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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日食   大门关 ...

  •   大门关了,周琢抱着阿宝,回头再看了一眼。

      沈林沉默着,一直未说话。外头的阳光些微刺眼,照得两人眼睛泛酸,路边黄包车路过,沈林拦下两辆,这时候才开了口让师傅拉到尚利。

      方兰兰一直在尚利候着,见着周琢臂弯里抱着的一团,不管不顾冲了过来,将孩子夺到自己手上,低头看确认了是阿宝,才紧之又紧地将儿子抱入怀中。

      她前日像是哭干了泪,此时虽万分心恸,却流不出半滴泪了。

      孩子沈林叫来小护士去查验一番,方兰兰依旧不舍,一直跟着到了医生门外,眼巴巴看着,直到护士将孩子抱出来还到她怀里才安下心来。

      “周大哥,阿林哥,真的谢谢。”方兰兰一手抱着孩子,另一手腾出来在身上摸索,翻腾了半天掏出来两枚银元,“我没什么可谢的,能把阿宝抱回来,我至少把这笔钱补上,以后孩子大了,让他再回馈恩人。”

      因着育婴堂里的景象,沈林到现在还有股深深的无力感,见着阿宝没事,心里还能多些安慰,上前将方兰兰的手扣回去:“孩子回来就是最大的回馈,刚刚护士说现在孩子太廋,营养不良,这钱给孩子补些吃喝。”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周琢再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银票,塞到阿宝的小衣兜里,“孩子回来,上工的宿舍不好再呆,寻个妥帖的地,先安顿着。”

      方兰兰此前与他有婚约,虽已不作数,可当下的命运周琢自认和他还是撇不开关系的,能帮一把绝不会推辞。

      两人皆不是什么大闲人,沈林整日要泡在医院,周琢大多时间都在满津城地跑,妥帖的地一时定不下来,便托给了容哥儿。

      容哥儿虽大部分时日都在货运行里,到底腿脚不便。

      周围转了圈,闹中取静,挑了货运行背面巷子里的独院小屋,请方兰兰过来和东家碰了面,他在跟前帮着压压价,便算是给母子二人安顿好了。

      几日过去,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晒到木桌上,沈林盯着那光斑,盯得久了,眼前倒有些黑,转到一边,视线便细碎起来,像夜里的万花筒,眼睁得再大也看不分明。

      周琢将外头提回的饭菜摆上桌:“沈医生,吃饭。”

      沈林揉着眼,他端碗鱼汤先喝了一口,奶白奶白的颜色,终是将憋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堂里那么多孩子,都是不要的?”

      “应该吧。”

      周琢淡淡地回他,他也只能这么答。

      那日领养之后,他又去打听了番,这育婴堂里多是女婴。

      要是男婴,还能等到领养人来领回家,要是女婴,多半便撂到堂里,有一口奶便吃一口,没了,便等下一日。

      他见过不一样的地狱,那是鲜红的血与漆黑的烟,可这里本该是希望所在,他觉得,育婴之地不该如此,遂托人向育婴堂捐了些钱。

      杯水车薪,却也聊胜于无。

      沈林也不再问,生不易,他们有心却也无这个力。起初创办育婴堂的人未见得没有一片仁心,想救万千婴儿。

      可如此结果,是怪这万千婴儿命运不济还是怪他人铁石心肠不肯搭救?

      --未可知,只道人生不易。

      可这日子总归得过下去,津城热火朝天的生活仍在继续。

      到了六月中,天渐渐热起来,往年一帮大老爷们没人数日子瞧着月份的节。今年方兰兰欠他们好大一人情,提前跑早市挑了竹叶,又淘了米,趁下午歇班时上行里问话。

      周琢不在,容哥儿见她来了,抱着孩子,先让人去接待室坐,然后喊小林姑娘倒杯糖水来。

      “瞧着,孩子会说话了吧!”

      阿宝乐乐地朝容哥儿吐泡泡,方兰兰抱着养得白胖胖的阿宝,笑说:“才会喊娘,慢慢来,不急。周二哥,我备了些米,问问行里都爱吃什么馅?”

      “米?馅?”容哥儿还摸不到头脑。

      “周二哥,快端午啦。”

      “呀,这事!”容哥儿倒是知道端午临近,他们最近的货也有香包之类的玩意,可落到自己身上,倒是没想过会过这么一个节。

      既然方兰兰说米已经备了,几个月间来回走动大家也熟起来,容哥儿也不假客气,揣着手不大在乎道:“我们一帮人不挑嘴。”说完又赶紧添了句,“我大哥不吃甜。”

      方兰兰点点头,当记下了。

      阿宝是周琢和沈林一起去帮她“领养”回来的,她还念沈林一个情,没多问,只当大家都认识,尚利她也知晓在哪,做好了给沈林送过去便好。

      沈林猫在医院,万不知有人替他订好了粽子。

      他手里拿着份电报,让过几个人,回到家才展开看了。

      是齐海,这公子哥屁.股又坐不住了,要去徽中游玩,青瓦白墙,邀他一起。

      沈林颇嫌弃地将纸丢在桌上,跑厨房抓了把绿豆,下到锅里煮凉汤。周琢见他酸了的样,往桌上瞅一眼,加把劲刺他一句:“齐公子邀你避暑。”

      “惯的他!”

