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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教训 等到容哥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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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容哥儿将单子对完,周琢才从外面回来。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沈林从沙发上起身,打开房门,周琢正在插钥匙开自己的办公室。
“来了啊,吃过没?”
“没,等你呢。”
沈林见周琢一脑门的水,身上的衫子都贴在后背上,洇湿了一大块,细瞧还有白白的汗渍,皱了眉:“这么着去可不行吧?”
周琢想想也是,总不能他个老板给人家看着像底下的苦力:“那我换身衣服,你先吃。”
沈林应了一声,回头便问容哥儿煤炉子在哪,他去把饭菜再热热。
“啊?”容哥儿诧异地叫一声,从座位上起身,好像头天认识沈林一样看着他,“这炉子难生火得很,沈医生我帮你喊小林。”
沈林也不争,看着容哥儿走到楼梯口扬声朝下喊了声,门口那姑娘蹭蹭蹭小跑上来,端着碗碟又蹭蹭蹭下楼去。
他忽然福至心灵地来了句:“这小姑娘不错,打哪儿招来的?”
容哥儿拄着拐回来,坐沈林对面,嘿嘿笑了两声:“沈医生怎么看出来的,那是哨子他们村的。走货时遇到了,之前在北平干,说是也落在津城,正要寻个差事。”
沈林想起早晨哨子委屈的样,淡淡笑了声:“该有个人给哨子开开窍。”
正说着,周琢换好衣服过来,小林将热好的饭重新端上桌,他一边吃一边讲:“早上我还是去的南市,跟其他几家谈了谈,要不提打人的事,还是他们压货理亏。这次去,好赖跟人道个歉,后面得给咱按点出货,要是谈不拢……”
他话音一转,“容哥儿你单子点好了没?”
容哥儿立马接上:“清了两遍,单会计今早也核过,没问题。”
周琢点了点头,顺着筷子给沈林夹了片肘子:“要是谈不拢,账结清,也不必搁他们那拿货。”
沈林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饭,周琢这些事他从不插嘴也不过问,只是这次正好到了自己帮得上的点,他不情愿看周琢吃亏,调班请假也得来看一趟。
夜里出手的有四个,一人中午走货出门去了,周琢叫来其余三个,全然没有吃饭时跟容哥儿聊天的平和,黑着个脸,也不训人,只教他们一人拎一盒礼品,自己也拣了个点心盒子,半晌不出声,临出门时喊来单会计。
单会计人很瘦,脸上颧骨突出,一双眼精明得很,一看就是会算账。
周琢立在门口不走,后头跟着的五个人也动不了,都挤在一楼柜面前。
周琢叹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场人都听得见:“支走两千块,咱们这帐……”
单会计跟着叹口气,摇了摇头:“勉强这月工钱还能发,下月要收新的货还得再合计。”
周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再不说话,继续黑着个脸出了铺子。
哨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其他两个人也不好受,容哥儿腿脚慢,他们几个苦着个脸放慢速度跟在后头,都不愿承认这样的局面。
明明从山里出来过得比之前更好了,怎么就出口气,倒连累大当家二当家一起拉脸面呢?
太阳大,从这儿得走到电车站去,周琢自己无所谓,还是怕沈林晒着。
他俩前头打着晃,给后面的单留了个背影。
沈林从兜里拿出个帕子,自己沾了沾额头递给一旁的周琢:“汗擦擦。”
周琢抹了两把,看向马路上来来往往的汽车,将帕子收到自己兜里。
他们一行人还得沿着马路牙子走上一刻,来来去去车辆不少,可没一辆是他的。
到了地方,南市老板没出面,来了个伙计说自家老板在谈事,还得让周琢等等。
说完伙计便要离开,接待室都没提,一行人被晾在大门口。
哨子三人心里本来就憋着气,看南市的样子更是窝火,一时上头忘了周琢早上的话,指着伙计开口:“你小子怎么……”
话还没说完,那小伙计跟背后长眼一般迅速扭过头来。
看样子正要开口大骂,周琢迎着他的目光“哎”一声”,压过哨子声头,“劳烦给你们老板带句话,我们壳田货运此次是来登门道歉的……”
他起先很随和,伙计的脸色也跟着和缓下来接着又续上一句:“不过等久了,下次再来,怕是你们的人都凉了。”
“你怎么说话的!
南市伙计看他前半句还像个样子,后面哪儿是个道歉的谱儿,更像是恶霸上门放狠话来了,一下子给气到,开始轰人。
“我们兄弟好好的,有你这么咒人的么!还说道歉……今儿个老板不再!回吧!”
“哟!怎么好好的呢?”周琢一脸的关切,后面容哥儿拄着拐拦在三人前头,给他们大当家的当个背景板,壮声势。
周琢不管小伙计恼火的神色,只管继续关心道:“啊唷你看看,我听说要用两千块,还以为人都不行了,这还托关系从尚利请来个大夫一起看看。人是我们打的,伤得我们治啊,这才一天功夫不到,又好了啊!”
