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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故人 周琢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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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琢拾起沈林打翻在地的筷子,将两个并在一起,拍在桌上,眼神朝炕上一使唤,道:“你说你,沈医生还不知道么,两口的量顶天。”
一旁容哥儿还在揉腿,瞟了眼炕上睡熟的人,泄气道:“这不高兴么。话说大哥你咋也跑这来了?王老板那头散了?”
“散了,后头几个人约麻将,我瞧着没意思,先过来看你一眼。”
周琢抬手要酒,容哥儿给递过去,他就着沈林杯子里的一点底再续了些,一口闷下去,外头风霜寒冻全散了,这才把外套扯下来。
周琢再和容哥儿添了一杯,碰一下,在嘴里咂摸一番:“好小子,还拿的这瓶!”
容哥儿嘿嘿笑了两声,拿筷子给周琢夹了些菜,才意识到方才筷子掉地上了,又要起身去厨房拿。
“你坐着,看这量还没吃几口。人王老板又没苛待我,跟你喝两杯,过个小年夜便成了。”
“欸。”
炉子里的柴快烧尽了,周琢掀了帘子去外头房檐下抱了一捆回来,夜里落了雪,他抖了下长衫,将雪水抖落,再往炉子里添柴火,剩下一小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容哥儿看着,看着看着便心里泛酸。
前几年不觉得,寨子里一大帮人,干什么都红红火火的,年节夜里更是拼酒拼得火热,人虽穷些,就着糙面饼子下酒也觉得畅快。
现在就他跟他大哥两个人,周琢又是赴约时一身贵气的模样,难免不想起阳平的周宅,宅里也有个肖似的富贵少爷。
“大哥,以前在本家,从没见过你添柴。”
火又旺起来了,周琢烤了下手,坐炕边给沈林掖了下被角,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多早的事了,说那些做什么。”
“我就想着,日子转眼过,啥时候咱还能再回去瞧上一眼。”
“总有一天。”
周琢似是觉得说的太轻了些,再重复了一遍,“总有一天的。”
打第二日沈林起来,到正月里,嗓子都不大利索。
他人矫情,火炕上睡了一晚,醒来嘴里能喷出火,年跟前又大油大肉地吃了几顿,正月底,总算想起来给自己煮点梨汤喝。
这买梨的任务落到周琢身上,年一过,货运行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周琢在南市晃了一圈,见没小贩卖梨,花了大价去津城顶有名的果行淘来俩梨。
一进屋,沈林见周琢单揣了俩回来,不满道:“怎么才买了两个?一会儿坐到炉子上,还没入水里梨先没了。”
“两个?”周琢将俩宝贝梨供到桌上,拿巾帕仔细擦干净了,“为这俩梨,梨园子都能盘下一个。”
“得了,还能贵出天不成?”
“人家行里说了,在早年,这都是入宫里给皇上吃的。”
沈林去拿锅子,嘴里还要再呛两句:“皇上现在早跑满洲去了,他怎么不去上供。”
周琢头疼,哪来那么多歪理。
他紧着俩梨子,沈林要煮梨汤,他可惜梨肉,想了想商量道:“总归你是要喝梨汁儿的,拿这么大锅煮能喝到什么,不如直接吃了,要梨汁,过两天给你寻个好东西。”
单就个梨子,沈林咳了两声,想想两日还是撑得住的,将锅又放了回去,过来坐沙发上拿一个梨啃了。
清甜不涩,梨肉干脆汁水充盈,过嗓子便似久旱逢甘霖的裂土,甜而不齁。
沈林惊讶,又啃了两口,才觉出入到宫里的东西着实是好东西,将剩下一半塞到周琢嘴边:“尝尝。”
周琢一下躲开,将他手推了回去:“谁跟你分梨吃,赶紧吃完,之后再买可不容易。”
过了几天,沈林再连吃带喝了几个周琢弄回来乌漆嘛黑的梨,嗓子也便大好了。
他还记挂着年前跟容哥儿谈的事,坐班时约了小思,打听明白姑娘的意思,只说认识的容管事人好,工作也好,在津城难寻个靠谱的人,可以先见一见。
口信捎到货运行,一众光混沸腾起来,几天都卖力干活不乱惹事,只在晌午吃饭的时候凑到周琢跟前扭捏一下。
都是山里出来,五大三粗的几个人,周琢实在是看不惯他们这副德行,城里呆久了也不好动手教训,甩了脸子刚要训人,门口有人羞羞答答地粗声道:“大当家的……沈医生那边姑娘多,你看着能不能给我们也介绍几个。”
“我就奇了。”周琢扔下单子,走到跟前数落,“改口改口你们改不掉。赚了钱了,连个媳妇也讨不来。看看人哨子,过年直接上小林姑娘家。你们呢,也不知道给自己多上点心。”
几个人垂头,蓦了嚷嚷道:“咱们行里就小林姑娘一女的……”
周琢也当真不能不管这一帮人,他当初把大伙带上山,现在又让人跟着他下山,前前后后这么些年,弟兄们把命都交到过他手里。
现在生活好了,有过日子的想法,跟他叨叨两句他也得上心。
“你们这一帮人。”沈林跟他点评,“都随你。”
“我怎么了?”周琢不满。
“一个两个都属木头。”
沈林不咸不淡地瞟他一眼,周琢还想找补,四目相对,心里便虚下来了。
他从窗外再把他那些黑成煤球的梨拿一个进来,放水里泡了,从厨房里拿个勺,满足沈林挖着吃的款,在一旁心里叨叨着惯的毛病,嘴上老老实实道:“那依沈医生,我们行里这些光棍可怎么办?”
