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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钱粮 沈林向窗外 ...

  •   沈林向窗外看下去,周琢将车停好了,他随即招了招手,喊了声:“还没收拾完,先上来。”

      屋里摆了三个箱子,两个已经合上了,单单沈林那只小皮箱还敞着口。

      里头捆了两摞黄灿灿的钱粮,旁边还有个小木匣子,里头搁的正是沈林买的那枚木簪。

      外门敞着,周琢进来后先跺了跺脚,外衣脱了一半又套回去,沈林见他进来先给他塞了杯姜茶,自个在屋里转了一圈,将各种东西往箱子里收。

      周琢吸了口茶,厚重的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暖暖的,很慰贴:“外头天阴,看着像是要下雨,山里这会儿子都能下雪,带件厚衣裳。”

      “行里事交待完了?”

      周琢三两口将茶喝完,胃里暖烘烘的:“嗯,容哥儿单会计都在,出不了什么事。”

      沈林忙活了一上午,敞着外门,周琢连外套都不脱,他单穿了个毛衣,收拾完了喝杯茶都能发出汗来。

      等沈林洗脸换衣服的空,周琢先将三只箱子拎下去,扔到车后座上,摆正的时候凑巧看到个木牌,拿红线系在驾驶座后面,很隐蔽,翻过来也只是写了两个简单的字,“平安”。

      这车除了带行里的伙计们跟货就是日常接沈林下班,周琢拿手摩挲了一下字面,想到沈林之前跟他讲过的无神言论,笑了笑松开木牌,让它悬在原处。

      农历的十月末,各行各业正是忙的时候。

      刚出津城时还不明显,到了河北地界,小城之间的路原本就不宽,赶车的拉马的都聚在一条道上,车子反倒笨重起来,没那么灵活。

      周琢借着机会,将车停到一边,正好歇一歇:“按说农忙过去了,怎么这些人?”

      “看着像有集。”

      沈林好笑地瞥他一眼,靠在椅背上打趣:“莫非周老板不知道?”

      周琢还真不大了解这些集会,除了年节时分,其他时候如何按日子排也不太清楚。

      今日堵在这里,瞧出去倒挺新鲜,和过年时的红火不同,杂七杂八多是用的东西。

      “山上哪有集会……”

      “也是,”沈林坐起来,瞅到外头一炉子,冒着袅袅白烟,上面码着几个新鲜出炉的红薯,焦焦脆脆的皮露着橘红柔嫩的瓤,当是深秋中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便随口问道,“饿了没?”

      周琢不用瞅便也知道他盯上哪家的吃食了,不客气地点破他:“我是还没饿,沈医生这是馋了啊。”

      沈林收回视线平平整整看他一眼,扬了扬头示意周琢:“给点零钱。”

      周琢禁不住笑了声,从外套内侧摸出钱包,整个递给他:“钱包搁家里了?”

      “是啊,光箱子里压了两张票。”

      鹿皮触感,沈林打开从里面掏了几枚铜板,将钱包重新合上扔给周琢,一拉车门跨出去:“吃一堑长一智啊。”

      周琢顺着他挤在人群里的背影,看到了敦实的炉子。

      后面站着卖烤红薯的老人,厚重的棉衣让他看起来像发面馒头,脚下还踩着黑粗布棉鞋。

      见沈林过来,放下烟袋,乐呵呵地从炉子里新拿出两个,从中间一掰白烟哗地蒸腾,随后包上油纸递了过去。

      周琢远远看着这幅景,平平淡淡地坐在车中笑了。

      噪杂的集市和集中来来往往的人都是那般富有生气,哈出口的水汽和锅炉上的蒸汽也都充满意趣。

      一时间好像自己也被裹挟着融进了这份烟火人间。

      他左手探到副驾驶,拉开了门,沈林将油纸包捧在怀里,一矮身坐了进来,把东西先堆到周琢手里,腾出手来将车门关了,扭过身催促道:“尝尝。”

      烤红薯特有的甜腻味儿在车厢中蔓延。

      周琢皱着眉,拨开包着的油纸,探下头拿门牙尖儿蹭了星,卷到嘴里抿了抿没说话,将纸包放在仪表台上,拿出一枚利落地剥好皮,递到沈林面前:“够甜的。”

      “板着脸干嘛,要的就是这口。”

      沈林就着他的手咬下一大口,烫得嘶嘶抽气还舍不得停下来,肚里下去了半个才自己伸手接过来。

      他边吃边问周琢:“你不吃这个,一会儿去找家馆子?”

