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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沈梅 终于拐回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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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拐回铁路线,沈林吃了三天的面饼,嘴里淡到发麻,指着城墙上沧州的两个大字,累到临近脱虚:“今日不能再赶了。”
缰绳向后一扯,马停了下来。
周琢下马回身搭着沈林一侧胳膊,在他刚落地的时候撑起一把。
其实周琢也很疲惫了,放在以前在家中,三日的马上生活他肯定熬不住,可岁月惯会蹉跎,当下的他只是精神头没那么足,比沈林强许多。
“沈医生,进城了吃什么?”
沈林脚下都在发飘,勉强跟上周琢的步子,整个衬衫皱得没了样子,皮鞋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面上都带着一层尘土,当真觉得都没上学时的流浪汉体面。
“先住店吧。”他疲惫地讲。
简单洗漱一番,周琢从外头带了两份牛肉面回来,沈林还在洗,身上的脏衣服堆在一边,周琢看那架势,像是不能要了。
“里头的白衫给我递一下。”
闻言周琢去开箱子,沈林在路上将东西重新整过,衣服都在底下压着,他将上面的书和纸单子拿出来放到一边,抽出两件量身定做的长袍,先将衣服给沈林送过去:“可着点儿穿。”
沈林接过衣服,清清爽爽地穿上,方觉得活了过来,擦着头发走到桌边,伴随着周琢掀开食盒,闻见了味儿,不由得加快步子坐好。
他平时里头发都柔顺地向下垂,前额斜斜分开,露出部分光洁的额头,现在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脖颈儿往下一个劲滑落,头发却自由自在地支楞向上,黑漆漆的,平白小了好几岁,像个学生。
桌上还摆着箱子,沈林嫌占地方,起身收拾了书本和纸单子,再将书本放回去时,里面掉出两张相片,空中荡了两下,飘落在食盒边上。
周琢端碗的手一顿,视线落在了桌面上笑得开怀的人身上,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笑过,明媚又俏皮,黑白两色的世界都盖不住面上光彩。
“阿梅。”他喃喃了句。
像是电影开场前的沉默,又像是戏院散场后的宁静,屋里两人都没了动作,哑了音。
另一张相片被这张压了个角,里面规规整整的四个人,沈林和沈梅脸上还带着稚气。
其实很早便有这个感觉,沈林觉得当下自己脑子该全然麻木才对,然而现实比往日上手术台都要令人清醒。
姐姐夫家便在阳平,周琢这个阳平的人偏偏跑到了晋州,他俩第一次相见时,那样的场景,周琢能说出看他眼熟这么不搭边的话。
他想过等合适的时候再问周琢旧人旧事,心中考虑不过是不揭他的伤疤,如今却是当头一棒,砸在了自己头上。
“吃饭。”
他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伸出手捏起相片,正要夹回书里时,想到这份相片算是遗物,自然有更贴切的人保管,遂愣在了箱子前,翻着书页从后合到了前。
周琢也没料到这层关系,虽出乎意料,倒也坦然,平心而论,他从未对不起谁过。
“沈林,”他摆好碗筷,过来覆着沈林的手,再看向相片里的人,“放回去吧。”
沈林垂着头,头发上的水还未滴完,洇湿了身上的月白长袍,他的思绪很清楚,所有关系明明白白,可还是动不了,仿佛被施了咒,末了,才飘忽着问了句:“姐姐……最后过得好么。”
周琢看他脸上还是一片空茫,握着他的手将相片放回去,盖上箱子,坐回椅子,将面碗推到沈林手边,低垂着眸,听不出语气:“吃饭,边吃边说。”
沈林挑着筷子夹了口面,早没了先前闻着味时的胃口,更像是下意识的动作来填补当下的空白。
“阿梅……进门时是刚入夏,病得很重,阳平秋冬日里天儿冷,我娘心疼她,在院里新筑了个暖阁。”周琢在回忆,更像是叙述,“打建好起,阿梅便在里头住着,秋日里常咳嗽,又不爱喝药,常谈起她娘家弟弟,说阿竹在家里闹她,现在进了夫家闹的人更多。可每常谈起,又总是笑,笑完了药也喝完了便开始嫌苦。”
阿竹,已经好些年没人这么叫他。
沈林心里堵得慌,涩着嗓子道,“小时候父亲拿笔在手心里写我名字,那时候我还不识字,姐姐在一旁乐得很。”
他像是回到当时的画面,空白的脸上终于破裂出一丝表情,很怀念很哀伤的笑,“她说她是梅,我当是竹,以后阿弟不叫阿弟,是阿竹。从小到大,只有姐姐一人喊我阿竹,我大了,能读会写了还是坚持她是梅,我当是竹,是爹娘犯糊涂,写错了字,后面叫惯了,我也听惯了。”
周琢欲言又止,想问沈梅明明提过他弟弟留洋读的是文,怎么沈林回来却学的是医,话在心中刚一成型,其中道理未及出口便已明白,只是……
只是明白又有何用呢?
