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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簪子 夏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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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十月初。
当街上飘落下片片金黄的叶子,凉风也在灯红酒绿的租界吹起。
闹市区的人体会不到那么多,每天仍热火朝天地干着,将汗水都撒向了津城的土地。
哨子这个楞头青和小林姑娘眉来眼去了小半年,终是有了些进展。
他手里攒下一小笔钱,便急着给人家姑娘表心意,许是自己也清楚没个鉴赏水平,话风一透出来,整个货运行的人都来凑热闹瞎支招。
“按我说,谁村里取媳妇不先请个媒婆。”
有人呛回去:“还村里!咱都是城里人了,人小林姑娘也在津城落下根,谁还时兴媒婆来说!”
“姑娘家嘛,心思就那么多,不是衣裳就是首饰,给人家打一件呗。”
“那多轻浮……咱哨子老实人。”
……
一时间七嘴八舌一大帮人比自己取媳妇还上心。
哨子愁眉苦脸地坐在角落,他一方面觉得八字还没一撇,一方面又隐约感受得到小林姑娘的心意。
他家中单剩下他一个,没个长辈,也只能让这帮兄弟支招。
有人喊道:“让单会计说,人家文化人又有媳妇。”
哨子希冀的眼光看过去,看得单会计一张老脸都有些害羞,清了清嗓子才摊手:“不怕你们笑,我媳妇是师范生,学的国文,那些年我苦读经典,一篇篇情诗化用典籍才把人哄到手。”
“唉……”
大伙叹气,文化人和他们这帮泥腿子总不一样。
单会计想到另一人:“周老板呢?你们不是跟周老板一道过来的?他是怎么成的?”
哨子肩膀一下耷拉下来丧着气道:“我们大当家哪愁这个,前头上赶着有人嫁,后面跟沈医生……八成也是被沈医生拐走的。”
“谁拐谁?”周琢听楼下吵吵闹闹的,过来瞧一眼,正好听见哨子这一句评判。
一窝人瞬间安静了,周琢问了声,知晓他们都在为哨子支招。
这样的话题总引得人想掺和一脚,他也不例外,凑在人堆里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先约人小林姑娘出去啊,游园、看电影,看不惯电影去听戏,路上多照顾着些,完了再一道去吃饭,也别选什么太洋气的,小林也是跟你一个地方出来的,别弄得人家姑娘不自在。这讲究个水到渠成,什么首饰的现在先别急着跟人家提,往后去劝业场转转,人看上什么了,你再买,才能送到心坎去。”
哨子听得背都直起来了,众人也未想到他们大当家跟着沈医生过了大半年,竟然变得如此通透,连单会计都忍不住想问周琢逢年过节给家里那位带个什么好。
其实周琢不太给沈林送东西,这些个心得也是日复一日攒下的经验。
沈医生偶尔看上的玩意,有可能先前从他手里过都不会多留意一分。
人与人的审美不同,总要等对方露出个苗头再行动为好,要不然自个儿巴巴地花了银子,送出去的对人家还是个鸡肋,两面不愉快,又是何苦。
回到公寓,周琢将哨子送礼的事又拿出来跟沈林掰扯。
沈林见天凉了,除了些炒菜另煮了萝卜汤,端出来时也跟道:“小林那姑娘踏实,看着也舒心,咱们哨子也踏实,你们一帮人别给人家出什么馊主意,时间到了,自然走一起了。”
周琢知道他一向对这种姑娘心有偏爱,心里泛酸嘴上却不能说出来。
就沈林这股子劲,他开了口提一句,那边必然有十句八句等着他,还是不提这壶为好。
刚坐下,沈林先给他盛碗汤,紧接着道:“跟你商量个事。”
沈林少有这两个字眼,一般都是该干啥跟周琢通个气就完了,周琢冷不丁听见这个词,还有些不习惯:“你说。”
“月末我想请个假……回趟晋州。”
沈林说得平淡,依旧不疾不徐地夹菜吃饭,两只眼垂着,看不出多少情绪,周琢却是懂了。
这日子掐指一算便要到冬月,沈林心头有根刺梗着,他明白。
“我跟你一道回吧,寨子里去看看老三。”
“路上多耽搁,你忙得过来么?”
周琢这会儿倒卖起了关子:“等着看,这此回去必不折腾。”
沈林想起了这档事,吃过饭便去屋内翻报纸,周琢将放在书桌边的留声机打开,放的是周璇的唱片- -
要说东西虽是沈林想安置回来的,但用起来却是周琢平日里用的多。
半天没见人出来,周琢纳闷:“翻什么呢?”
报纸过一段时间周琢都会清走,现在正好攒了一摞还未来得及清,沈林从里面一页一页翻看,比当日刚取回来都认真。
“记得哪天看见过,有家专卖簪子的,得是在劝业场,你帮我找找。”
“真要买犯得着去劝业场么,都是些市货。”
沈林停下了,他听得出周琢的言外之意,好笑地哼了声:“这回偏不从你那过,我自己找自己挑,要多少钱我也自己付。”
周琢知道这是沈林性子起来了,偏这件事他还真不能跟他拗。
毕竟是人家的亲姐姐,自己搁着关系也尴尬。
只是他对簪子这东西多少有些抵触,不想沈林碰。
“换个旁的吧,阿梅……你姐姐总有个簪子不是,给她凑个别的?”
