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开战 来去几 ...
-
来去几年,风声紧过也松过,临到了,还是令人恍然,这仗,真打起来了。
沈林呆愣愣地继续坐在床边,僵了半晌,立马腾起来往出跑。
电车正巧到站,他一步跨上去,抓着栏杆才站稳了。
电车一路打着铃,英租界里还算有序,出了界,闹市那边简直乱成一团,人跟地皮上的蚂蚁一般,挤着嚷着,眼看着过不去,沈林跳下车,从人群中往过冲。
街上已是乱了套了,沈林冲过去,见对面车道上整整齐齐的人流往这边涌,打头的几人穿着南开校服,举着条幅,每走一步便喊一声,每喊一声便有人新加入到队伍中。
沈林听他们不要命般喊着口号,那声音愤怒无奈饱含着悲切,听得他汗毛一阵阵直立。
他靠在路边,等游行的人过去,继续向前跑。
直抵心灵的呐喊在身后,他顾不得,只能没了命地往货运行奔。
没见到周琢前,他心里惶惶像是心脏被人攥在了手里抛到了空中,待见到了人,看他还是如往常般在办公室讲电话,忽地心脏回落了胸腔,还能如常跳动。
两台电话轮着番响,周琢抽不出空,见他来了,指了一旁的沙发。
沈林让过堵在门口的一众人,缓着气坐下去。
周琢讲着电话,手底下也没闲着,摊子铺得大,他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北平的货不用再追,往北的线眼下只能暂缓。”他看手下递来的单子,看到一半凝了眉头,冲电话里讲,“南边还未表态,和谈想必是奢望,北平既守不住,津城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他继续谈几道生意线,一屋子的人都被他的话吓到。
他们这一行,说白了赚个脚程钱,要是往后路都被封了,他们只能喝西北风去。
挂了电话,周琢找容哥儿商量着布置一番,水都来不及喝上,另一边电话又响起来,沈林听着电话铃响,催命符一般堵着心口,等到单会计来接了电话,他着急地看过去,怕又发生了什么事。
单会计匆匆往外赶,好赖给他透了个气:“商会来找老板的。”
沈林不懂生意场上的事,机械地点点头,周琢从容哥儿处出来,便要开车去商会,过来拍拍沈林肩膀,未多说,只让他呆在行里,别乱跑。
等人的空,哨子从外头跑回来,说海光寺那头日军已架起了步炮,沿街日兵真枪实弹,游行的队伍正跟他们对峙。
周琢出门已过了三个多钟,听闻这消息,沈林再沉不下心,站起来便要向外走:“他们开会都在哪?我去寻他。”
“沈医生我跟你一起。”是寨中来的老伙计。
“我也一起,抢也要把大哥抢回来。”
“你们静呆着罢!”
容哥儿急地嘴边冒火,还是先稳了稳众人,“这么大的事,一时半会儿也散不了。”
沈林干着急,一颗脆弱的心又悬了起来,他顶明白周琢待日本人的性子,眼下这个档口,群情激愤,万一在外头遇着日本兵,一句话不对付,把他原先山里的性子爆出来可怎么办。
众人皆拧着眉沉默,容哥儿拄着拐挡在门口也不再开口,沈林靠着墙,慌乱无章的思绪似是抓住了某个点,半晌后突地往出跑。
容哥儿拦不住他,着急地喊:“沈医生!”
沈林头也不回,只留了句:“我去尚利。”
且说周琢这边,普一进门,便见着津城大大小小的老板皆聚齐了,一伙锦衣玉食的人当下都在堂里站着,里头有个谈话室,门口站了两个背枪的日本兵。
今日不同往常,未有添茶倒水的仆役,一帮人似也不渴,只等着里头喊人,喊到了便踱着步进去,过一时半刻再面色如常地出来。
这些人似成了精,管叫外头的人猜,自个一点底都不漏。
没等到周琢,里头便不喊了,人也不出来,只让商会自行再商议。周琢虽好奇,却也不能开口直问,侯在人群中听了两圈,众人皆有与日资合营的意向。
诸位大老板在津耕耘多年,工厂房产股票哪一样都不能轻易放弃,倘若来日日本掌控了华北大势,自个丢下的资产便要算做他们的,不如合营,能赚一笔是一笔。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方面,再没有比这一批人更精的了。
等周琢回到货运行,已是傍晚。
一帮人皆等着他的信,他淡声嘱咐让大伙近日将货物都看紧些,便没了旁话。
上楼进办公室发现沈林不在,正要去后院寻人,容哥儿道沈林跑回医院了,没拦住。
这趟去商会,别的没定夺,倒是将日本人对津城的势在必得看了个透。周琢二话不说,强搓了一把脸,嘱咐容哥儿将人都看护好,下楼开车往尚利去。
他一日一夜未合过眼亦未吃过东西,眼下从闹市赶到租界边上,只觉窗外风景已如琉璃,美丽得格外脆弱。
到医院时,沈林在办公室坐着,今日病人不多,下午处理了三个受伤的学生便无事,可就是这般无事的景象让人慌乱。
