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消暑 七月的北国 ...
-
七月的北国，热火朝天。
这日正是个周末，沈林没排班，也赶上周琢忙完一笔货，两人歇在屋子里喝绿豆汤。
“沈医生，你这是搁碗里数豆子呢？”
周琢敲了下桌边，沈林没精神得很，天热，一直蔫蔫的，听到动静才拿起碗晃了晃，将底下的绿豆摇匀，没滋没味地喝下去。
“天再热下去，不如住你们仓库，还凉快些。”
仓库哪能住人，周琢夹了些黄瓜丝，也没什么胃口，索性放下筷子，将自己的汤喝完，收了两人的碗。
他倒不急着去厨房，两个肘支着桌子同沈林商量道：“房里确实闷，明日去山里走走如何？”
“山？”
周琢看着他疑惑的傻样笑了出来，手长地去捏沈林的脸：“你好赖在津城待了几年，光知道城里不知道城外。”
沈林确实不知道，周琢捏着他的脸，他也不拦着，忽然起了丝精神气，两只手也伸到周琢脸上，将瘦俏的一张脸捏得圆润润的，自己看了先笑了起来。
周琢笑他：“几岁啊？”
“休管几岁，到山里莫要卖了我。”
沈林扬着脸，一板一眼跟茶楼里说书的一样，语气却天真得很，莫名显得俏皮，夏日里的烦闷也从心里消去，变成一片火灿灿的阳光。
“得了，我卖你，我还得赎回来，赔本买卖啊。”周琢跟他闹了一阵，收拾碗筷去厨房。
其实不去货运行，和沈林呆哪儿他都乐意，只是要惯着这个人的娇脾气，这样的炎炎夏日，消消暑也是好的。
周琢嘴里的山处在北平与津城之间，在北地虽赶不上香山名头大，却也小有声望，正是蓟县盘山。
沈林趁周琢下楼叫车的空，捡了两样汗衫，他不大穿这些，又想到是在山里，该自在点，也就不考虑那样多。
客厅的窗子反射外头刺眼的光，白茫茫的一片，看久了倒有些眩晕的感觉，蓦然分不清夏日的阳与冬日的雪。
沈林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浮起一丝清清浅浅的笑，笑得极为舒心与自然。
上次类似踏青出游的活动，还得追溯到在英吉利上学时，他和同学一起去温德米尔湖。
几个不同系的中国人聚在一起，齐海在湖边展示他偷学来的洋舞，他远远坐在木屋檐下，看他们嬉闹。
楼下喇叭急促地响了两声，沈林大声应了句：“来了！”
周琢在下面倚着车门，见他下来，拉开后车门：“走！”
叫的是租界车行里的车，沈林原以为周琢会和货运那边打招呼，跟合作的朋友借一辆来，结果看到车牌，着实吃了一惊。
饶是他，租界里的车也不敢经常叫。
里面的帘布拉上，留了一星耀眼的光斑打进来，显得车内越发的暗。
司机的技术很稳，沈林在后排和周琢凑在一起，也不嫌热：“今日让周老板下本了。”
周琢很自然地将胳膊伸展到座椅上，他翘着腿，侧向沈林，终于能显出一丝财大气粗的阔：“这才哪到哪？满津城这么多汽车，我凭什么不能有一个，沈医生等着，到时候咱们下更大的本！”
沈林摇头笑了笑，周琢拍他的肩：“怎么，不信？”
“攒点钱吧，没这个霍霍法儿。”
“又短不了你的。”
车开出津城，在路上又驶了一个时辰，没进蓟县县城直奔山里。
外头的树木高大起来，投下一阵一阵的阴影，沈林摇下车窗，爽利的风一股脑吹进来，凉快得很。
周琢少年时读的书不少，犹记得有位名将军在此洒下笔墨，数百年过往，历史竟像个轮回，促使他迎着近在眼前的山，喃喃出：“但使雕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
“说了什么？”
沈林没听清，何况听清了也没读过此篇，品不出其中味道。
周琢敲了他一下，偏出去的心情又回到消暑的闲适：“你这假洋大夫，喝了几年洋墨水本都快忘光了。”
沈林瞥他一眼，本想怼他一句英文，想起来周琢这人请过美国先生，绊不住他，硬生生吞了回去，虚心请教道：“那周先生赐教句听得懂的吧。”
车正好到了山门口，周琢拉着沈林下车，指着一旁山门的刻石道：“不用我来教，\'\'早知有盘山，何必下江南。\'\'这句简单，沈医生可懂？”
沈林刚想调侃这句口水话，看到刻石上缀着的名号，不由得意笑了出来，指着石头跟周琢辩：“你就跟我掉书袋子吧，看看，这句才是水平！”
盘山上刻石众多，沈林和周琢一路品评一路嬉闹，确也舒适。
走到半道，两人衣衫都被汗浸了时，便等个人少的时刻，偏在路边将上衣一扯，换上汗衫。
树影摇曳，林风微扬，沈林趁周琢整理包裹，忽然上前一步吻他。
周琢手中还挂着包，猝不及防被亲，本想无言笑笑，可沈林却像是来了劲，揪着他不放，直将人吻得靠在树上。