      “哪儿那么矫情了,”周琢松了松领口,将后腰硌了半路的枪掏出来扔置物匣里,垫一只手舒舒服服地靠在座儿上,“晚上能到吉明镇,回了家下碗面便行了。”

      “哟,光一碗面啊,这不苛待我们周老板?”

      “既然沈医生这么说了,那再卧个蛋吧。”

      沈林噗嗤一声笑出来,嗓子眼儿还卡着东西,笑了没两声又咳起来。

      起先还好,越咳阵仗越大,唬得周琢一下坐直了替他拍背。

      好容易缓过劲后,沈林还不忘调侃:“去我家没说带什么,还惦记我家蛋了。”

      周琢见他好了,也不再拍,拿手点点沈林额头,眼底含着丝笑轻轻巧巧地道:“把我带回去够不够?”

      闻言沈林未答话,还是那般笑着,周琢的手依旧撑着他的腰,他总是这般正正经经地说出撩人心弦的话,日子一长猛然来一句便让人招架不住。

      沈林像是忘了手中还余一口的红薯,这么着环过周琢脖子,快速地吻了他一下,贴着唇道了句:“够了。”

      周琢没防备他的动作,正要往车外看沈林已经拉开距离,坐在副驾上剥剩一口的红薯,眼中满是得了小便宜的笑,瞥他一眼将手中的红薯一口吞了,慢悠悠评一句:“是挺甜。”

      “沈医生啊。”

      周琢轻轻叹了一句,继而枕着手靠在驾驶座上。

      再休息了小半天,待集上的人渐渐散了,周琢重新发动车子,赶在天黑前进了吉明镇。

      过了壳田关,路一下子宽阔起来,外头傍晚的风呜呜吹着,沈林自打进了山便未开口过,此时将车窗摇下,冷峻的风转瞬便卷了进来,他眯了眯眼,将手伸了出去。

      “沈林。”周琢叫他,“明日一早再过来。”

      喉咙很干,沈林应了声“好”,溢出口便消散在风中,如同车外不断后撤的景,让人看不分明。

      沈家伯早接了信儿,一天都在屋里侯着,天擦黑时听见后巷的汽车声便利索地跑到后院开门。

      自家娃儿也跟着他跑来,倚在门口光探出个脑袋,直溜溜地盯着巷□□来的两个光柱。

      待周琢停好车,两人从车上下来,小娃又一溜烟儿窜回屋里,剩沈家伯一人立在后院门口,见到两人殷切地迎上去。

      “哥儿,早候着你啦,路上吃了么,我让我婆娘去做。”

      晚间寒气重,沈林一下车先打了两个喷嚏,再过来应道:“不麻烦的话,下两碗面再各卧个蛋可行?”

      “哥儿跟我们客气啥,没啥不行的……”沈家伯正要带沈林往屋里走,一回头看见周琢打车里拎了个箱子过来,忙抬手去接,“你们歇着,给我,我来拎。”

      周琢许久未见这么殷切的场面,拂开沈家伯的手:“我拎着便行,天冷了,咱们都快进屋。”

      早前沈林招人时沈家伯便见周琢同他一道,此时二人一道归家也不觉有何不对,支呼家里人将炉子上坐的滚水端来,调了姜片和糖,给周沈二人满倒上一杯。

      “哥儿,这杯子是今早上才收拾出来的,我们在屋里有我们自个的瓷瓢碗,你放心,屋里东西我们都有数。”

      沈林点点头,接过杯子,里头虽未放茶叶,却也香得很,衬着屋外的冷风更显得温暖。

      他小口嗦了两下,招呼沈家伯一同坐下,简单问了家里房子的状况,又再贴了百来块嘱咐及时修缮。

      娃儿娘在厨房忙活,倒水时出来见了一面,不高,够不到沈林肩膀,整个人虽说略胖,但手脚麻利又轻巧,套着身粗布袄子更显得朴实,衣裳虽不新,也是干干净净的。

      邻里都喊她玲儿姐,因着层辈分,沈林得叫玲儿婶。

      待客厅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远远便听到玲儿婶哄小娃的声音。

      小孩子见夜里开锅嚷着也要吃,跟着他娘一路跟到厅里,又因为里头坐的两个生人不敢进去,藏在门外眼巴巴见他娘把两碗面端了出去。

      这边周琢饿了一天,早念着一碗面了,手擀的又筋道又滑溜,在这也不记得他周老板的身份,三两下稀里哗啦吃完才瞅到门边的小孩。

      “进来啊,躲外头多冷,过来有好东西给你。”

