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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唱片 那夜之后, ...

  •   那夜之后,沈林便觉出了他同周琢对待这段关系的不一样之处。

      他一人惯了,遇到便是遇到,爱了便是爱了,遵从着自己的本心跟周琢浅浅淡淡地搭伙,过一直以来自由潇洒的生活。

      这也并非他用情不够深,若是有人拿他的地契和工作跟周琢这个人换,他也要人。

      然而这分感情终归和周琢的角度不同,周琢是在切切实实地和他组一个家,担一份责,让他从此有了归处。

      可即便如此,沈林也觉得挂在他脖子底下的玉珠太重,沉甸甸的质感让他莫名心慌。

      不过拘泥于小事不是沈医生的个性,他也懒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探究自己的内心,比起已经挂身上的一个小珠子,他更记挂着那日看上的留声机。

      周琢也没再提起这珠子的渊源,上好的羊脂白玉,宫里的规格,他家中传了几代,到他这里流失再寻回,最后一点不心疼地给了沈林,像他的实心眼里,净塞了这一个人。

      许是玉皆有灵性,何况这一块上了年头的。

      晚上一番动静平歇后,沈林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暗得很,那珠子好像活了过来,摇着荡着在他眼前晃。

      他的视线模模糊糊的,周围似是有很多人,可看不清,一个也认不出来。

      沈林觉得该是周琢那一大家子来兴师问罪了。

      视野忽然一下亮起来,他才发觉原来身处室内。

      很宽阔的一处礼堂,前面有一大块幕布,是他没见过的样式。

      眼前的珠子还在晃,荡出一圈圈乳白色的光晕,扰得他看不清布上定格的画面。

      耳边有音乐响起,四面八方,像是绕着他,他想起身,垂头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细细长长的手上有道蜿蜒的疤,淡淡的,像是瓷器上的釉。

      这曲子是英文的,沈林未有印象,伴着旋律游荡在歌声中时,他好像哭了,眼泪无声地下落,跌入地面,跌入沈林骤然疼痛的心。

      音乐走到了尾声,周围那样多的人朝他涌过来,他惶急地看过去,想透过模糊的视线找到一个焦点,却只能从黑下来的幕布上看见两个花体字 --
      “The end”。

      白日里还要去上班,沈林被乱梦搅得头痛,脸埋在枕头里面拖着不肯起,周琢早餐都备好准备出门了,见人还是没出来,端着牛奶去贴沈林的脸。

      “沈医生?再不起我可走了,你误了锺可不能赖我身上。”

      牛奶是温过的,搁在沈林脸上烘得他脸有些发红,周琢再喊了两声,沈林才磨蹭着爬起来,揉着后脖颈子去洗漱。

      “哎,”周琢发现点不对劲,将杯子放到一旁桌上,凑着脸去看他,“好好的,怎么哭了?”

      “啊?”

      沈林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把脸,满手的湿凉。

      这才完全清醒过来,两三下把眼中的泪擦干,没良心地跟周琢打小报告:“你家祖宗逼的,一串串人在我眼前晃了一宿。”

      周琢哪听得懂他的疯话,闻言大略晓得是昨夜没睡好,想着该买些安眠香回来。

      这周礼拜五,周琢得出空来,沈林也和之前换班的医生调好,拉着周琢去那日报上的店铺。

      原先周琢家里也有这么个东西,不过不大用,上上下下都是爱听戏的,拿那方匣子放出来总缺了分味道,还是叫戏班子来得实在。

      现在沈林看上了这玩意儿,周琢不用猜都知道是留洋带回来的毛病。

      沈林偶尔会哼些洋曲子,国内也没个地方让他听那么些弹嘴饶舌,想买个留声机回来倒是可以体谅,也符合他假洋鬼子的气派。

      租界里面周琢倒是没怎么逛过,他的生意往来不在这处,除了跑跑银行,平常从闹市到家就停下了脚步,也不会多往前走一走。

      虽说这是津城最繁华富丽的地儿,可他心里总不得劲。

      尤其是日租界,平常他都要绕着走,也幸好尚利建在英租界边上,倒没那么大的反感。

      店里人不多,伙计专招呼他们两个客。

      沈林绕了一圈,看不出差,让伙计拿个唱片试音。

      伙计跟着他:“您想听什么?”

      沈林看过去,一排排的唱片,都是时下当红的歌手,他找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眼熟的:“La Gioconda,歌女。”

      “哟,行家,您请好,这台声音保管敞亮。”

      唱片放入,伙计小心地将唱针放入,紧接着,悠扬的歌剧便缓缓从中流了出来。

      周琢在一边越听眉头越紧,里面一通鬼哭狼嚎,唱的也不是他懂的洋文,真不知道沈林怎么养出的这双耳朵。

      虽在心里埋汰,周琢也不表现出欣赏不来的姿态,只在唱针划过最后一道时,问道:“喜欢么?”

