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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年   冬日岁 ...

  •   冬日岁短,猫冬猫冬猫着猫着便到了年根。

      往年周琢都是要在寨子里过,弟兄几人连并一众匪娃子闹闹轰轰地吵上几天,分些杂货,周琢再给他们包上红包,算是红红火火地过了个年。

      今年倒是不同,先不说留在寨子里的老三一众,单壳田货运里到了腊月中人就走了七七八八。

      自双旦起这货便少了,哨子跟人小林姑娘后头又木囊了俩月,这才结结巴巴提年根送人回家,单会计家中人多,也早早歇了假,行里伙计年底红利一发,撒欢儿跑了个光,单留他们周老板和容管事在南市看家。

      周琢这头是清闲了不少,可冬日里最忙的便是医院,沈林自打回津根本没歇过脚,耶诞元旦连着在尚利赶班,眼瞅着到了腊月二十三。

      “沈医生,今个儿到什么时候?”周琢坐办公室摆弄着电话线,“下午有个约,跟你说一声。”

      “别太晚。”沈林靠着电话室的台子,那边护士急急喊了他一声,他也不跟周琢多扯,“出门注意着些,别着了凉!”

      “嘿,当我是谁……”

      周琢还想多说两句,对面已经挂了。

      过半会儿,另一台电话响起。

      却说这电话也不是周琢想起来安上的,当是王小少爷差不住自个儿爹使唤,又实在跟周琢呆不到一块去,方才搞了个电话摆他办公室,美其名曰取取生意经,实际上连个声也没哼过。

      可今日的约乃是王老板牵头,王小少爷再不靠谱年底也得装出个人样来。

      电话那头传来声响:“周老板过年好。”

      周琢应了句“年好”,对面端端正正地道,“今晚恰逢小年夜,我爹……家父请了一戏班子,有《锁链囊》,《龙凤呈祥》,《状元媒》……”

      王小少爷念菜谱一样报着名,他本就是津城人,抑扬顿挫地念出来,颇有分相声的趣味。

      周琢本想耐心等他念完,再提一句各位老板圈名便罢了,可这王小少爷自己先按耐不住了,一串点下来倒拍了自己脑门儿:“哎呦喂,我爹怎么俗到这地步,都说是新社会了,一点儿进步也不讲,都是老掉牙的东西了,这不丢面儿么!”

      周琢一时也辨不清王小少爷一番话丢的是谁的面儿,他自个儿倒是爱听戏的,父子双王,他自然是站在大王这一边,遂提了句:“留一出《玉堂春》,替我跟王老板道声好。”

      今晚半个津城商会的都露面,周琢抹不开,也没必要抹开,撂了电话过到对面办公室给容哥儿留个信,开了车回屋换身衣裳便去了。

      地儿在卫津河边上,周琢老早听说王老板前些年换了个王府住。

      今日到了一看,果真阔气,连自己阳平老家的宅子都比不上,再想到当下两人住的小公寓,还未进门,先叹了口气。

      沉木描金的匾早已不是原初那张,横平竖直的“王宅”二字下,王小少爷一身红火的唐装,跟着管家一同招待客人。

      周琢提步上前,边和周围进门的老板点头示意边朝王小少爷拱手道:“小少爷今日端得喜庆。”

      “嘿,周老板可别寒碜我了。”王小少爷一摆手,不耐烦地将袖子衬了衬,“年年如此,我爹都把我使唤成吉祥物了!上回见周老板穿着身西装可精神,今儿怎么穿身袍子?”

      周琢笑笑,“中国人的节整那洋玩意没的意思。”,再道了句“回见”便进了门。

      商界的聚会逃不出那些老套子去,王老板牵了个头,大伙便举杯共期来年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先不谈这财源滚到哪一头,金子进到谁家的口袋,单说在场的人面儿上虽都乐呵呵地咽了酒,个个心里皆揣着个炸弹。

      北边的局势一天一个变化,平日里虽不显,可坐在这的走南闯北哪个不是人精,南边虽还未表态,却已嗅到些苗头。

      不过嘛,津城毕竟背靠北平,华北一脉皆看此处,真打起来了,自然有大头兵在前头顶着,况且大饕还未动,王家一众依旧在此,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也便随风而行,心内的引线便也越续越长。

      一顿饭吃到夜色深沉,周琢算里头的新一份子,来往杯盏皆推不开,撤了席换上茶水干碟时方才歇下来。

      只听当下台上正唱到他点的那出《玉堂春》- -

      我这里进庙来把礼来见/尊一声狱神爷细听我言/保佑我与三郎重见一面/得生时修庙宇现塑金颜……

      这边周琢趁着酒意听戏,南市里壳田货运掩住的门吱呀一响。

      沈林拎个食盒跨了进来。

      一楼俩个守门的已回去了,沈林向楼上扫了一眼,黑黢黢未见一丝亮光,便摸亮堂里的灯转到后院。

      果然,容哥儿正端个屉子往厨房去,听见脚步声一回头先讶异声:“沈医生?这么晚怎么过来了。”

      他以为沈林是来找周琢的,将手中屉子往墙上靠了靠,倚着半边身子道:“大哥今晚有约,估摸着得夜半才回得去。”

      沈林应了声,帮他把屉子拿开,随意瞅了眼,是窝头并俩小菜。

      “周琢我知道,今晚大小是个年夜,你大哥不在,我提了菜过来,尚利旁边那家。”

      容哥儿一下子窘迫起来,又有些开心。

      这么些年,除了他大哥和一帮兄弟,还未有谁能在年节惦记着他。

      “沈医生你进屋候着,我去拿瓶好酒!”