“等着吧,过两天攒个局。你让他们捯饬得有个人样,都见见。”
红娘这事,可真是人人都不推脱。
沈林也不嫌烦,从尚利一层层晃过去,单身小护士邀了个遍。
能在尚利当护士的姑娘,大都奉行新时代新风尚,也不在乎姑娘家家抛头露面去相亲有何不好。只是偶尔有几人可惜,还以为沈医生开了大窍,要收心甘愿被婚姻这座坟墓埋葬。
地方约在宁园,冬日景致难免萧瑟,沈林打的也是这个念头,逛上两步,这边提园里太冷,那边搭上不如去室内。约去小白楼看电影或是起士林吃饭,这下承的便是男方的情,与沈林这个攒局的人也没什么关系。
可惜漏掉一点,容哥儿是个腿脚不利索的。
进了园里,满是鹅卵石铺成的道,愈发难走,先前见一面的小思,也借口有事,同其他人游玩去了。剩容哥儿一人,越走越觉得没意思,独自对园中衰败景色唏嘘两声,叫了车回行里继续整货。
本是个礼拜六,手底下伙计全跑宁园约姑娘去,周琢也索性放了假,自个儿呆办公室里翻正月的货单。
还未至晌午,哨子跑到二楼报一声要跟小林姑娘出去,彻底剩下周琢一个,还没等他往医院挂电话,容哥儿先回来了。
容哥儿也没哭丧个脸,他本是壳田寨二当家的,底下的弟兄早先也算跟他混过,现在看着一个个乐呵呵腼腆纠结地去约姑娘,也替他们高兴。
可周琢实是放心不下,瞧着人回来了,明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也不敢直言。
容哥儿腿上的伤是他一块心病,现在人孤零零上台阶,深一脚浅一脚的动静更让他难受。
“没看上的?”周琢状似闲聊,“我就跟沈林说他们尚利的护士都太跳脱,赶明儿我重给你介绍位好姑娘。”
“大哥,没事儿。”
一来二去的,容哥儿不想再折腾了,只觉得累,倒不是那条伤腿拖累的,只是心里已提不起劲来。
可他见周琢虽不说眼神依旧关切,还是提了口气,为他大哥,也为自己,“日子还长,往后慢慢看。”
这一慢,便到了三月里。
壳田货运越做越红火,原先的人手已不大够了,伙计还好说,难的是招几个真正有学问的人。
周琢遂在津城日报上买了个边角,刊登一侧招贤纳士的广告。
等了两日,应聘的人他未等到,却等来位故人,还是直接登家门拜访的故人。
周琢瞧着眼前的人,愣了半刻,先将人让进来,上厨房翻了一通,将沈林买回来的蜂蜜从疙瘩角摸出来,调了水,端到茶几上。
“方姑娘,家里一般没什么人来,没备点心。”
方兰兰连忙摆手,局促地沾着沙发边。她不再将黝黑的辫子垂在一侧,挽了发髻,头上朴素的很,没带发钗,只用个布条系着。
“周大哥,我也是没法儿才来寻你的。”
才说两句话,她便捂了嘴,鼻头一酸,大眼睛里攒出的泪便跌了下来。
她生得白,此时一哭,还未出声,眼眶先红了。
周琢坐她对面,想着早前救人时,方姑娘也不是个哭包,还是遇到难处了罢,这么想着,便也不出声,只待她慢慢淌着泪。
可方姑娘像是伤极了,一双乌黑的眼硬是成了一双涌水的泉,源源不断,透过手指缝,将衣裳洇湿了一圈。
周琢还想耐着性子等等,一瞥墙上的挂钟,已是过了下午六点,才刚想着到点了,门口便传来一阵响动。
沈林看见外套在玄关挂着,还未进门,先叨叨周琢两句,他今日看诊晚了些,刚想提去楼下新开的馆子吃饭,一进门,先瞧见了满目泪痕的方兰兰。
说不震惊,那是假话。
任谁自家冒出个大姑娘都得惊掉下巴,更不提这姑娘与他二人还有许许多多渊源。
沈林起先疑惑,扫向周琢,那人还是个稳坐沙发八风不动的样,再去看少年玩伴。
方兰兰自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见着沈林,手背两下摸了泪,有些不置信地站起来,哑着嗓子:“阿林哥……”
声音还带着哭腔,沈林将包甩在沙发上,打到周琢也没去看。
他对当下的情景莫名烦乱,可放任一大姑娘在自己面前哭也断不是他的风范,便从口袋里抽出帕子,交于方兰兰手中,缓声安慰了几句,再扶着人坐回去。
“兰兰,莫哭了。”沈林说着,回头眯了眼周琢,“可是这人难为你什么?”