      “听着不错。”

      伙计立马添了句:“您耳朵金贵,这台里面的芯可是瑞士产的!”

      “瑞士”两字一出,沈林遂有些想换的念头。

      他又不是专玩这个的,听个响便罢了,犯不着搞太多名堂。

      “你再拿张我听听。”倒是周琢先开了口,他挑的简单,搁着封面捡好看的便是。

      五月的风吹在天上/
      朵朵的云儿颜色金黄/
      假如呀云儿却有知/
      懂得人间的兴亡/
      他该掉过头去离开这地方

      天籁般的嗓子,柔情似水的软语,细腻入微的咬词。

      随手的唱片周琢却听得呆住了。

      好像日子真回到了五月,听得到那时的阳光明媚和休闲岁月,配着把摇扇,慢悠悠地任时光细流。

      可,这又是哪里的五月份呢?

      “先生?如何呀?”

      周琢回过神来,仍被刚刚的曲子牵动着心弦。

      沈林看出他喜欢,心里叹口气,脸上却笑出来,置办个东西,两人都喜欢贵些又何妨呢?

      “就这台了。”他指着打开的留声机,“还有周璇这张唱片,小心包好。”

      “哎!”

      伙计欢欢喜喜去打包,周琢看他定下了,正在掏钱包,好整以暇地调侃:“票子不少,沈医生还有钱呐?”

      他这话一出,沈林便明了是什么个意思,手一转,又将钱包塞回去了,不客气地回应:“我钱都砸在某个周姓人的手里了,哪儿还有?”

      周琢无声地笑,去给伙计抽出数张票子,留了地址,跟沈林转头去吃饭。

      “沈医生,瞧我破费这么大一笔,不得犒劳犒劳?”

      沈林瞧他得瑟的劲,再不是因几个铜板几片肉而心疼的山夫,反倒自己成了个穷鬼,还得他凑着给个装大款的机会。

      有机会就用呗,沈林在吃上相当不吝啬,带着周琢直奔去了起士林。

      店面在德租界里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

      两人叫的黄包车,周琢虽没去过这所谓的第一西餐厅,在津城跑得多了,来来回回也路过几次,半道上便琢磨出沈林的心思,不由得从心底觉得这人可爱。

      老大个人,走哪都忘不掉吃的可爱。

      整个餐厅气派得很,据说是当年来华的德国人创的。

      今日天气不错,在外头露天还加了几桌。

      沈林在里在外都无所谓,周琢却觉得在外头太招摇,既然两人都到了这么一个起范儿的场合,他心里也重视,总觉得须得端端正正坐在桌前才算好。

      有过之前上海德大西菜那顿,沈林也不担心周琢吃不惯,拿过应侍生递来的菜单,转了圈递到周琢面前:“吃什么,我请你。”

      这餐厅中间是个舞池,坐在室内也没那么拘束,周琢抬眸看沈林一眼,也不让他了:“沈医生请的啊,我得好好挑。”

      其实招牌菜就那么几样,周琢点了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要了个红菜汤,最后还是添了份奶油蛋糕和马蹄酥。

      合上菜单,周琢随口点评道:“不是说德国人吗?看样式有俄国的风味。”

      沈林没料到周琢还能辨得清这些菜样,他也没再看菜单,听名字都知道周琢照着谁的口味点的,他不用担心。

      “周老板见多识广,那你说,我们配份什么酒好?”

      烛光在餐桌上摇曳,周琢看着这道烛光恍惚想起之前在山上时,他也是就着烛火,直接给沈林伤处浇下一坛烈酒。

      虽说这样的觥筹交错,这等浪漫的氛围,这般相知相遇的他与他,有杯红酒在侧定能使人自醉。

      可他还记得沈林那点浅薄的酒力,此处不是家门口,还是不饮为上。

      “上次在上海你喝的什么?就那个甜滋滋的水,这儿有么?”

      “……无趣。”

      沈林嘟囔了句,却也听话,叫来应侍生让上两杯可口可乐便罢。

      这是第二回周琢在沈林面前使刀叉,端正的样貌,挺拔的姿态,一丝不苟的动作,还有叉子送入口中时微偏的头,连角度都是刚刚好的。

      沈林看着他,看着看着自己吃饭的动作便慢下来,嘴角却一丝一丝地提上去。

      他想,他终是看不够这样一张脸的,倘若周琢真能跟他如此亲密平淡地搭伙过一辈子,一辈子的细水长流也是命运的一方馈赠了。

      “沈医生,发什么愣呢?”

      “没,我看你好看,秀色可餐,下饭。”

      周琢被他说得一愣,四周杯盘相碰的声音变得明显,他拿叉子敲了下沈林面前的瓷盘,耳根有些泛红:“哪来那么些话,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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