      沈林也没拦他,只映着灯光将容哥儿步子打量了下,转身把窝头屉子放到厨房再挑开棉布帘进到屋里。

      屋内生的炉子,火旺生生的,他身上还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没矫情地要换衣服,将外套脱了搭在一旁,拖两个木凳到矮几边,取了食盒上下五层各式菜肴并一盘点心端到桌子上。

      拐棍杵地的哒哒声愈渐靠近,沈林起身帮容哥儿打起帘子,不去扶他,只笑道:“原来你大哥都猫这儿喝酒,我说家里一瓶没有他也不急。”

      “沈医生这是说哪儿的话,大哥平常便是在这也不会乱喝。”容哥儿也知道是沈林打趣他,将拐棍靠在床边,放下酒扶着伤腿慢慢坐下去。

      “瞧着利索多了。”

      “这多亏了沈医生您啊!”容哥儿将酒杯满上,径自端起来,早已脱离细腻的糙脸上扬起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这杯我敬您,满打满算一年了,往后我还能走一天,您就是我一天的恩人。”说完干脆利落一口闷了下去。

      沈林将近旁的干笋腊肉推过去,接了另一杯稍抿一口再缓缓喝下去。

      热辣直通肠胃,一路过来的风霜寒冷被驱散了个遍,他还不忘夹两口菜,也催促着容哥儿:“快吃。”

      外头风声渐起,隔着层棉布帘听不大真切。

      烈酒下肚,桌旁的两人都觉不出冷来,映着一旁炉子里窜出的火苗,暖黄的明明暗暗中还真升起了一分久违的温暖,像是冬日里正午的阳光,不那么刺眼,却暖和得让人发懒。

      沈林支着只手,难说这感觉和少时家中年节时是否相通,不过一想到对面这个年轻人是周琢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总有些难以克制的偏爱。

      仿佛世间之广,天下之大,有了周琢,他也有了一个兄弟,好似漂泊的种子系了根,模模糊糊,构出个家的概念。

      “打阳平出来,这是第四年了吧。”沈林慢吞吞吐着字,夹了块酥酪搁嘴里磨牙,“可曾有想过成家?”

      “这……”

      容哥儿没防备沈林问这一出,苦笑一声拍了下伤腿:“之前大哥还时不时念叨着要给我娶媳妇……现在……谁家姑娘乐意跟个瘸子?”

      沈林轻轻摇了摇头,想清楚说一声容哥儿这等条件大把姑娘上赶着来,脑子里却像是塞了浆糊,越搅越乱,先拎出话里的另一人:“你大哥就会嘴上功夫,当初若说方兰兰落水是你救的,孩子都能下地爬了。”

      不等容哥儿搭话,沈林自顾自接下去:“年过了,到正月里,先见见尚利几个护士怎么样?”

      他一句话调拖得老长,几个字还嘟囔不清,容哥儿却是听得明明白白,嘿嘿笑了两声,给沈林将酒满上。

      菜冒着热气,炉子里的柴噼啪作响,“叮”一声轻碰,小年夜便是过了。

      容哥儿看着眼前支着下巴摇头晃脑的人,再没了先前惊喜温和的心境,苦着脸在一旁叫道:“沈医生?”

      “嗯……喊、我?”

      “要是累了,去炕上歇。”

      沈林不满地晃晃脑袋:“谁累了?过来跟你过个小年……这才什么时辰,哪儿就……就、累了?”

      容哥儿见劝不动,起身过来要扶他:“那咱们坐炕上唠,底下发冷,我给你讲我大哥原先的事。当时的周少爷和现在大哥一点儿不像。”

      沈林酒量不行酒品还算可以,不会吵吵闹闹耍酒疯,却也有着每个醉酒的人都有的毛病 - - 脚底发飘。

      要是其他人在这也就罢了,偏偏容哥儿是个腿脚不利索的,将沈林往起一扶,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一条腿刚迈出去另一条直接别到桌脚,连颤了几下,到底没借上力,支不住地倒了下去。

      哐哐两声,砸得沈林都要清醒过来,呲牙咧嘴地躺地上捂着膝盖。

      周琢刚进门,便是一幅二人倒地的场景。

      容哥儿到底皮实些,没觉得有多疼,先踉跄着站起来,冲门口一扭头:“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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