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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七夕 到了八月, ...

  •   到了八月,暑气半点不消。

      沈林整日泡在医院里,都要忘了日子,看手术安排才记起今日到了西历五号,按农历,乃是七月七。

      可不凑巧,这日是个礼拜一。

      外头商铺的活动早做起来了,租界里的洋房也挂上红丝线凑一分热闹。这天瞧着晴透,八成今夜游玩的俊男靓女也要将葡萄架满围。

      往日在晋州家中,沈林都是陪着姐姐在这天瞎逛,他俩都未有婚约,便去瞧街上卖巧食的、卖香包的,人群中挤着凑热闹看也能让姐弟俩兴奋一阵。

      外间走廊里荡着清脆的拐音,不一会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沈林合上安排表,从桌前抬起头,是容哥儿。

      沈林记着他每周来的日子,应是礼拜三,便从座上起身,跟他去检查室,随口问道:“今日行里不忙?”

      “没。”

      容哥儿应着,脚步速度已经和沈林散步时差不多,很熟悉地拐至检查室,坐在凳上跟沈林闲聊:“早上得了批货,珍贵得很,大哥要亲自去验,我闲了便过来了。”

      沈林给他检查,一切都向好:“别拿拐,脚踩踩我看。”

      “哎。”

      容哥儿站起来,明显不稳了一下,沈林两手虚扶着他,看他换重心时一脚深深陷下去便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将容哥儿按回椅子上。

      他看着容哥儿的伤腿,直白道:“虽这么走不成,还得要多练,现在还没另一条腿一半粗。”

      闻言容哥儿使使劲用伤腿踩了踩:“啊,成……”检查完,他才想起来道,“大哥还让我带了话来。”

      沈林收拾东西,他今日还是想早回去的,买不上菜看看能不能订下个馆子。

      容哥儿重新拄上拐:“大哥说今日沈医生不必候他吃饭,地儿远,回来还不知道什么时辰。”

      沈林归置好东西,转头看他也收拾利索了,张口便是扫兴的话。

      不过这日子险些他自己都要忘了,又不是终日在家的小媳妇,没那么些计较,只是呛了句:“知道了,让你们周老板忙去。不回来,把堆货的仓库扫扫给他睡也成。”

      “沈医生……”

      容哥儿夹在中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知道沈林这话只是说笑,却还不晓得怎么答他。

      “愣着干嘛,时候不早了,你回吧,下周记得过来。”

      沈林将人送下楼,顺带从医院旁的小店打了份酸梅汤给容哥儿带着,见他要走,再嘱咐了句:“路远了就叫车,别替你大哥省这几个子。”

      外头太阳大,沈林送走容哥儿,回到办公室。

      坐下不消一刻,又有人来敲门,沈林正准备去进行手术,身边跟着两个小护士,正在翻表。

      “沈医生?”

      是隔壁的同事,沈林应了声,对面笑笑地靠在门侧,试探般问道:“我记得沈医生没结婚,有对象了吗?”

      冷不丁对面问这话,沈林只能讷讷道:“……没。”

      身边小护士捂嘴偷偷笑了两声,沈林怪尴尬的,也不知上班时间同事这是来干嘛。

      “今晚能……哎,怪不好意思的,今日晚班能跟你换吗?我家里那位,今天不跟她出去,说不过去啊。”

      沈林了然,这样的一个日子他也想找个借口说有约,可周琢不回来实在没事,他又是尚利出了名的光棍,倒不如卖同事一个人情:“成人之美我也不能拒啊。今晚我在,明天看换哪班,走前记得把排班表换了。”

      ·

      从手术室出来,天色尚亮,沈林瞧了眼壁上的挂钟,刚过下午六点。

      晚班人少,现在又过了坐班点,医院里拢共没几个人,沈林索性一个人下楼。

      夏日里没甚胃口,从一旁饭店简单要了份粥兼两样小菜,装在饭盒里回办公室吃。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从护士处顺了份晚报回来,看了圈,都是津城内各家打的广告,没甚新鲜电影也没新开的饭庄,唯独正面各家评论后附了条细则,南边山里的赤头匪宣告要抗日。

      沈林对政治内容向来不感兴趣,报上也不时出些亲日派和抗日派,与他无关,也懒得去看,单留意到七夕节的一条特惠,租界里的一家留声机店打出来的,合他的胃口。

      其实他还注意到起士林新出了菜式,这天也有新花样玩。

      他想周琢来津这些天还未去过起士林,哪日要带他一道去品鉴品鉴才行。

      这面他刚盘算着两人的空闲,另一头敲门声掐着点一样响起,没理由的,沈林直觉必是周琢。

      果不其然,他还未喊进,外头便自己推开了门。

      周琢挽着半个衣袖从门口走来,青色的薄衫露出白色的边,身后是走廊莹莹的光,沈林忽然就想起少时娘亲摹的诗 - -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周琢还说他国文底子全丢了,这不就想起句应时又应景的。

      “你还舍得回来?”

