林将饼子吃完,随着人流瞎晃荡:“不过。我家姐还在时算是过个年,英国念书那阵年间留校的就不多,大家聚在一起吃上一顿饭便算了了,还没你们寨子里热闹。”

      看那老宅子的光景周琢就猜到他家中长辈已去,没想到沈林真是孤零零一个人,年节期间也不宜问他父母姊姊,接过沈林手里的油纸,拽着他手腕进裁缝店:“那今年沈医生屈就一下,跟着我过个年吧。”

      沈林愣愣看着空了的手,腕上的力道引得他踉跄一下,撞到周琢肩上,撞得他心里也荡了荡。

      周琢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没让他跌倒,正准备让他小心台阶,沈林又笑了起来,赶在他再开口前应了一声:“好。”

      周琢经年累月抢货也抢出一番眼力出来,裁缝铺里打眼就挑出上好的料子,让店家给沈林量了腰身,又压上一整张狼皮,做两身衣裳。

      “好看么?”

      沈林穿着样衣转到周琢面前,不住地往门口立着的镜子上瞄。

      “好看啊,沈医生就该穿白的,多俊……”周琢想说俊俏,好险收住了口,换口气接上,“多俊朗。”

      沈林衬衫白大褂是日常,出门访友会客多是西装,上次穿长衫棉袍还是家中姐姐给做的,现在看着总觉得不大顺眼,他照着镜子,照着照着目光聚焦到周琢的脸上,蓦地想起什么,转身过来。

      “也没见你穿过长衫,开了春你还穿皮的?”

      “换单的。”周琢看着眼前一袭月白长衫的沈林,觉着像教书先生,平白又多了一层气质上去,说不出的好看。

      “来都来了,单给我做像什么回事,你要不也定一套?”

      沈林平平实实地将话讲出来,周琢那身狼皮袄看着是威风,可也太刺头了些。

      周琢心中一动,也换了样衣出来。

      同一材质的料子,尺寸小了,紧紧地绷在他身上,可纯黑的料子衬得人精神,将匪气化为了英俊,单单不说话立在那里,就像哪家刚接了班的大少爷。

      “扣子。”沈林走过来替他平整好衣领,最上那颗盘扣开着,他静着脸暗自使了劲,将扣子扣上。

      “勒……”周琢本来想说明白,这扣子他故意留的,但沈林凑上来垂眼替他扣扣子时的神态那么恬静,平平常常像是自然而然的动作,便收了音静静站在那里。

      “哈哈,”沈林绷不住笑出了声,眼里有着恶作剧得逞的几分得意,嘴边也不放过周琢,调侃道,“勒紧了脖子该上称,赶紧称称卖得上几两钱。”

      “沈医生几岁?”周琢被他笑得无奈,抬手解开扣子,一脸没辙的表情,心里却不由得随着沈林一起笑起来。

      留了三件衣裳在裁缝铺,店家让他俩两个时辰后再来取。

      沈林多年没逛过集,看什么都热闹。年根街上还有杂耍的,小地方不必给汽车让道,节目一个接一个上,沈林乐得高兴,从周琢兜里摸出些铜板,一个一个扔到几步远的瓷碗里,中了一个就乐上好一阵,失了准头又叹口气再来。一个时辰玩下来,总觉得回到童年,心口被糖烧饼糊满了,怎么尝都是甜的。

      “你来试试?”

      “嘿,沈医生这是不自己钱不心疼啊。”

      “得了吧,我给你投的钱够再建个寨子。”

      “说的也是。”

      周琢跑去后头卖糖人的摊前取了个孙猴子,换回来一把铜板,颠在手里沙沙地响。

      “给我们沈医生的。”

      “你当我多大,小孩吃的东西。”

      沈林接过糖人,一口啃掉半个猴脑袋,呲在嘴里:“还是原来的味道。”

      周琢看他吃得香甜,真是顶多八岁的样子,抬手揉了揉他细密的头发,眼里似笑非笑:“沈医生看准了。”

      十几个铜板在空中连成了一线,从周琢手里飞出漂亮的弧线,噼里啪啦一阵响全落在瓷碗里,周围看杂耍的吃了一惊,节目没停,掌声倒送给了周琢。

      天色染上几分红,傍晚了。

      取回了衣服,两人拐回沈家宅子的后巷,外头鼎沸人声忽然就被隔了出去,沈林乐了一天,现在也有些乏了,跟在周琢后头差了两步,慢悠悠地晃。

      巷子深处走出来一人,小矮个,戴着大毡帽,两只手都缩在宽棉袖里,沈林没在意,这刚要擦肩而过时,那人迅速抽出小刀,沿着沈林衣服下摆猛向里一划。

      “干什么?”沈林也是反应敏锐,直接向墙根退了一步。

      周琢闻声回头,夕阳下冷寒的光吓了他一跳,来人见没成,正要跑,周琢一枪指向对方脑袋:“你大爷的,想干啥?”

      小扒手想是没见过这阵仗,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就怂了:“我就是……就是搞两个钱花花,大爷,您是我大爷,放过我这回。”

      “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动老子的人,谁给你胆了!”

      “我……我”扒手回头看向沈林,泪都飙出来了,“不知道是您的人啊……您真的,大过节的,放了我这回,我这一家子年货都没办,头一回做这事,冒在您头上……我……我……”

      “周琢,”沈林也看出这人没啥本事,摸个钱都能让人察觉,也不是惯偷,“教训一下是了,大过节,犯不着。”

      周琢过去抽走这小子的刀,一枪托砸到背上,听着哎哟两声叫唤赶紧让人滚了。

      “沈医生,怎么就逮你不逮我呢?”

      沈林没答他的话,夕阳斜斜沉到房檐上,将巷子里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沈林注视着他的眼向他走一步,两个影子和在了一处,再分不清界限。

      “周琢,你刚刚说他动的是谁的人?”

      我的人,这话周琢可不是头回说,刚刚也是脱口而出,没过脑子,现在沈林单拎出来,伴着他勾起的唇角,伴着正好的夕阳,一切都那么的刚刚好。

      便是这一刻,周琢脑中崩掉的毛线团彻底烧掉了。

      沈林被他突地抱起,不管不顾地抵在墙上,周琢在他唇边轻轻念了一句:“我的人。”

      便是铺天盖地的糖味席卷而来,沈林觉得自己真的是落入蛛网的蝶,越挣扎被蛛丝缠得越紧,他堕落得心甘情愿,逃不出名为周琢的蛛网。

      这日的夕阳像极了某年留学的新年,他坐在窗边独自捧着一本书,读到当时未懂的诗歌:我住在一个港口,在那里我爱上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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