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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皓初   沈林 ...

  •   沈林跟周琢收拾完到了闹市,已是日头西斜,将将晚饭了。

      两人尴尬的神情已随着夏日的露水蒸发殆尽,这会儿穿得齐整,进门上楼往周琢办公室一坐,倒是让后院赶来的容哥儿唬了一跳。

      “大哥?今日还有事?”容哥儿试探着问一句。

      他俩本想着是来赔罪,可出门时一转弯,觉得俩人在自己家里,霍霍对方也没霍霍到别人头上,怎么也算不上给外人赔罪。

      可到底把人姑娘吓到了,沈林还要面子,让他去当面张口说实在是抹不开,遂拽了周琢先上闹市呆着,带些东西搁在这,转个弯让容哥儿或是哨子给方兰兰送去。

      “没什么,今儿方姑娘来送粽子,我们给人家回一份礼。”

      “对对对,你们是不知道她住哪。”容哥儿说着便要提东西带路,“不远,就在后巷,当时我看房子……”

      “哎……”沈林喊他一声,一边偷偷地拽周琢,“兰兰孤儿寡母我们这么去不好,东西放在这,我跟周琢晚上还有事,先走了啊。”

      他一手拽着人,实是觉得今日不该再跟方兰兰见面,东西撒了便走,临出门前再嘱咐句:“跟兰兰说声,粽子好吃。”

      周琢拿眼睛数落他,沈林松开手催促他赶紧去开车。

      上了车,沈林梗在心头小半天的气才缓缓舒出来。

      “德性。”

      沈林觑他一眼,鼻子里哼出口气:“家里来人也不知道喊一声。”

      “怎么?沈医生敢做不敢当?”

      “……谁说这个了。”沈林目光有些呆,有些话他不好跟周琢说出来,“兰兰打小跟我一起玩大,晋州那个地儿不似津城……我怕真吓着她。”

      他亏心,之前他光棍一个,再怎么胡闹瞎整都是他自己的事,可方兰兰在这,看着少年的玩伴,总觉得父母也在不远处等着自己。

      他们在北方内陆的一个小城,城里的一个小镇,遥遥地看着他。

      可要真看到他跟个男人厮混在一起怎么办,沈林头皮发麻,他姐姐他已经说过,爹娘这边,他没这个胆子,总归是个坎儿。

      他还有不敢问周琢的话,要是他还在阳平,还是父母膝下的大少爷,那他还会和自己在一起么?

      不敢细想,沈林便把这念头烂在心里,好赖人在他这里,过一天算一天,谁还能抢走不成。

      待到礼拜一,沈林照常去尚利坐班,早上热了俩甜粽子,嘴上吃着不错,心里早将方兰兰撞破一事抛到脑后。

      他是个凡事不往心里揣的性子,烦上一两天,过去便过去了,可耐不住人方兰兰是个妥当的姑娘,待到中午,专程跑了趟尚利。

      正是饭点,屋里没旁的人,沈林尬尴着脸,请方兰兰进去坐。

      “阿林哥,我来的不是时候。”

      “哪能呢,”沈林赶紧去接热水,医院没蜂蜜也没糖,他只好拿出茶叶泡了一杯,“这茶不苦,你先喝。”

      “不麻烦了。”方兰兰也看出他有些手足无措,先将话说明了,“那天是我唐突了。”

      让一姑娘说出这俩词,沈林心里说不出的窝囊,可也没什么话讲,只能呆坐着听。

      “回去我想明白了,你有个靠头也好。”方兰兰抱着一杯茶水,许是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说这些,只盯着茶汤里的茶叶,“我怕你是被迫的。”

      “没有。”

      沈林见她一姑娘都敢敞开说,渐渐也没了包袱,垂着眼温声。

      “那便好了。周大哥这人虽说在晋州是响当当的凶名,可咱镇上的人都知道他好,护着壳田关,从没为难过我们,有时还会下山来帮忙。你要是不情愿,便跟他说,他和那些拿人玩的东西不一样。”

      说到这,方兰兰像是想到了自己,叹了口气。

      “兰兰……”

      沈林见她还在为自己着想,嘴巴一张一合,顿了半天才说出来,“是我喜欢他。”

      方兰兰一瞬间睁大了眼,这句话是她少时梦中的幻想,是现在不可企及的奢望,她成人起便没想过有人能真心道一句喜欢,后来却也无人向她说出这二字。

      她将杯子放到桌上,扬起张笑脸,往门外走:“那便好了,那边好了,阿林哥。”

