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舞厅 正是礼拜六 ...
-
正是礼拜六人多的时候,齐海一人在饭店里等了老半天,沈林没人影,连菜也轮不到他这桌,百无聊赖之际,摸出先前揣兜里的俩玉簪子消磨时间。
沈林去趟闹市再到地方,已经晃过了一个钟,落座时见齐海一派闲来无事不从容的作风,自己先倒了杯茶解路上的渴。
“我还怕怠慢了齐少爷,水都不喝一口地回来……还是到的时间不对,怕是误了你桃花。”
沈林边说边摘了外套,睨了眼桌上摆的两根簪子:“一个锺的功夫,念着人哪家姑娘了?”
“姑娘没有,白白念个慢腾腾的大老爷们。”
齐海回他一句,一把收了簪子,饿过劲了倒不觉出饿来,捡起筷子跟沈林扯着天吃饭。
店是津门当地小有名气的老字号,北方菜的锅气和酱味十足,吃得齐海一手夹菜一手喝水,一会儿的功夫,杯中便见了底。
沈林见他杯中空了,主动端起茶壶,起身斟过:“来来来,你坐着,到津城一趟,该是我陪你喝些,可日头还早,这一壶茉莉权当待你的酒。”
他从原位上站起来,整个人提着壶柄前倾着,正说着话,掖在衣内的珠子荡了下来。
红色的绳系着白色的珠,猝不及防晃到了齐海面前。
“哟,东西不错。”
齐海眼前一亮,正要伸手去捞,沈林眼疾手快地将珠子再塞回去,放下茶壶坐回原位,顺手给齐海夹了两筷子。
“茶满上了,喝吧。”
“这么宝贝?你拿出来我看看呗,瞧着料子……”
沈林打断他:“瞧什么瞧,你家里多少东西你瞧去。”
齐海不满道:“还藏起来了!嘿,你说你跟我见什么外,我又不抢你的……莫非……”
沈林怕他真莫非出个实情,赶紧截住他的话:“闲得慌,赶紧吃,一会儿带你去福禄林。”
一提到舞厅齐海便来劲了,眉飞色舞地畅想随后的自由时光,吃饭都加快了速度,恨不能当场飞到那舞池子去。
·
过了午货运行里也闲了下来,周琢敲完订单,左右思索没事,正好一个电话挂进来,是货单上家。
“周老板,上次约你恰逢有事,此次可有闲暇,我们一同坐一坐,放松放松?”
生意场上便是不谈生意也少不了走动,不过周琢多是退掉,这次正想再借口家里有事,忽然一改往常,应道:“王老板邀约,上次是我不周,这回定当赴约啊,舞厅如何?”
“哟,自然好啊。周老板,六点钟我叫司机去接你。”
周琢看向桌上的木匣子,悄无声息地笑了笑:“不必劳烦,王老板只管定下地方,我自当按时到。”
挂了电话,周琢将桌面上整理干净,揣了沈林嘱咐他的木匣子,出去跟容哥儿打声招呼,临走时又关照了句小林姑娘:“今日不忙又是周末,按点下班让哨子带你玩玩去。”
小林姑娘在门口柜面上听他将话点得分明,红了脸,也没反驳,只道了句:“周老板好走。”
回了家周琢先将沈林的木匣子收好,随意垫了些东西,最后不知抱了些什么心思,将身上的长衫换下来,从衣柜里取了身西装。
福禄林还未到夜场,里头乐队演奏的音乐还算舒缓。
齐海两眼放光,服务生引进来后都不消坐一下,拉着沈林挤到中间的舞池。
沈林见齐海高兴,今天本就是陪他玩的,遂也邀了名女伴,轻轻款款地搭着对方随乐声摇曳。
女方比他矮了一头,烫着时髦的卷发,一身旗袍很是得体,踩着双摩登的皮鞋,踏在地板上叮叮当当的。
舞场上男男女女皆是有心人,沈林生得好,舞步熟捻又有绅士的风范,免不得让对方心生好感。
“先生哪里人?”
对方的声音很轻,沈林只是放空了来跳舞,闻言低头看了看她,心里明镜一样,只将话题拐开:“姑娘跳得不错?常来?”
“今日得空才和朋友来的,只是巧。”
“看来我们一样。”沈林朝齐海那边努了努,“都是被人拽来的。”
对方还要说话,一曲毕了,沈林告了声失陪,不消对方再开口,和齐海笑笑闹闹地从舞池出去,挑了个近场的坐,喊来服务生点单子。
“你说来点什么?调子这么绵,还得喝点酒才够。”
沈林翻过酒单,正要点最上头的可乐,被齐海一把拦住:“可别再可乐可乐,老同学来一趟津城你当多容易呢,尽兴点!”
