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沂昀

35、屋子 眼看着

　　眼看着哨子成了亲，周琢多少有些毛小子成家立业的感慨，瞧见小两口新家收拾不错，起了个心思，要置办处房产。

　　自打他从壳田关出来，前前后后住的总是沈林的屋子，在晋州，住沈家老宅，在津城，住沈林公寓。

　　虽没什么不好，却也令他时不时想起这码子事，总觉得不得劲。

　　沈林毛病是出了挑的，早先周琢盘算着将现下住的这套买下来，可一打听，得，整栋楼都是一老板的，人家不稀罕单卖这一套，他也没那么大本事直接买一栋楼下来，只能歇了这心思，另寻一处。

　　沈林对他的小公寓可谓是满意得很，房租交得心甘情愿，见周琢要挑房子，没反对，只好奇问了句：“这地装不下周老板啦？准备搬哪去？”

　　“谁说要搬了？”周琢忙着换衣服走人，过完年行里忙得脚不沾地，他早起出门都比沈林早些。

　　这便只是备个房产，沈林漱了口拿毛巾擦嘴，想来与他没什么关系，没在乎地应声：“圈个好地，哪天金屋藏娇我可得去转转。”

　　周琢没空跟他拌嘴，甩一句：“得了吧。”出了家门。

　　他没空，自然有人有空。

　　年前他应王老板的约，去探了探整个津城商会的风向，如今生意难做，日资越发起来，他恨日本人恨到骨子里，现下却是实实在在被日资挡着，要想进一步，实是要靠着当地的几颗巨树。

　　虽暂且看不出大头的动向，王老板对他的赏识那是明摆摆的，要是有个闺女早拉线搭桥，可惜只有个不争气的小子。

　　这不争气的小子，被他爹三番五次地叨叨，属实是叨不住了，每过一阵便来行里，与周老板“学习学习”生意场上的事。

　　正经事上说不上三句王小少爷便要烦，周琢没别的话说，只好专程空出时间来，与这位少爷跑跑舞厅，没事喝点西洋酒。

　　“我说周老板，见天儿板着个脸，不知道的以为你五六十了。”王小少爷翘着腿倒周琢办公室沙发上，抬眼往办公桌扫，再点评一句，“迂腐。”

　　周琢忙着翻文件，没空理他，人又不好赶走，只能挑挑拣拣，说些能让对方接住的话题：“是没小少爷摩登，烦问一句，津城新起的公寓不少，可有入小少爷法眼的？”

　　“哟，这算是问到行家了。”

　　王小少爷一听是房子的事，早呆得无聊，一下子来了精神，“前两月我南边沈兄弟还问我津城房子，这些我门清儿。周老板这是怎么？我当你是住大院的，现在也要买公寓了？”

　　沈兄弟……周琢想到沈林这不着调的同学，微一扯唇角，难得起了玩笑的心思：“我自是乐意三进的大宅，家里那位可不行，留洋回来的，毛病不少。”

　　从未听说周夫人的名头，王小少爷更来劲了，眨着眼给周琢递眼神，周琢也不跟他说破，两人交换了个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王小少爷一下将周琢视为半个自己人，便把这事拦到自己身上，保管找个舒服敞亮低调不张扬的地儿。

　　龙抬头的日子，沈林中午和同事一齐吃了鲅鱼馅饺子，还未来得及回家，先在楼下见着齐海。

　　他拿包打了人侧肩一下，指着楼上：“稀客啊，上去座？”

　　“多少日子没见了，不请我吃饭？”话虽这样说，齐海脚步依旧朝楼道里走去，“瞧着还是你这的地界好，里头便是英租界，房子也敞亮。”

　　沈林夹着包往出掏钥匙，齐海早跟他提过要帮家里一堂哥在津城寻处房子，闻言便道：“你们齐家少爷，住这可寒碜了，里头新盖了洋房，不比这舒服？”

　　“嗐，只在这挂个职，指不定一两年又回上海了，恁多钱撒出去，没得意思。”

　　让开门，沈林挂了外套在衣架上，指了沙发让齐海随意，自己钻到厨房去泡茶。

　　齐海一向不跟他客气，自个坐沙发上，坐一会儿又坐不住，站起来走一圈，瞧见还未收的长衫，只一想便明了，趁屋里没其他人，跟到厨房门口：“还跟周先生一道呢？”

　　早前便跟他交过底，沈林端了茶出来，新买的大吉岭，放到茶几上，随意吭了声：“啊。”

　　还是跟上回一般不甚严肃的态度，可两年的时间，总不能都是图新鲜。

　　齐海端过茶嘬了一口，辗转一番，还是开了口：“眼见都奔三的人，莫说其他的，单婚姻一事，这么下去不是个法儿。”

　　这实在不是齐少爷能吐出来的话，沈林笑了声，反问他：“自己是个单身汉，还来操心我的事，可别了。”

　　“谁单身？”齐海驳他，“年前已订了日子，再一阵请帖都能到你家门口。”

　　这倒让沈林有些吃惊：“霍霍了哪家小姐？”

　　“我爹指的人。”齐海一下苦了脸，“自由日子不多咯。”他叹口气，叹着叹着脑子转过弯来，“说你呢，怎么扯我身上来了。”