周琢不敢回应他，山路边随时会有人经过，他轻轻推了推沈林，推不动，直接将包甩在地上，拎着沈林后领子将他提开。
“沈医生，没见你在屋里这么……”
话还没说完，沈林便抱着他一起靠在树上，悄声道：“有人。”
“……”
周琢也听见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他尽量将沈林按在自己怀里，听到四五个年轻的声音逐渐放大。
他们注意到了这边，脚步声停了下来。
陡然的紧张感笼罩着两人，沈林搂着周琢腰，手指还不安分地舞动。
大路上的年轻人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听得到他们互相催促着快走，等脚步声渐远消失，周琢才无奈地放开怀里的沈林。
“搞什么幺蛾子？”
沈林倒落落大方，坦坦荡荡地盯着他：“天光这么好，我想吻你。”
“……”
周琢没防备沈林直喇喇地张口情话，他的感情表达还是相当含蓄的，至少在外是含蓄的，沈林的话烧得他身上发热耳根发红。
“回家……也不迟。”
沈林揶揄地看他，自顾自回到正路上：“家里能是吻两下的？”
周琢舔了下唇，这方面的贫嘴他和这帮过了洋的根本比不了，捡起地上的包，小跑两步追上沈林：“都哪儿学来的毛病，回去再收拾你。”
“好大的家威啊。”
沈林再将脑袋凑过来，周琢以为他又要吻他，略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沈林见他的反应，乐得直捂肚子，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总算扳回一路以来被周琢调侃的局面。
盘山不高，调笑间便登了顶，山顶树木依旧茂盛，天光撒下来只见亮堂而不带酷暑，风虽大，却没有劲，歇在树荫里，跟躲到冰窖一般凉爽。
两人在山顶吹够了风，正要回去，山路那边一声招喊：“沈医生！”
沈林坐在石头牙子上便瞧着上来个姑娘眼熟，不过离得远，未敢确认。
现在对方一眼认出他，这脆爽的声音再不能认错，沈林跳下石头，身上挂着个汗衫，应道：“詹姑娘，巧啊。“
这位詹姓姑娘正是尚利院长的侄女，沈林曾有幸被垂青。
詹姑娘挎着一旁男伴的臂弯，打一把洋伞，穿得倒凉快，半袖加半裙。
不过沈林比她更凉快，詹姑娘一声喊，打招呼的成分居少，惊奇的成分倒多。
她往日见到的沈林不是白大褂在身便是整齐的西装长裤，猛然见到如此“放荡不羁”的沈医生，讶异之余都忘了向一旁的男伴介绍，直接抽了手走到沈林近前。
“听大伯说你回来了，还说哪日上医院瞧你一趟，可巧在这碰到了。”
沈林有些尴尬，他确实习惯在这些姑娘面前穿体面一些，不过既然都已经碰到了，也不能埋地底下去。
“詹姑娘这是和……”
“哎，我未婚夫。”詹姑娘超一旁努了下嘴，“沈医生消失的好时间，你看他木讷的样子，可有你一半洒脱？”
话说得酸，沈林却也听得出其中属于自家人才说得出口的嫌弃，总带一丝亲昵在里面，他便知道，这位新潮的姑娘真儿个遇到喜欢的人了。
“我无牵无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份洒脱给出去还没人要。”
“哪里！”
对方这么一说，虽大致不是一个意思，也点醒了沈林自己确实再非孤家寡人。
笑了笑，沈林随即跟詹姑娘客套道别：“今日跟朋友一道来的，不方便多叙，詹姑娘也别让未婚夫多候，姻缘不易，我先祝福二位。”
提到姻缘二字，万事开放的詹姑娘终于悄悄红了脸，向后看一眼同沈林再见：“哎，沈医生这么好定也有自己的姻缘啦，那我先走啦！”
沈林看着娇俏的背影远去，奔向等在路口的人，自然地穿过来时挎着的臂弯，顺手将小洋伞递给身边的人……说不上来的，他觉得心口有股暖流在往上涌，暖得整个身子都绵绵的。
他回过头，周琢见他说完了话也从石头上蹦下来，山顶游人多，不方便动作，周琢拍了他一下：“下山！”
沈林没动，还是看着远去的两道身影。日头西斜，在那两人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沈林看着那处，像是看着幅画，温暖的日光与郁郁的树，地上纠缠的影子与路面依偎的人。
司机早在山门口等着，临上车，沈林叫住周琢，很轻很淡地同他说：“今日天光真的好，我是真的想吻你，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消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