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沂昀

29、坦白 外头有人敲

　　外头有人敲门，沈林还在床上趴着，听见哚哚哚的声音，后脑勺都抽筋。

　　哼唧了一声，见没人理他，心里一烦，一把掀开被单，从床上腾起来，边往门口走边数落。

　　“你说你钥匙也不带，昨夜不说过今早上我……”

　　门一开，沈林愣住了，清醒了一大半，第一反应拉着门把手便要将门合上。

　　齐海眼疾手快地一挡，撑开门缝。

　　“哎哎哎，怎么着啊？我上你们医院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住这里，昨晚周先生送口信说有朋友醉了，我就知道是你。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我……”

　　沈林没料到会被他堵在家门口，虽说没想专程瞒他，可毕竟这关系不入主流，只搪塞道，“我好得很，你昨天玩得也尽兴，快回旅店休息，中午找你吃饭。”

　　“急什么啊？都不让我进去……”

　　齐海忽然想起沈林在劝业场挑的簪子，面上的担忧一转而过，换上分轻佻的促狭，“别是金屋藏娇呢吧？”

　　“瞎说什么！”

　　“开个玩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齐海见好就收，“既然你也没什么大碍，那我先走了。”

　　沈林应一声，正要跟齐海告别，楼道里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沈林听到个音儿面上便呆住了，叫住人也不行，让他进屋也不行。

　　不一会儿，果然周琢提着买好的早餐到了门前，另一只手正捏着钥匙。门里门外的两人都扭过头看着他。

　　六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林轻呼了一口气，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将齐海让了进来，指了指沙发，“你先坐。”又对周琢嘱咐了句，“他不喝白水，泡点厨房里的红茶，我先去洗把脸。”

　　周琢倒是无所谓的，以他的观察，这位齐少爷自己就顶出格了，不会太介怀。

　　但话说回来，毕竟是沈林的朋友，沈林有着一份顾念，他也可以理解。

　　周琢进屋先关切了下客人：“齐先生，早餐吃了没？”

　　齐海如坐针毡，他心里计较了一番这分不同寻常的关系，倒没有太吃惊，更着紧的是陪沈林买的那根簪子。

　　沈林那份上心劲瞎眼的都能看明白，周先生又是个一看便不好惹的，他都要替沈林捏一把汗。

　　“……吃了吧。”

　　周琢从厨房翻出红茶，取一套茶具来端到茶几上，听到这话，不由得再打量了番坐在沙发上的齐海。

　　齐海被他看得发毛，总有种宵小犯案的心虚，自己端过茶杯，掩饰般吹了吹茶汤

　　沈林洗漱好了，换了身衣服，出来时便是打好了全盘承认的态度，坐到齐海对面，周琢身边：“吃没吃，给个准话。”

　　“吃过了……我喝茶就行。”

　　他虽这么说，周琢还是多备了双筷子。

　　他今日下楼拎的尚利后街的包子，还带了两份蘸水，家里还有些面包，一并摆了上来。

　　随后该吃饭的吃饭该喝茶的喝茶，仿佛凭空生出了层隔膜。

　　沈林不吭声，齐海也不说话，面对着面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的胃。

　　末了，还是周琢开了口：“齐先生，沈医生的性子你也知道，非有意瞒你。世事无常，不过都是来这世间走一趟不是？那便随心点。”

　　齐海深深点头，内心暗道：周先生啊周先生，你说的都对，可我就是怕沈林这小子随的心有点大。

　　“我……今早是我不周全……”齐海尴尬地开口，“见沈林无碍我也先回去了。”

　　话毕便起身，沈林送他到门口，沉默了一阵还是先前的话：“有事来找我，再呆几天？好玩的地方还没带你去。”

　　齐海当下哪还有玩的心思，往屋里探了眼，将他拽下楼，压着声问：“你当真的？”

　　朋友面前，沈林怪不好意思，可也没想诓他：“……不假。”

　　“这位周先生看着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你可别玩翻了船！”

　　沈林点着头，任由齐海说。

　　他知道齐海能这么提点自己就是没介意这回事，也不欲跟他前前后后讲个分明，本来感情这码子事当事人都说不清，不过是个两情相悦，自己都未必看得透。

　　齐海见他根本没明白自己意思，着急地比划了一下：“你要是还有那方面意思，当断就断，谁都有个图新鲜的日子，要是周先生不放你走，给我消息，我跟他讲。”

　　沈林一下笑出来：“你跟他讲什么？上次吃饭是谁怂怕了？”

　　“你！怎么不识好赖话呢。”

　　“好了好了，不用你操心。”沈林安抚地拍了拍他，“明日我便要上班，下午一道吃饭？”

　　“不了，玩了这两天，我也该把东西收拾一下，明天去交份材料下午回上海。”

　　送走了齐海，沈林回来内心倒有种别样的轻松。

　　周琢将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独自坐在沙发上面，眉头微微蹙着，还是有一份担忧。

　　沈林挨着他挤在沙发上，抬手捻开了他蹙着的眉，印上个轻轻的吻上去。

　　周琢拉他的手，将人侧躺着抱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没再说什么？”

　　“说了。”沈林回他。

　　身上的困劲又犯上来，沈林索性直接躺周琢腿上，手松松搭着他的腰，慵懒的声中带上一分娇气：“我们齐少爷说了，以后我要是想走你赖着不放手，他撑腰。”

　　周琢闻言一愣，愣完了摇着头笑，想沈林这位朋友交得还真值当，也真是不了解他。

　　“我好容易遇上的沈医生，他腰杆再硬我也不撒手。除非……”