      娃儿还在扭捏,沈家伯立起来朝外头招手:“哥儿喊你,还不过来。”

      听到自己爹喊他,娃儿才从门后钻了出来,走到桌前倒也有礼貌,怯怯地喊了两声叔叔忙跑到玲儿婶怀里去了。

      沈林还在吃面,嘴巴占着,周琢倒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从箱子里掏出份早上带的糕点,拎着绳子在娃儿眼前晃。

      “你这么叫,辈分可就乱了。”

      小娃儿虽说腼腆,却也机灵得很,当场依在玲儿婶怀里改了口,喊了声大哥哥,周琢哈哈笑出声,手一松,糕点稳当当落在娃儿怀里。

      沈林看着这一幕,也跟着笑了,待周琢坐回来,将剩下半碗的面推过去,喝了口姜茶清清口道:“饱了。”

      玲儿婶见他未吃下多少,一脸的担忧:“可是不合哥儿的口味?我也是,只当做家常面,没想哥儿吃不吃得惯。”

      沈林忙回只是自己饱了,一旁周琢很是习惯地接过他的碗,挑了两筷子吃下去道:“小婶子的面比津城面馆都要好,他啊,一路上没停过嘴。”

      沈林轻轻白他一眼,见时间不早,小娃儿都要在玲婶怀里打盹,遂说休息。

      沈家伯二人提前打扫了两间屋子出来,沈林问过后,拎着箱子和周琢一同回了自己屋子,另一间客房便空着。

      两人倒不急着休息,回屋点了煤油灯后,沈林从箱子里将准备的钱粮拿出来堆桌上。

      周琢也很有眼力见,从钱包里抽出张票子递给沈林。

      屋里单点了一盏灯,远不及津城公寓里亮堂,昏黄的灯火照应着黄灿灿的钱粮,将墙上二人的影子拉得分外长。

      沈林很认真地比对票子和火纸的大小,等好后,一沓一沓地印过去。

      周琢在一旁看着他,不出声也不伸手去帮,只是这么静静陪着。

      原先他也是不懂这些火纸钱粮的路数,只是后来年年送寒衣,来不及买元宝时看着旁人,慢慢学会了印钱粮,也眼看着这些黄灿灿的纸钱在自己画出的小圈内化成灰再散成烟,一点一点飘向空中飘向远方,直至遥不可及的彼岸

      第二日一早,玲儿婶熬了一锅粥,热的馒头并几样小菜。

      两人简单吃完,问沈家伯要了个竹篮,放上印好的钱粮和沈林挑的木簪。沈林不想在镇子里过于惹眼,出门雇了辆马车便往壳田关去。

      到了地方,沈林未急着下车,张开口声音很淡,让人听不出语气:“你跟姐姐有什么话要说么,我在车里等着。”

      周琢未吭声,拿了一沓钱粮跳下去,沈林目光追随着他去到车外,在帘子合拢的瞬间抬手撑了起来。

      未走远,周琢停在距路边五六步的地方。

      那里堆了几层石头,平常不显,此时专门盯着看倒觉得有几分突兀。

      周琢平平淡淡地立在那里,而后单膝点地蹲了下去。

      沈林听不见他的说话声,只见火光唰地冒起,一层层的纸灰飞扬而来,沈林又觉得他只是沉默,最后周琢起身轻轻巧巧拍拍手腾了下烟灰,像是脆生道了句再见。

      沈林见他过来,不知怎的,眼眶有些湿,呆呆地看着他走过来,冰凉的手背蹭了蹭他同样冰凉的脸颊,交待了句:“我去寨里看看,晚上便回去了。”

      沈林愣愣地看着他沿不知名的小路拐到山腰上,心里想总有这样的人,你还未开口,他便体贴地留足了空间,成全自己一个小小的私心。

      石头堆前留下了一滩黑色的炭灰,沈林将竹篮放到一旁,直接坐到地上,就着方才的炭灰重新燃起一沓沓钱粮,拿一旁捡来的树枝将其挑开,目光温柔缱绻地放空,将迟了几年的回答补上。

      “姐姐,我回来了。”