“我说话了么你这么着急。”沈林呛他一句,指了指单子上的香槟,“就这个,喝么。”
齐海当然乐意,坐了会儿又开始躁动不安,手伸到裤兜里掏了两下把他顺手买的簪子掏出来放桌上。
“可硌死我了。”
沈林瞧着孤零零的一只玉簪,忍不住打趣他:“这么快就送出去了?夜还长,剩下那个你可得存紧点。”
“美人都不能辜负,簪子没了,我请她们喝酒。”
里面热火朝天唠着,天渐黑了,曲风也随之变换,津城的不夜天气氛渐起,拌了妆的舞女也走到台前,为灯红酒绿的氛围再添了一把火。
周琢到了地方,王老板正从车上下来,四十多岁的人,很有老牌商会的范,见到他便上前拍了两下。
“周老板今儿个够精神的!”
“哪里哪里,王老板先请。”他手向前一展。
两人虽说是合作关系,王老板长他一辈,底子在津城也算数的上号的,不多让,乐乐呵呵地走进福禄林。
周琢其实只提起个心思,津城大大小小那么些舞厅,指不定沈林猫哪儿呢,他不过是一时兴头起,想多瞧瞧另样的世界。
虽这么想着,甫一进门周琢还是下意识扫了一圈,不过夜场灯光都暗,人影憧憧,他看不分明。
“周老板,来点什么?”
王老板在里面有专门的位子,靠近舞台,却不是人来人去的点,也算是“闹中取静”的绝佳位子。
周琢扫了眼台上清凉的姑娘们,里头还有蓝眼睛的。
外面已起了凉风,她们却好似只有一个季节,一年到头都处于盛夏酷暑之中。
周琢收回视线,语气带上些局促:“不怕王老板笑话,这还是我在津城头一遭来舞厅,王老板看着点吧。”
“没想到啊,周老板玉树临风又这么年轻竟未来过。”王老板打了个手势让服务生下去,笑叹了声,“我家小子刚二十,这些地方啊,比我玩得转。都不盼着他多长进,能有周老板一半都不错喽!”
“不敢当。”
“唉,一会儿那小子也过来,让他好好看看,谁都跟他一样一天没个样。”
周琢笑着摇摇头,他还当王老板三番五次约他出来是为单子再让一分利,原来打的是为儿子引荐的念头。
都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虽说天下父母见着优秀的年轻人总盼着能让自己孩子结交,可要是王老板知道周琢是个什么当头出身,八成防着堵着都不会让自家人见他。
舞池里聚满了人,乐队奏出的调子很欢快,王小少爷来了也坐不住,被王老板按着头跟周琢打了声招呼后整个人都安分不下来,眼睛张望着看向舞池,不自觉地随着音乐坐原地扭。
王老板伸手数落了下:“你看看,一点都沉不下心。”
周琢抿着酒,瞧这个王小少爷也好玩。
他像他这么大时虽也贪乐却是知道自己已成人,也开始跟些生意,总不能天性解放到如此地步。
后来,更是将一点点的少年心性收敛全了。
他笑了笑,想是王老板多溺爱,让小少爷在已成人的年岁还是一派纯真。
“老爹,不行了,我坐不住了,你俩杵这儿跟俩木头墩子一样,没意趣,今天来了个会玩的,我得去会会。”说着,王小少爷直接从沙发上翻出去,也不管身后的两人。
周琢早注意到台下舞池那边人群哄闹声一浪接着一浪,不过人太多,他也没多少兴趣去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少爷这样挺好。”周琢道。
“还好呐!”王老板跟他碰了一杯,“都二十了,我二十的时候都娶了他娘了。”
又坐了两个多锺头,周琢逐渐品出舞厅的一些趣味来。
说是吵闹,在这里说话却也最是放松,还有漂亮姑娘跳舞,有西洋乐队奏乐,兴起了还能入场晃几下,怪不得老老少少都爱往这凑。
王小少爷跳了半天口也渴了,回来时还拽着一人,当着他爹的面也敢放下话:“好久没看这么畅快的舞,就冲这份畅快,兄弟你今晚要什么随便点!”
两个人都是衣衫半解,头发贴脑壳上,汗津津地不像个样子,王老板笑骂了句:“天天在外头扯我的皮!”
王小少爷不以为意:“你是我爹,不扯你的扯谁的?”