　　沈林耸耸肩：“我爹又不在，没人给我娶媳妇。”

　　齐海看他这浑不在意的样子便着急，恨铁不成钢地要拿指头戳他，被沈林一巴掌拍下去，只能拍自己的大腿：“你呀。你不看看现在人周先生的派头，你个小小大夫，往后吃了亏可怎么办？”

　　沈林是不知道周琢在外头有什么派头，别人喊他周老板，他自己也乐得喊，壳田货运招了一批又一批人，可熟悉的，总是晋州来的那些个，他也不觉有什么隔阂。

　　“这人呐，一有钱就要变！”齐海还在点他。

　　沈林乐了：“齐先生，怪不得这些年瞧着你，没丁点变化。”

　　“指着我干嘛呢。”齐海见拗不过，将话说得再明白了些，“你是不娶了，人周先生也不娶了？这么大的家业，搁以后给谁去？往后他夫人太太娶回家，单给你留个屋子圈着，你哭都没处去。”

　　这话说到沈林心坎，他愣了神，单单坐那。

　　他遇事随心，一开始确实没想过同周琢的天长地久，只当自己喜欢那便在一起，如老话所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只是日子一长，便想将这口钟塑成个千年古钟，长长久久地敲下去。

　　齐海毕竟是外人，他也不想让他担心，半晌扯出个往日浑不在意的笑，打着哈哈：“瞧你说的，他夫人太太一家老小，这么多人仍给我留个屋，我高兴还来不及。”

　　“嘿，你……”齐海被他搞得无言，只能甩话，“跟你说吧，你那位周先生真在看房子了。他这么大的老板，偏偏去找三四十平的公寓。地界水准，我跟王小少爷一溜逛了个遍，跟我叔伯置外室的屋不说一样，那也八九不离十。”

　　“你们有钱人花样真多……”沈林躲闪着，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齐海看他，明明脸已经暗了，可嘴上仍撑着，不由得也叹了口气。

　　他向来多情，自诩风流，齐父给他订了姻亲也只觉得可惜，一张纸还困不住他这样的人，只不过麻烦些。

　　可沈林自由自在，本是个逍遥人，如今却心甘情愿将自己困在这里，进退两难。

　　“可小心点吧。”他再嘱咐最后一句，沈林木着头应了，见时间不早，商量去外头吃个饭。

　　“周先生呢？不等他？”

　　沈林穿外套，抬手摆了一下：“忙着，晚间才回。”

　　齐海便不再问。

　　待到四月底，周琢房子订下了，因着是王小少爷牵的线，卖一半王家面子，手续简单不少。

　　整个房契拿回屋里，沈林只扫了一眼，见买在了宝土徒道附近，顶好的地方，想起之前自己的玩笑话，齐海讲的那些也在脑中翻涌，便不再去看，只当是周琢在外头存了笔钱。

　　周末难得的空闲，周琢拉他去新房看，这人上心得很，才是个光秃的水泥版面便要挑木材，挑家装。

　　沈林站在卧室窗边，推开朦朦一层灰的窗，见外头巷子没什么人，远远地，能听到宝士徒道上的车水马龙，阳光倒还好，偏爱着这一隅，照得整个房子都亮堂。

　　齐海说得没差，周琢一个老板，买的屋子偏是个三十平的单居室。

　　沈林转了一圈，屋子虽小，一应俱全，卫浴厨房看得出来，都按西方做派布置的，这一番心意为了谁不必再说。

　　他只是在想，倘若有一日，这人真如齐海所说，将自己圈在此处，那也是个顶好的圈，养他一个绰绰有余。

　　思绪飘忽，他回头见周琢正蹲地上拿着软尺量尺寸，一丝一毫都认真非常，又为自己方才的想法笑出了声，至少当下看来，他的周老板还是乐意跟他混在一起的。

　　“沈医生，偷乐什么呢？”周琢收了尺子同他一块靠窗边吹风，用手比划着，“床放那头，离窗远些，虽摆不下两米的，我寻思一米五的也够了吧，你觉着的呢？”

　　沈林对这屋子的摆设打心里并没什么兴致，只是周琢提起来了，他也不能平白扫他的兴，随意拿些话搪塞，便也拿手在空中比划：“你跟我统共才多宽，又不是盖个炕，小些够了。”

　　他大言不惭地将自己框了进去，已不去想这屋子将来住的是谁，里头有没有他，是不是他一个。

　　大件家具全是周琢亲自量好订做的，颇费了一番功夫。

　　等到定墙纸花色这些，窗外蝉鸣声起，日头一日晒过一日，约莫小暑那日，尚利进了好些中暑的工人，沈林忙着处理，一直待到凌晨才处理妥当。

　　至回了家，见屋里漆黑一片，他道是周琢熬不住睡下了，进了卧室，仍不见人。

　　周琢虽偶有夜不归宿，总归是提前跟他打过招呼的，今夜这般还是头一次。

　　沈林心里发慌，想去闹市问一声，此刻也未有电车和脚夫，只能点着灯枯坐。

　　这一坐，便坐到天亮，他还未等到周琢，先听见窗外阵阵声起，是卖报的小童，扯着嗓子喊：“号外！号外！昨日突发！北平失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