      这话一说开,便没什么可别扭的,沈林时常买些婴孩用品,自己得了空便跑一趟闹市,要是忙得抽不开身,也会叫周琢捎去一两件。

      夏日悄悄地过,孩子也在一天天长大,阿宝会走那天,正是个爽朗秋日。

      周围读书读的最多的当属沈林跟周琢,不过沈林这个灌了洋墨水的方兰兰不大放心,周琢早年上山前的经历她也未必知道,她便跳过二人,找了单会计给阿宝起个大名。

      这事虽托到了单会计身上,可大伙都好争一份热闹,热火朝天地扒拉一两个字念出来,绝得自己起的名儿顶好,要是方姑娘不乐意,便留着给自己未曾谋面的儿子闺女使。

      争了两三天,阿宝的名还未定下,南边传来一噩耗。

      先生去了。

      长时间里,沈林是觉不出生养自己的国家有何问题所在。

      他小时候大人念着,大清亡了,那亡了便亡了,跟他个吃奶孩子没什么关系,再大些的时候,大人换了词念,革命革命,一时间总能听见这两个字,道是南边传来的,也不知道革了个什么。再往大,他便出去念书去了,偌大个中国与他相干的仅剩个沈梅,旁的也与他无甚关系。

      以至于,他一直未曾跟周琢谈过政事,一是他实是没什么心得,二来他也察觉地到,周琢着实对这些上心得紧。

      晚上他在家,便看见周琢开着窗坐在窗下。

      今晚外头不太平,他们在租界边儿上老远都能听见学生的口号。

      他见周琢手里握着本书,他知道这本,名气很大,却未读过。

      周琢单停在一页,手指不停地在最后几行滑,沈林见他满面悲怆,心里也跟着哀恸,去握周琢的手,轻轻道:“念出来,念出来便好了。”

      周琢开了一夜的窗,吹了一夜的风,他一篇故乡看也看不厌一般,沉着嗓音,却分外有力道:“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在无尽黑暗中给了他希望的人,在他还未来得及回到故乡时,走了。

      沈林止在一旁陪着他,他看着窗边的人,那人同千千万万愤慨激昂的学生一样痛心,可这样的痛,到了他那里,却不似窗外那些火热的学生,止留在了眼底,流露出一片深切与哀恸。

      只那一夜,过后周琢偶尔翻书,虽常有晃神,也不再停摆手边的事。

      他记起方兰兰的儿子月初要起名,回货运行时问了一句。

      单会计学文出身,也有当下一番文人风骨,前日只恨身不能在上海,思前想后,想着下一代是新生更是希望,给方兰兰写了两个字:皓初。

      待到冬月,沈林要回晋州,壳田货运不同往昔,周琢实在调不开时间,只嘱咐他早些回津,万不能缺了哨子的婚礼。

      哨子通知大伙时,沈林先前在货运行埋汰他追人追了近两年,现在真到婚礼,还是专门费心去劝业场挑了礼物,数着日子,在晋州呆了两天便回来了。

      冬月初六,大吉,宜嫁娶。

      哨子半年前从货运行大院里搬出去,临着海河,置了个两间的房,林林总总收拾了俩月,倒像个样子。

      大红布在门前挽个花,衬着地上的雪,说不出的喜庆。

      别人娶媳妇光抬个轿子,这天周琢给他充足了气场,将行里新新旧旧的汽车擦得锃亮,沿街摆了一溜出去。

      小林姑娘娘家人过来便被这排场惊到了,喜得合不拢嘴。

      新娘在后头轿子里坐着,前头吹吹打打,乐声能翻了天。沈林在哨子新家处候着,新娘一到,他同一大帮人同时起哄去撒红粉,哨子还在一边愣着,周琢笑着戳他一下:“新郎官!赶紧接新娘子去啊。”

      哨子傻乐了几声,紧张地拿手在喜服上蹭了好几下,才敢去牵系着小林姑娘的红绳。

      沈林被周围唢呐闹得耳朵疼,他也不想捂着,只觉得这些大红的景和这窜天的喜乐是那样的配,比他参加的几出教堂婚礼有意思得多。

      仪式还在继续,沈林蹭着往前看,周琢拉他:“之后人家里的流程,远些看。”

      “知道了知道了。”沈林一甩手,脚立在原地,脖子仍伸了老长出去,乐呵地跟他自己成亲一样,“结婚多新鲜,这不没见过么,我再多瞧会儿。”

      话一出口,人群里拉着他衣服的周琢便松了手,他心里有股说不上的闷感,跟着大伙一同拍手叫好,只是这目光从一对新人那挪了地方,注视着兴奋开怀的沈林。

      这是民国二十五年,雪落满了津城,喜乐吹打之中,他们身上也沾满了新人的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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