　　周琢一低头，沈林搂着他睡了过去，没除非出个结果，一手抄到沈林腿弯，将人移到床上去，暗叹了声：“重了啊。”

　　·

　　日子无波无澜地过了一周，其间下了两场雨，将秋后的母老虎杀了个干净，北国的落叶铺满了大街小巷，秋意这才浓重地凸显出来，爽朗中带了分萧瑟，为这万般愁绪的季节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日之后，周琢也邀过王小少爷两回，奈何人小少爷认定了他迂腐古板，尿不到一个壶里去，面子上隔两天来货运行盯笔单子，私底下的约一概拒了。

　　周琢也乐得清闲，表面功夫做足了王老板看了也是无奈，这是自己儿子不上趟非是别人不抛这个橄榄枝啊。

　　这日礼拜三，容哥儿过了饭点便去了尚利，周琢一个人整着单子，未到下班的点，提前从衣架上取了外套，搭在臂弯准备出门。

　　到了一楼，他跟小林姑娘留了条口信：“一会儿容管事回来了让他找两个人把临街的仓库清出一间。”

　　随后便披上大衣，招了辆黄包车走了。

　　沈林在医院按例给容哥儿检查完，放慢脚步送人下楼，外头虽不下雨了，冷风也还在吹，秋意渐浓，正是加衣的时候。

　　他嘱咐容哥儿：“眼瞅着快十一月了，你穿的还是单薄了，周琢我都让他加一件，你这腿秋冬还得好好护着。”

　　“这么多年都这么着的。”容哥儿抻了抻自己的裤腿，“再说我也不冷啊沈医生。”

　　沈林停下脚步瞥他一眼，瞥得他接下去的话都忘了，咽了口口水换上句：“……我回去加一件。”

　　沈林这才继续往前走，“下周不用过来了。”

　　“这我知道，大哥说你们回趟晋州。”

　　容哥儿已经走得很利索了，上下台阶也没以前那么费劲，边拄着拐往下走还能边跟沈林说话，“要是我方便一些，早想回去看一眼了，听走货的弟兄们说现在寨子都比以前阔啦。”

　　他还不清楚沈林和周家的其他渊源，沈林也不打算提，只是打趣：“壳田关你们占着，往西的近路就那一条，一个两个都成路霸了，可不得富得流油。”

　　“哪到如此程度。”

　　容哥儿被他夸张的说辞戳中了，现在也就比之前在山上时好过了一些，离富得流油还差得远，跟原先的周家更是天壤之别。

　　到了医院门口，沈林给容哥儿叫了辆车，送走了人，见一旁有卖糖炒栗子的推车过来，阴霾瑟冷的天里飘起一阵阵焦糖香味，一时间馋虫被勾上来，买了一包捧在怀里。

　　刚出锅的滚烫透过一层层衣物慰贴地暖着心窝，忽然可惜容哥儿走得不是时候，该给他带一份回去。

　　大抵爱屋及乌这词套在人身上也是不差的，喜欢上一个人，便是对他的朋友家人也生出了一份多余的爱护。

　　这日沈林晚班，中途回家时周琢还未回来，他将剩下的栗子放到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草草吃过后便去医院。

　　天黑得早了，风在外头呼呼刮着，沈林给自己泡了杯热茶，经过窗边时看到医院对面停着稀稀拉拉的车。

　　昏黄的前车灯交错在马路上，能看见里面断断续续的细线，又下雨了。

　　“沈医生，走了。”

　　同事来跟他打招呼，沈林正在换衣服，应了一声，将白大褂挂好，取出自己的大衣，套在身上竖起两边的领子。

　　他向窗外扫了眼，路灯依旧亮着，照应一旁孤零零的一辆车。

　　下午回去的时候天虽然阴着却未下雨，沈林也便没带伞，现在下起来了，幸好公寓离得近，冷雨飘落，不过是沾湿外衣的程度。

　　他站在台阶上呵了下手，踏入雨中。

　　拐出医院大门时，马路对面的汽车忽然鸣笛两声，沈林莫名其妙奇妙地看了眼四周，不过匆匆三两路人，他重新缩着脖子朝前走，几米的距离，对面的车靠过来，他被车灯照得晃眼，停住了脚步，拿胳膊在眼前挡着。

　　周琢搁车里笑了声，拉开车门，几步跨过去。

　　夜里黑，他一把搂过沈林，拐着朝车门走，将人按到副驾上，转过头上了驾驶位，发动车子继续前行。

　　“几分钟的路至于么……”沈林这才反应过来，笑着说他一句，合着周琢半晚上净在马路牙子上呆着了。

　　“怎么不至于，你瞧瞧这车，怎么样？”

　　沈林就着路灯前后打量了一番，没看出特别之处。

　　“你们行里租的车也不少了，这个有什么稀奇？”

　　“稀奇大发了。”周琢少有这么神气的时候，经过路口时点一下刹车，相当得意地宣告，“这是我买的！”

　　说意外也不意外，说惊喜也着实是个惊喜。

　　沈林错愕了一瞬，转眼在座位上四处打量，果然内里都透着新，隐隐约约还有股新车不大好闻的味道。

　　“下午刚提，沈医生，这回回晋州可不用颠簸了。”

　　沈林垂着眼笑，外头的街景早不是家附近的景色，雨还在下，原来这样的一个萧瑟秋夜也有人兴致高昂地驱车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