      “怎么?”

      沈林从壁橱里抄出冰糖,抓一大把下到锅里:“就他是个富贵少爷。谁跟他一样想有假就有假的。”

      这话说出来比周琢想的还酸,沈林确实自打回津便没怎么歇过,一年到头在尚利跟小思呆的时间估摸着比跟周琢都长。

      这么一琢磨,周琢也不好笑他,帮去厨房端了滚起的汤出来晾着,想了想,少有开窍道:“沈医生抽空,去宁园逛一圈?”

      宁园年初给尚利和货运行攒局的时候去过一次,当时冰天雪地,残枝败叶,实是没什么好看的。现在入了夏,宁园又以园林为胜,确实是个好逛的地。

      沈林去瞟他,故意道:“周老板不紧着生意了?”

      “便抽出一天,无妨。”

      边说周琢边舀一碗汤出来,沈林过来端着碗吸溜着,垂着眼道:“那遂了周老板。”

      “乖得你。”

      遂这礼拜五,正好碰上沈林调班,周琢上午去闹市打了个转,在尚利接了沈林往宁园去。

      两人许久未闲闲散步,园中景致确也不错,夏日之中满是绿荫,甚为舒爽。

      恰是在这份舒爽之中,沈林生出份闲心来,拐着弯提到方兰兰,再拐几个弯,说起仍在吉明镇时的方兰兰。

      “沈医生,有话明着说。”

      沈林觉得自己这样甚为小气,可不问这事便搁在心里不上不下,说是根刺吧,也没那么膈应,说是每日掉落的头发吧,也没那么不在乎。

      甚至,二人中他自己早前或许现在也是--更在意方兰兰。

      “我就是纳闷,人家姑娘说要嫁,你便要应么,要是十个八个见你都要嫁,你还能都娶到山上不成?”

      一番话,醋味先溢了出来,还是陈年老醋,憋了一年多,现在才道出来。

      周琢一向不在意这些,沈林不给他整些幺蛾子拐着弯问,那他便能直来直去地答。

      他也确实如此,挑了块柳树下的突起的石块,拍了拍身边,示意沈林一起。

      沈林今日出来穿的他那身白西装,这回外套搭在臂弯,天儿热,内里的衬衫也解开了两个扣。

      他瞧着石头上蒙蒙一层灰,些许挣扎了一番,还是想听周琢说个所以然出来,也不再矫情,干脆坐了上去。

      “救她前,我便想着该成婚了。”

      周琢依旧一身长衫,他长得凌厉,看着这张脸配上这句话,倒未有轻佻的成分。“壳田寨里都是有今日不想明日的匪,我明白这事不长久,可弟兄们未必都晓得。得有人给他们做出个示范来,人总有艰难的时候,过了,还是得踏踏实实过日子,成家立业。”

      “然后正好,兰兰撞上了?”

      周琢睨他一眼,捡起脚下的小石子朝湖里一扔:“方姑娘人好,我们也没喊过一声人家闺名。”

      “别打岔。”沈林搡他。

      “谁从进了园子始一口一个人家闺名的?”

      倒还逼着周琢吃了回酸,沈林拍拍衣服,心里偷着乐,若无其事地起身:“难得来一趟,去划个船吧。”

      周琢学他:“别打岔!”

      沈林欠欠地笑,走小路上问周琢:“周老板高才,知道洋人怎么喊女伴吗?”

      周琢对洋人一向没什么好感,见沈林这表情便知晓他藏着坏,沈林也不真要他答,自己笑吟吟地说了声:“Darling。”

      他也贴心地带上翻译,附到周琢耳变,轻轻念了句:“亲爱的。”

      耳朵被这人弄得生痒,公园里也不好动手还回去,沈林心情大好,将外套搭在肩后在前面领路,回过头冲周琢喊:“Darling,走快些。”

      周琢欲言又止,憋了憋,脚下不觉快了些,还是老一句:“惯的毛病。”

      划船总要有个意境在,周围男男女女一船上各放一对,湖水荡漾,还未开口,这意境先出来了。

      水上的风打着卷扑在人脸上,湿湿黏黏的,像极了各船上的温软耳语,黏黏哒哒,又似熬到了的蜜糖,拉开的丝扯也扯不断。

      周琢却未有这般缱绻心思,他到了水上见了这公园小舟,便想起先前长江大水,眼前这人算是他拼了命寻回来的,此时此刻,只有更添珍惜的份。

      散风还未吹多久,沈林忽得说:“天暗了。”