周琢忽然意识到,沈林看似活得一派潇洒,遇见他前两人简直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可这人其实和他一样,孤零零一人飘荡在世间,终于学得一身本领时,当初牵挂的骨肉血亲已经全不在了。
面已经坨在碗里,冷掉的牛肉不复软烂,周琢自己也没胃口,可他知道两个人都该吃东西了,硬逼着自己三两口吞下一碗后,拿过沈林的碗,用开水烫了下,使劲将面搅开,夹起来喂到沈林嘴边:“沈林,你得吃,我也得看着你吃,吃一口我再讲下去。”
开水很烫,冒着蒸汽,隔着碗周琢的手指都迅速泛红,沈林一下子反应过来,将碗夺到自己手里放桌上,拿着筷子往嘴里刨,好似封闭住的感情有了宣泄口,鼻音浓重嘴里也塞塞的:“我吃着,你别……烫了自己。”
周琢看他吃了几口,眼眶都是红的,凑近了些,想搂住他的肩,又再凑近了一分,将沈林圈在自己怀里,继续道:“你姐姐在家不常出门,有精神了便爱写信,写给爹娘,写给阿竹,有的她叫底下人直接烧了,留了两封问我能不能寄去英吉利,我未寄过,也不能骗她,她也不给我看,压在哪儿了我都不知道。”
他未提沈梅不是不常出门,而是连下床都困难,那些她在床上写的信,也是他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划写下来的,当时沈梅的力气已经握不住笔了。
“再后来呢?”
沈林想起今年除夕问过周琢的话,大抵人跟人真要分个亲近远疏,当时只是觉得唏嘘,如今鼻子里却酸涩得紧。
“你姐姐给了我根簪子,说她去了后定是要葬在阳平,让我有机会将这簪子带去晋州,埋在大路边上,她还有未见的人。”
周琢感受到怀里的抽泣,他自己嗓子里也哑得难受:“我不愿收,还有去了信的大夫未来得及看,她说这些话不吉利……可她倔起来谁都劝不过,药不乐意喝,大夫也不见,咳得再狠也不松一点儿。”
“她总这样。”
“嗯。”周琢拍了拍沈林,像安抚他又像安抚自己,“许是那会咳得狠了,后面同样的药材渐渐失了效,冬月初三那天,我从屋里起来准备去煎药,路过暖阁时觉得太安静了……”
“冬月初三……”
周琢感到自己胸口湿了一片,他将沈林捞起来,两根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泪,捧着他,脸上很荒凉:“这个日子你姐姐挑得好,再晚半年,没这个福气了。”
沈林恍惚记起,姐姐的婚事定在庚午年,他愣住了,眼泪也一并止住。
“我家中上上下下百来口人,只有沈梅……葬在了祖坟。”
“周……”
沈林知道打周琢离开阳平起,便未回去过,可依他的性子,万不能将自家父母葬于别处,只能是一种境况,一种比令周琢落泪的影片中更残酷的现实。
他看着周琢的眼睛,里面的痛楚和萧索都被压下,说出这番话不止他一人心口闷痛,沈林伸臂抱住周琢,很紧又觉得不够紧。
命运的红线在他们二人身边绕了又绕,到了此时,竟是真真正正唯余对方。
周琢一直未谈自己的过去,一来遭此一难的共三千万同胞,他活下来,已是幸运,二来这些已然发生,道出来不过平添烦恼。
次日沈林醒来时已临近正午,周琢罕见地还在床上躺着,见他醒了才披衣下床:“今晚便能到,我去给容哥儿挂个电话。”
房间里空荡下来,沈林方觉得昨日是骤然得知那么个消息,冲击力比事实大得多,这会儿再想,心里虽还是难受,倒也不会眼泪哗哗往下淌。
知晓了姐姐最后的时光,算是了却自己一桩心病,只是周琢……但愿姐姐不要怪他抢了夫婿,这人太好,他亦心疼得紧,还不想松开。
这日旁晚两人算是进了津城,马交给了容哥儿。
地方不远,沈林引着周琢往自己的公寓处去,租界的繁华像是回到了上海,又和南边儿不同,带着干燥凌厉的北方味,他见周遭没人注意,勾住了周琢的手。
皮箱坠在两人中间,平白重了许多。
前面到了租界边便是尚利医院,沈林拉着周琢在楼下停了停,跟他讲:“周琢,上面便是我家,上去了亦是你家。”
这话中的分量和情谊周琢全然明白,对于两个飘荡许久的游魂,“家”几乎是最美好的字眼,他从箱中寻出这间公寓的钥匙,和沈林一前一后上去。
“咔嗒”钥匙转动一圈,周琢推开门,将皮箱随意朝地板一丢,他还未转身,沈林便从身后贴紧他,喟叹一声,像归了巢的雀,跃入水的鱼,两只手打着圈按在他身上,一路向上攀到肩头,手指捻着盘口半晌才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