随即将另一人拉近了,满上杯酒,齐海也是渴晕了头,没注意看身边的人,先灌下去止了渴,也应道:“畅快,没想到还能在津城遇到你这么位兄弟,真心畅快!”
随后齐海礼数倒没忘,随口叫了声伯伯,再转头时,着实有些惊讶。
王老板原本想都是些杂人,等看清了,一拍脑门眼睛一眯,指着齐海道:“小子我看着你挺眼熟,上海?广州?……哪来着,你叫什么名啊?”
周琢这时正要开口,才举起的杯子还没到一半,就被齐海抢了话,夺了他的酒放桌上。
“巧了不是,周周周,周先生许久不见,我姓沈,单字一个林,伯伯许是认错人了。”
王老板看清他时,齐海也看清对面了,麻痹的大脑转了几圈才想起和父亲一同见过,想自己现在这幅模样,打死也不能承认是上海齐家的。
周琢挑了眉,约莫懂他的意思,看王老板也没再问,只是笑得意味深长,将桌上的酒又端起来:“沈先生。”
齐海干巴巴地应了声:“欸、欸~”
“既然王小少爷回来了,王老板我失陪一下,去转转。”
周琢从前面绕过去,刚刚舞池里的喧闹估计就是齐海引起的,既然现在他被王小少爷拽走,沈林也不大可能留在场上了。
这么说,其实高估了沈医生,他早一个锺头都不在场上了。
周琢找到人时,沈林醉醺醺地仰靠在沙发上,手底下还转着高脚杯,一副醉生梦死的样子。
旁边还有个女人,看打扮像是客,一直笑着问他:“先生这么不胜酒力?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沈林晃晃悠悠地竖起一根指头,说话也变得慢吞吞地:“别吵吵。”
“那是不用回去?”
“……”
“先生今日相逢一场,还未告诉我姓名。”
沈林仰着摇了摇头,他脑子稀里糊涂的,半睁的眼看见走过来的一道身影,憨笑了声又抿了口酒:“你再问……看都把谁招来了。”
一旁的小姐转头看了圈,没瞅见什么人,回来又娇俏地冲他讲:“能是谁?先生未结婚罢。”
“错了。”沈林坐直了瞪大眼仔细确认了番,“还真是我媳妇。”
周琢到了近前,拆下他手里的酒,不咸不淡地回他:“说什么梦话呢?”
小姐一看,确是来了位熟人,也不生分,直接向周琢问道:“还请问,这位先生,”她指了指沈林,“他叫什么,住哪里呀?”
周琢将酒杯收了,酒瓶推远才回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她,最终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他不喜欢你这类,太开放,洋派。”
“你……”
小姐没见过这么直白的,正要回呛他,周琢再开口,却是朝着沈林:“问你呢,喜欢什么样的?”
沈林见到他,还跟云里做梦一样,飘飘然找不到实处,拿手从他肩膀摸到脸上才踏实了一番,身子一歪,顺势靠着周琢。
“你明知故问……就喜欢传统的。”
他再巴巴地望了眼周琢,迷离的眼勾魂一样勾着他,傻里傻气地笑出声,“越传统越好,最好深宅大院出来的。”
小姐被气到了,直言沈林一晚上吊着她,一点也不怜香惜玉,脚下一瞪,踩着高跟小皮鞋走了。
“沈林?真迷糊了?”
周琢拍他的脸,沈林却把他的手拽下来,一身的酒气往周琢身上蹭,说话的调子扯得老长:“还真摸这儿来了,还穿这一身……我都没看过几次。”
“你说你这酒量,瞎碰什么。”
周琢抱着他往上揽,也是沈林醉了的缘故,周围人见两个大男人搂在一起也没什么稀奇。
“这个好喝~”
沈林两只手上来捧周琢的脸,鼻息间都是喷热的,“给你尝尝。”
他两只眼专往周琢唇上瞄,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看得周琢也禁不住滚了滚喉结,终是记起周围满满都是人,偏了脑袋,将沈林按在肩头让他安分一些。
沈林失了准,挣扎着要起来,闹闹腾腾地趴肩头喊他名字:“周琢,周琢你让我起来。”
周琢无奈:“你收一收,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行……你让我起来,我想……我想看着你。”
他语气骤然软了下来,倒让周琢忽然记起除夕那夜,还是在寨中,沈林一晚上什么都不干,喝了一碗底的酒看他看了一夜。
他也就松了手,任沈林火辣辣地将他看着,招来服务生,让去给王老板带个话,叫了辆的士,带醉酒的沈林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