      周琢觉出不对劲来,伸手掏怀表,还未看准时间,船身剧烈一荡,沈林忽然站起来,唬得周琢下意识将他拽下来,沈林未挣扎,依着他蜷在小舟里,只伸出个指头指向岸边阴影里的太阳。

      “周琢……天狗食日。”

      沈林是留过洋的人,这思想不说全部,后续也接受了西洋人的一些观念。他清楚这叫日食,当年在英吉利还在报上见过有人预测此事。

      可根子里他毕竟是个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虽天天被周琢埋汰可终归未忘了根,又逢这个紧张的时节,说不是什么兆头自己都信不过。

      天狗食日,自古便不是什么好兆头。

      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谈,过了一日,津城日报上也刊了出来,别的不提,只说他们见的才是个缺了半个的太阳,东北那片可是整个日头都没了。

      沈林忧心,东北一片当下是个什么境地,他还是清楚的,两下一联系,脑中便只有一个想法:要打起来了。

      原先他也想过,真打起来,那他拎包走人,英吉利不行便美利坚,哪儿还不能过下去呢。

      可现在这想法再在脑中浮现,他想的第一件便是周琢。

      他未想过同这样一个人过这样的日子是否能过到老去那天,可一想到将来某天要分离,便觉得遇见这人还是太晚了些,两年时间还是太短了些。

      真有那天,他要带周琢一起走。

      这又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周,大伙一看,这不没打起来么,又该干嘛干嘛去了,吃喝拉撒哪个都比传说中的天狗重要。

      因这一阵提心吊胆的心思,待到周末夜里,沈林热情比平时更盛,周琢耐着性子陪他胡闹,等第二天临近晌午才醒。

      沈林脑门贴在他颈边,两条胳膊跟西洋画中的树袋熊一般,牢牢困在周琢腰上,这还不够,这人跟不知道热一般,还缠了他一条腿。

      周琢被沈林喷在脖颈的呼吸弄得痒痒,却也挺享受。

      沈林少有这般依恋的状态,周琢怕弄醒他,只去摸他头发,软软的毛,搔在手心里,更有分温情在。

      咚咚咚。

      外头有人敲门,传到房里,沈林那一副乖巧样便破了,不耐烦地推周琢一把,拧着个眉嘟囔:“开门去。”

      周琢随便捡身外衫套上,边往外走边扬声道:“等着,行里有事昨天干什么去了。”

      他只顺嘴这么一训,那边像是真挨了批,瞬间蔫了声,不再敲。

      周琢踩着鞋开门,他猜是哨子,敞开了门,只见方兰兰拎着一竹篮站在门口。

      “方姑娘……”

      话才出口,周琢便觉不对,方兰兰也惊到了,忙背过身去,周琢赶紧将衣带囫囵系好,只站在门口,也不让,干巴巴地问:“方姑娘你这是……”

      方兰兰红了脸,半晌才转过身,一双大眼睛上上下下晃了一圈才盯住了玄关的衣架,尴尬地小声开口:“周大哥,我……来的不是时候。前两日往行里去送粽子时你不在。今日我歇工,这离阿林哥他们医院也近,想着一道送过来……”

      这边还在尴尴尬尬地表述来意,沈林在床上只听了个开门声,半天没个其他动静,以为出什么大事,心里各个念头猜了遍,想到莫不是开打了,一下清醒过来,披了个衬衫,着急忙慌地出去看。

      他俩昨夜荒唐还未收拾,方兰兰也是成过婚的,见着周琢一人,只当他金屋藏娇,来得忒不巧,打搅了人家的好事。

      这下再见到沈林衣衫不整满身痕迹的样,只当受了大刺激,一声尖叫脱口而出,周琢都来不及挽留,她便丢下篮子跑没了影,剩下屋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周琢将篮子捡了进来,沈林不知是触碰到哪条神经,他向来在这事上没皮没脸,现在只剩周琢的空,却呆立在原处默默整着衣服。

      其实这还真不能怪人方兰兰,专挑了周末晌午的空,谁知道两人还一副这德行。

      他俩也是随意惯了,一向打交道的只有货运行那一帮人,睡醒披上个衣服都算有良知,现在被一姑娘抓了包,才想起点礼义廉耻来。

      沈林整个人在原地站了老半天,耳朵里那一声尖叫久久不能散去,周琢将篮子在他眼前晃了晃,也有分不自在感,问道:“吃不吃?”

      沈林还在发愣,下意识问:“什么?”

      “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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