周琢莫名其妙,还未替自己辩白,方兰兰缓过了劲先开了口:“我是来找周大哥。”
“周琢!”
冷不丁听到沈林连名带姓叫自己,周琢心里虽还坦荡,却恍惚自脚底升了股凉气,终是觉出气氛不对,开口道:“总打岔,你先听方姑娘讲。我也奇怪,方姑娘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方兰兰看了看两人,未再问,依旧哑着嗓子跌着泪道:“二月初我便到津城了,那时想找份工,可带着阿宝,哪里都不肯收。到了月末,实在是持续不了,将阿宝送去堂里。我也寻得一女工活计,可阿宝日日在梦里喊娘,我心痛,日夜赶班攒了些钱,可堂里再不将人还我。偌大个津城我实是没了法儿,前日看到报上壳田货运,我想撞撞运,摸到闹市,见着原先周二哥,才敢确认是。”
沈林还半蹲在她身边,闻言轻轻拍了下方兰兰的肩,他未曾想过昔日明媚靓丽的大姑娘竟是如此遭遇,唏嘘之余也颇为心疼。
周琢面上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他与沈林交换了个眼色,斟酌着语气问道:“田成亮少说也是带兵的人,怎么让你母子二人流落至此?”
自他离了寨子来津城另开生路,便不清楚田家军的动向,年前回晋州一趟只听老三说近些日子少见那一帮军匪。
方兰兰拿帕子沾着脸,声音几乎崩溃:“田成亮说北边油水大,非要去和日本人碰,我刚生了阿宝,他离不得儿子,也带了我去。可说,哪里碰得过日本人呢!他没了,我和几位姨太太险些逃回田家,可他那白眼狼一样的弟弟却不养我们,我爹去替我争,却被他们打死。另几位姨太太见着便跑了,我想带我爹回家,跑到了津城只剩最后的银钱,只得先葬了我爹,再过……再过不下去了!阿宝,阿宝也不在我身边了!”
房内仅余哭声,沈林再想安慰,却觉得说再多皆是徒劳,他看见方兰兰捂住眼的一双手,老茧满布粗糙不堪,恍惚少时一梦,挣扎在梦里的人,多顺遂一刻都是奢侈。
他跟周琢先去了育婴堂,整个院墙破败灰暗,堂内几无光线,几个乳娘在里头走动着,四处草席上随意挤放着婴孩。
沈林瞧着,越往里孩子越多,哭声反而越少。
他看不清,正想要问,被周琢一把攥住了,他跟着瞧向漏光的地方,阳光照耀下,细小的灰尘闪着点点光辉,再往下,便是灰败的皮肤,小小一团,肚子胀得似个西瓜,西瓜上安了四个枯树棍,顶着一颗光溜溜的脑袋。
一溜草席大大小小全是这样的“瓜田”,沈林僵在了原地,他瞧着外头“育婴堂”三个字写得顶有范儿,还挨着教会,说是沐浴神光,怎么里头是这么一个人间地狱。
乳娘抱来孩子,沈林不忍看,他是医生,在这里无可作为已是愧疚,拒绝一个个尚有希望的婴儿,实是做不到。
周琢去看小孩的脸,仔细瞧了找鼻梁上的小痣,再拿出些散钱塞到乳娘身上:“再抱两个看看,找个有缘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