伙计愣住了,干站在原处不知道怎么接话,周琢还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正这当口,南市老板终于从后堂过来,一露面便是拱手致意。
“周老板,你说你来了,手底下伙计也不知会我一声。看看,招来的人都没用!”
周琢同他附和:“说呢,我们这几个废物点心还给你们添麻烦了……容管事,既然黄老板来了,把帐给王老板清清。”
黄老板立马摆手:“哎哎哎,这不见外了不是。容管事,不忙不忙,先随我到里面喝杯茶,我叫他们收拾收拾,恁得碍眼!”
接待室离门口不到两步,周琢在门口笑了声,伸手让了一下,和王老板一同进去。
待喝了杯茶,正要去下头伙计的屋子,黄老板见从一开始便跟在周琢身边的沈林也跟过来了。
这人面生,穿得齐整,擦肩而过时还有股医院特有的药水味,看来真是个大夫。
“这位是?”黄老板还是询问了句。
周琢一拍脑门,哎呀一声:“光顾着咱们说话,给黄老板介绍一下,这是沈医生,请来给咱们弟兄们看看。”
“你好,沈林,尚利医院。”沈林客套地示意一句,不伸手也不多话。
“周老板……”黄老板顿了下,扯了个笑,走到门口才接上,“还是你想得周到!”
“这来来往往的,都是自家兄弟嘛!应该的应该的,黄老板客气。”
周琢这边嘴上说着,后头三个愣子心里还是抵抗,谁跟这伙人是兄弟!
他们三没正式名头,容哥儿又专门挡在前头,一路憋屈了这么久,终于看到床上躺着的六个人,虽火气未消,也知道不能坏事,索性将礼品往屋里一堆,全当给了他们脸面,随之贴着墙跟在容哥儿身后装木头。
屋里是个通铺,门一打开,此起彼伏的哼唧声便传出去,黄老板脸上也无奈得很:“我知道周老板是敞亮人,可手下伙计……心气也太燥了些,我的人虽说也不灵光,可毕竟跟我干了这些年,这要给打出个好歹,我这,我这心里都过不去啊!”
“是,是。”
周琢拍了拍黄老板肩膀,很是感同身受,将自己手上那盒点心交过去,拧着眉叹口气:“沈医生,来给看看。”
正值仲夏,屋里人顶多盖层粗布,又都是莽惯了的,见大夫要来,主动将身上伤展现出来。
黄老板见他们动作,也是心急,赶过去嘱咐道:“都伤成什么样子了?还乱动!安静躺着让大夫瞧!”
六人身上伤势着实唬人,青紫不说,大腿上都有发黑的印在。
沈林蹙着眉给他们检查,按一处,铺上便喊一声,杀猪都没这么大的动静。
费一番功夫,沈林转过身,依旧淡淡的:“今日匆忙,看过都不伤及根本,淤血散了,好生养两天便罢。”
“你这医生!人都打成……”
沈林不等他说完:“黄老板信不过的话,将人带去尚利检查一遍也可。”
沈林有一半是基于自己的判断,还有一半便是出于对这几个愣头娃子的了解,壳田寨有规矩不夺人命,没道理进了城这些小子倒破了这规矩,跟人下死手。
“好事啊!”周琢突然出声,很欣慰地走到黄老板跟前,“咱兄弟没大碍不是大好事么!按我说,就去尚利查查,不行就住那!医药费我们出,这几日和该算的工钱我们也出,好汤好水养几天,对兄弟们也好哇!”
这头话落,那头哼唧声随之变小,铺上躺着的人开始眼巴巴瞧向黄老板。
他们这一行,干得是苦力,一年到头都没个休息日子,这会儿让他们去尚利住几天,不是白放假么!
那可是租界边儿上的尚利,都是他们老板才能去的地方,现在他们不仅有钱拿还享受番被人伺候的滋味,说不向往都是假的。
黄老板脸色有些差,许是室内不通风又潮热的关系,闷得脸有些不正常红。
他原想两千块周琢定是不肯出的,他以此退一步,跟周琢敲下后几笔单子,让自家在南市多一分资本。
壳田虽说刚起步,可扩展速度整个津城货运圈都是有数的,南市进同种货源的店越来越多,他们压力也越来越大,本来盘算好的买卖,一来二去也不知被谁搅黄了,对面和自家都恨得牙痒痒,可硬是被一双手无形中给抹平了。
黄老板睨了铺上六人一眼,再不复之前的关切,回到老板和伙计的疏离:“听见没,好了便回来继续干,要是有意拖延,周老板补你们的工钱……你们好了也随周老板干吧。”
后面装木头的三人自然不乐意,可干着同样的活计也听得出王老板的言外之意,惊愕之下反倒有丝同情。
周琢也不接这话,只是嘴上大包大揽:“放心,绝对养得好好的!”
隔了天,沈林在医院帮忙办了手续,六个人住进来先走了遍检查,果真壮实得很,都是不打紧的皮肉伤。
沈林直接将单子拿给周琢,满打满算花在这六人身上共有三百块,虽说数目也不小,可作为买给自家兄弟的教训可便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