可沈林偏认准了要带回去个簪子。
他也不知道是在置什么气,总觉得那把簪子最终交到周琢手里他得将它换出来。
姐姐留这个念是为再见自己一面,既然自己去了,他想把那个念就断在自己身上,凭着一点私心,将周琢抽出来。
留声机里的唱片还在转动,周璇细腻明亮的嗓音在室内回荡,沈林继续翻着报纸堆,不理周琢方才的话:“你不帮我找,那休息去吧,也就十来份,我自个慢慢看。”
周琢无奈,蹲下来和他一起,边张开报扫视边叹气:“你就是吃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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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在尚利,沈林也向同事问起报上记下的簪子铺。
有那么个流连于福禄林和卡尔登的风流医生还以为沈林终于有了动静,主动过来支招。
“沈医生,这簪子都是大有讲究的,你这是送何方佳人啊?”
沈林曾经也跟他去过几回歌舞厅,看这位仁兄挑高的眉头和暧昧的眼神都知道想的是些什么,他笑了笑,打破对方旖旎的幻想:“家姐。”
“嗐……我说沈医生,你要是把送礼物的心多花一分在舞厅里的名媛上,哪能光棍到现在啊?”
沈林被他们调侃多了,也不在乎,只跟他打着太极:“现在乐得清闲,人家姑娘咱耽误不起。”
等到了礼拜六,一大早周琢忙去了,总归地方在法租界内,离他不远,沈林赖了会床,吃了早饭便溜达到劝业场去。
来得太早,大多商家才开铺清扫,八大天也没多少早场,人稀稀拉拉的。
沈林正在楼里百无聊赖地转圈等开门,转到三楼时正瞧见一人搭着外套从楼梯上下来,倒让他有些意外。
“齐先生,哪阵秋风把你从南边吹过来了?”
齐海正踢踏着脚步往前走,闻声一瞧,直接走过来拿拳头撞了下沈林胸口:“还说睡一觉起来去寻你,大早上的,场子都散了你才来。”
听他的话沈林就知道这人刚从楼顶天外天下来。
所谓天外天,正是这极尽繁华的劝业场顶楼,乃是个露天花园。
他俩也不见外,沈林打趣道:“别人都是夏夜过来消暑,你倒好,入了秋来这上头吹风。”
“这风吹着多爽利。”齐海拐着他又往楼下走,“上海呆得要闷死我,我爹那个榆木脑袋,还有他长嘴长舌的那些个下属,我跑个舞厅不消等天亮家里就能收到信,唉,不是人过得日子啊。”
要是他都过的不是人的日子,那这世上也没几个活人了。
这话沈林也就一听,公子哥的烦心事就像毛孩子身上的痒痒皮,又欠儿又招人念。
“哎哎哎,走出来干嘛?”
“老同学,我可是饿了一宿,还没吃饭呐!”
沈林拉住他:“那再饿会儿,我东西还没买先撞见你,买完请你吃饭。”
遂两人又拐回去。
时间将近正午,人开始多了起来,沈林从一楼一家家挑挑到二楼,齐海在一边看得明白,这是在挑姑娘家用的首饰。
他还记得沈林来上海时身边那位周姓朋友,凭他的眼力,二人关系绝对不一般,只是这会沈林这么个上心的样子,是改性了?
齐海还是不明问,这也是他朋友多的原因之一,玩便大家好好玩,有难那便伸援手,关于对方的私事,定不多问一句。
但话又说回来,不问归不问,但好奇是必然的。
齐海在一旁看着肚子都响了两轮,忍不住感慨:“沈林啊沈林,什么时候你成了个婆婆妈妈的样?”
“我乐意。”
齐海给他呛得没话说,自己也随便挑了两样,揣兜里打算随时给舞厅小姐送出去,也全乎他齐少爷的名声。
捱到过午,沈林在齐海饿得嚎天嚎地的催促下终于选好了一件。
乌金木打的簪,古朴的很,行云流水的簪尖后雕的是朵梅花。
齐海指着沈林手里的簪,颇为看不上道:“老半天挑了个这?”
沈林哪儿在乎他眼光:“就这个,那些簪金带玉的,她看了也碍眼。”
沈林另要了个乌金木的小匣子,装好后终于肯带着齐海去吃饭。
两人到了路边正要喊黄包车的空,沈林想起按往常周琢今日都回来得早,遂跟齐海招呼了声:“你先去,今日原没在外头吃饭的打算,我得去留个信,顺便把东西放下。”
要不是齐海认识他多年,都要以为这是沈林在逃单,就怕自己宰他一顿。
“真就婆婆妈妈的,”齐海嘀咕一声,上了黄包车,“快些,等着你啊。”
沈林跟他招了招手,转身去一旁的电车站。
一路坐到了闹市才下来,沈林赶去壳田货运,跟门口小林姑娘打了声招呼,径自上楼去。
他先敲了敲门,里头喊了声“进”,才推门进去。
周琢正在桌边敲一笔货,抬头一看有些惊讶,停了笔:“怎么过来了?”
“齐海来津了,跟你说一声,一会和他去吃饭。他那个闹腾性子晚上也不用等我。”沈林边说边把木盒子拿出来放周琢桌上,“东西给我收好。”
周琢想起了沈林这号同学,略点点头,还是不满沈林说的晚上不用等他:“大晚上你们还要逛哪去?”
“圣安娜?福禄林?”沈林玩味地笑,“哪天请周老板也去坐坐。”
周琢皱起眉头,他不喜这股风气,更欣赏不来里头清清凉凉的舞女。
拦着沈林不是他一贯作风,只能跟个老派家长似的道:“得了,别太晚。”
沈林喜欢听他别扭的话音,满意了也就乖了,撒下一句,“知道啦。”出门去应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