      无人应他,只有山道的风吹出来钻入树枝挑起的纸缝中,轰起更猛烈的火苗,映在沈林脸上,竟有些温暖地发烫。

      “你看,这么些年了,我也不知道你在这……要是我知道,也不会等到去年才回来一趟。这些钱你拿去,虽说我欠了这几年的,姐姐你应该也不愁那边没钱花吧。我都知道的,你在这候着我……他便一同在这山上守着你。”

      沈林边说,边将竹篮里的纸钱往出掏,一张张散开了投到火堆里。

      烟灰刺得他眼睛疼,连着鼻子都在发酸,禁不住滚下滴泪来,也不去擦,只是拨弄着火堆。

      “姐姐,你来瞧瞧我给你另带了什么,这簪子最合你心意,在家时你便不爱太过花哨的,我专给你挑了一个。”

      他说着,手中的簪子越攥越紧,眼中的泪也越聚越多,嗓子发紧连声音都开始打颤,沈林抬手捂住了唇,像是接下来的话都是禁忌,一字一字都是挣扎而出的。

      “所以能不能……能不能让这柄簪子替我伴着你,放了山上那个人……”

      山风呜咽,沈林烧完了钱粮,徒手在石头堆旁挖了个坑,将木匣连同乌木簪子埋了进去。

      泪已经止住了,他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姐姐你也别恼他,等将来咱们见了我跟你赔罪,你也别跟爹娘说,我知道你是舍不得动我的,咱爹可就不一定了……”

      等到了晚间,外头一溜马蹄声响,沈家伯开门看了眼,果然是周琢,也没问他打哪骑了匹马回来,敞开了门扇让周琢把马牵进来系在院子里。

      “沈医生呢?”

      “哥儿中午一回来就进屋了,到现在还没出来,我婆娘喊饭也没出来吃,这饭菜热了几回了,要不……”

      周琢没等他说完,听了半句便直奔沈林屋子。

      他料到今日沈林心情定不会好,只是没想到家里有人看着这人也不肯吃饭,一时有些忧心。

      推开门,周琢见外屋没人,喊了声:“沈林?”

      “回来了啊。”

      很平静的语气,周琢走进内屋,沈林靠坐在床上,手里是张相框,背对着周琢,他猜该是沈家的合照。

      周琢到他跟前,沈林往里侧了侧,留出些地方让周琢坐下而后将相框反扣在床内,只是问他:“寨子里,老三他们还好?”

      周琢嗯了声,去抓他的手,一点都不像沈医生的手,还沾着炭灰。

      他拿拇指抹了抹,灰浅了些,还是有印子。

      “去吃饭?”

      “我吃不……”

      “沈林。”周琢断了他的话,垂着头依旧摩挲着他的手,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和上次一样,我得看着你吃,你吃一口下去,我再开始吃饭。”

      厅里沈家伯早把桌椅擦过了,见在窝里闷了大半天的沈林终于出来,喜得直喊玲儿婶。

      厨房的饭菜一直在灶上温着,这边两人坐下,不消片刻各类菜便端了上来。

      看得出,玲儿婶下了番功夫,除了家常小菜外还有不常见的狮子头和炖鸡。

      沈林本就没太大食欲,见一桌子饭菜忍不住道:“这些也太多了。”

      铃婶儿热情:“哥儿难得回来一趟嘛,你吃着,今天我们也跟着沾光。”

      沈林微微笑了下,拿起筷子,见一边周琢确实不碰碗筷,心下无奈叹口气,却也有分窃喜在,夹了份狮子头搁碗里就着白饭扒了几口。

      小娃儿闻见饭香也从屋子里跑出来,沈林不讲究许多,家中的饭桌也很久未坐这许多人,他觑着一旁的周琢,见他夹着菜和小娃打趣,一板下脸,小娃总被他吓到。

      一边的沈家伯和玲儿婶自然没食不言的别扭习惯,专拣了平日里沈宅的趣事说给沈林听。

      这是冬月里的初三,沈林抬头望了眼年岁久远的房梁,他扣在床上的相框内有着这间房子原本的主人。

      那是四口之家,在记忆模糊的深处,每年入了冬,他们也会团坐在房梁底下,围着蒸腾的饭菜嬉笑吵闹。

      “娘!按我说定是你跟爹当年不识字,阿竹才当是阿竹的名字!”

      “姐姐……那个字念林。”

      “你啊,我可是梅,你想想梅跟林能有什么关系?必须是竹啊。”

      “哦。”

      “阿竹?”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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