周琢接他回家,沈林见自己忧心了大半日的人完好无损的回来,一直惶惶不得安的心终于彻底地放下来,不顾还在医院,便急忙贴上去,张口便想问商会那头什么结果,最后还是将问话咽了下去,去牵周琢的手,一直放在自己心口上。
他珍惜,甚至带着丝祈求道:“这几日莫走了,行里不比英租界,这里至少安全些。”
“没到那个地步。”
周琢另抱了抱他,再没说话,两个人沉默着回家。
隔天局势出人意料地稳下来了,还未平稳地出口气,转天大批日军开赴津城,沉重的打击再次压到津城人的心坎上,眼睁睁见日军控制了陆路海路交通并在塘沽一带筑建军事码头。
英租界里诸多商店舞厅已关了起来,态势一触即发,连海河都似乎散发着淡淡硝烟味。
即便如此,周琢依旧早出晚归,忙得像是生意扩大了十倍。
电车已停运了,街上也未有胆子大过天的黄包车夫,人不回来,沈林便只有干等。
一日日神经紧绷,到了二十八号那天,数百架日本战斗机抵津东局子机场,日租界几日演习终于实行戒严,大战迫在眉睫。
晚间听到楼下汽车响,沈林赶紧从床上下去开门,他人都要被这严峻的局势磨没了,现在战机架在他们门口,他也顾不得许多,把人拉进家门直截了当道:“忙了这几日,好生呆着,再别出去。”
周琢静默了片刻,往卫浴室去洗漱:“还有部分未办完。”
“办完?”沈林追着他堵到卫浴室门口,压了几日的焦虑与火气蹭一下窜上来,“整个津城停摆,你哪来那么多事!有钱赚也要看有没有命花!”
“有些还不明朗,总要早做打算。”
“八号你便去商会呆了一日,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朗的!非得往外跑?”
周琢擦了脸,拿手让开他,他有些犹豫,坐沙发上喝了两口水,再开了口:“我不跟日本人合作。”
沈林惊了,他以为这是早定下来的事,周琢一个也不能跟整个商会抗衡,他应该妥协了才对。
他坐到周琢对面,越想越觉得这话分量太重,重得多少人的命都压在上头,他开口,半是发泄半是劝:“上头王老板都争不过,你周琢拿什么跟日本人争!”
周琢放下水杯,他眼中似有光又似寂寥一片,淡淡道:“我不想跟他们争,沈林,我只想让他们死。”
这晚躺在床上,灭了灯,过了许久两人都未睡,这句话像是某种宣言,其实很早便横在他们面前,只是拖到现在,周琢才说出了口。
他睁着眼望向窗外,看夜色那么深,那么暗。
瞌了眼不过几分钟,外头声音渐起,密密麻麻,像远处的炮仗,落到耳里已不那么清晰。
周琢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腾地翻身坐起,先去摸自己的枪。
沈林跟着起来,他还迷糊,见着周琢手中的枪瞬间清醒过来,慌乱地下床,贴到窗边偷偷往外看。
周围漆黑一片,谁家不慎开了灯,只一瞬,便又灭了,只有远处的枪声密集地伴着这个长夜。
可惜夜的尽头并非都是黎明,天亮后,枪声还未停歇,周琢便要出门。
沈林死拦着他,昨夜的话还未谈完,他怕,怕到骨子里:“听声音,是车站和海光寺一带,跟闹市还有段距离。”
“沈林,你也听出来是车站和海光寺,闹市只隔了两条街。”
沈林跟他僵着,扒着门框不放手。
周琢强自按捺下心中的不快,站在门前静默地盯他,他眼神寒凉,沈林看得心底冰凉一片,可也不愿松手。
眼看着日头中升,周琢再无了耐心,上手去扳沈林肩膀,他手劲大,一时半会顾及不了多少,沉着音道:“我必须去看一眼,你在家呆着,租界边上算是……”
一句话未说完,忽然一声沉闷重响,窗玻璃哗啦碎了一地,沈林肩膀被他拧得泪都要飙出来,还未反应过来,又是一声。
周琢突得松了手,他茫然地回顾四周,天上传来压抑的轰鸣,他跑到窗边去看,沈林惊慌地去拉他,这回周琢倒不较着劲反制,整个人空了般随着沈林的拉扯奔下楼。
楼下已站了不少人,沈林左右惶急地看,租界上了戒严,他拉着周琢拨开人流往尚利跑。
一路上轰炸声不断,跟着他的心都要炸出来,沈林觉得不如让自己聋了好,聋了便没有这么怕。
等到了尚利的地下,里头早挤着人,沈林靠着墙角滑坐下来,这时候才发觉身旁的周琢一直在抖。并不是冷到打摆那种抖法,而是跟着轰炸的声音,一阵一阵,似将整个人跟土地同步了一般。
沈林想说些话,可看着周琢失神的眼神,一张宛如已死去的脸,怎么着都发不出声。
渐渐地周琢不再发抖,只一下一下,将拇指掐入自己的肉中,一次一次,掐地见血见骨也不停下。
他在外头盯着天,在里面盯着地,这一盯便是两个时辰,待出了地下,迎面便是我军败退马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