      距离上次见到周琢,不过十几个小时,沈林还是忍不住呛他,瞅了表,方才夜里八点一刻,时间还早得很。

      周琢明显是换过一身衣服的,干净地完全不像平日出门回来的样。

      瞧见沈林桌上摆着的饭盒,粥还剩两口,菜看样子只吃了两口,周琢拉过一旁的椅子坐沈林跟前。

      “这是什么话,不回家我回哪?今天你有晚班?没和我说啊,回去一看没人,也不留个条子。”

      “晚班跟别人替的。”

      “平白无故的,干什么让你替?”

      沈林笑了,故意逗他:“因我没成家。”

      周琢哑巴了,他对农历惯常更熟悉,知道今儿是个什么日子。

      窗外的上弦月已然西斜,幽蓝的天幕缀着或明或暗的星子,他虽未曾逛过七夕的夜集,也知晓此时的旁人正牵着另一半的手漫步在月光里。

      他拉过沈林的一只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声音很淡,呢喃一样透着别扭:“谁说你没成家……”

      沈林心中一暖,他顶爱看周琢此时的模样,褪去所有狠戾,全然温和柔润,恰似今夜的月光,半分盛,刚刚好。

      遂将周琢的手也放至唇上吻了下:“你来了便是成过,你不在,我还是尚利的单身汉。”

      周琢敲他一下,办公室里总归不能过于腻歪。

      他俩也只是勾着手,周琢见半天没个病人,寻思能不能直接回家,反正公寓就在边上,两步路的距离,缺人手了,沈林自然赶得上。

      那定是不行的,沈林反驳他又不是私人医生,还是挂在尚利底下坐班的,他自己不能走,也拖着周琢不让走。

      到十二点锺,总共看了三个半夜急奔来的,看过后,沈林便嘱咐值班护士安排妥当,总算能跟着周琢回家。

      正是午夜时分,再热闹的景象都已撤去。

      两人三五步走回公寓,沈林却不困,提议周琢跟他再走走,总归是个好日子,没见着太阳还是按前一天算。

      两人便沿着租界边往前走,偶尔有巡逻的警察和自行车经过,静谧的夜里脚步声和铃音都显得异常悠远。

      此时便显出入秋的凉气来,夜里的风带着丝萧瑟,沈林和周琢缓步走到了海河边上。

      半拉的月亮已然沉去,天愈发得黑,星也愈发得亮,河道里淌着看不见的海河水,河畔上行着不见光的两个人。

      他俩瞧着四周无人,终于敢在街上手挽着手并肩往前走。

      午夜的风吹得沈林脸蛋有些发冷,手心却还是热乎乎的。

      海河将整个津城分为了两个模样,一边亮着幽幽的光,映出漂亮阔气的西洋房,一边沉在黑暗里,丢了模样也失了轮廓。

      两个人也不说话,心有灵犀般地就这么慢慢走着,享受一刻静谧的时光。

      走到万国桥,这里银行林立,倘是夜晚,门口也亮着灯,明晃晃的。

      周琢和沈林走到桥上,借着旁边的一点光,看到脚下粼粼闪耀着的河水,周琢忽地开口:“沈林,你瞧着底下的光,好看么?”

      “夜里的光,自然比白日好看。”

      “那我给你看样东西。”

      周琢松开他的手,从兜里掏出个小木匣子。

      匣子上有暗扣,周琢将其打开,里头是个垫在红绒布上的珠子,白莹莹的,在如此暗淡的夜里,也散发出温润的光。

      沈林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出身,也有眼力看出这珠子质量上乘。

      他心思细,打周琢拿出这盒子便知他什么意思,只是不点破,依着他问:“周琢,你上哪弄来个宝贝?”

      周琢不答,只说:“今天光为它跑了。”

      他手指伸进木匣子里,拈了条细线出来,沈林这才看到珠子上穿了根红线,方才放在匣子里光线暗还看不出来。

      “原本是我们家的东西,前些日子得到的消息,今早这珠子才进的津。”周琢边说,边将红绳两端放开,给沈林套脖子上去:“今晚,给你了可好?”

      话说得轻,内容也简单,沈林偏偏从中听出极重的意味。

      他将周琢看成世间仅剩的家人,却也有些惶恐,怕盛不住这珠子的情意。

      周琢两只手围在他的脖子后面,捏住红绳两端,像是给他下了个红线套,两手轻轻一碾,红绳便跟着向里缩,直到将他牢牢围在了原地才停下。

      沈林抬手摸了摸坠在领口的白玉珠,触手温润绵滑,他有些情难自已,理智上想拒绝又舍不得周琢给的这份礼物,只得倾身抱住了周琢,同他说:“给了我,我拿什么还?”

      “便不用还,也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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