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克天 两人沿着铁 ...
-
两人沿着铁路线一路向北,进入山东地界落脚在山前的村镇里。
转过身,周琢对着沈林摇了摇头,未看到外间走过的人。
非是他疑心重,只是四周一马平川,光此地儿起了山脉,此时过山,若只他二人,那在周琢眼中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
沈林被他搅得头疼,心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人自己是土匪出身,看见个山头便觉得好立个寨。
好好的夜晚被闹醒几次,原本赶路身上已带了乏劲,这下被折腾的明日只想继续睡觉。
“我说周大当家,真有那小人,这店还开得下去么……你到底睡不睡?不睡外头守着去。”
“睡睡睡,半夜怎么还犯起脾气了。”
回到床边,周琢将外衣解下,未搭在一旁的衣架,顺手盖在薄被上,沈林闭着眼伸手一摸,皱眉含混了句:“脏衣服拿走。”
周琢小心翼翼将外衣抽离沈林手边,躺下时忍不住屈指当空敲两下沈林脑门儿,无声道:“毛病。”
山边的村镇夜里总是极其安静的,偶尔几声狗叫穿过静寂夜空。额外的动静,总要等天边泛上青色才会响起来。
次日一早,周琢准时准点醒来,蹑手蹑脚走出房间,下楼找店老板简单备些早饭,先上一人份。
他含着丝笑意在饭桌上和老板聊山路近况,旁边一桌插嘴到:“大兄弟,都是一路人,我月月里跑这条线,再没见过治安比这儿好的,一年到头山里山外来去不少人,可放心吧。”
店老板给补上茶水,他喝了口润润嗓子,听到这话不由得心里一紧,面上还是笑笑的:“没走过不是,世道不太平,山路多打听打听才安心嘛。”
周琢还在家中时,他爹曾向管家说过自己这么个儿子,哪儿都好,聪明孝顺,就是不知事,外加太天真。
要是老爷子活到现在再看他儿子,只怕要早早收回这句评价,万分想不到自己实心眼到了缺心眼地步的儿子不知不觉间通了这么多窍。
周家族里人口旺,早先家中祭祖,各个旁枝的也都来了周府,其中自然有些堂兄弟。
周琢每日下了课便去寻这几位才见几面的兄弟,旁枝没本家阔绰,几个半大小子外头去了总薅着周琢掏钱,他也不介意,乐颠颠地直接将银票从衣兜里摸出来,旁边人眼看直了他都不晓得,一人分了一张认真道:“你们同我说,到阳平来,就是顶天的好地方,好地方的好乐子不逛一遭便白来了,呶,你们去逛,晚间我还要寻美国先生去。”
只是堂兄弟几个的乐子从祭祖前到各家打道回府,天天去逛天天逛不完,周琢早起请安时便听见周老爷子这么着跟管家评了一句。
见他进来,老爷子叹了口气,说也不好说,骂也不能骂,只能旁敲侧击地问:“琢儿啊,你在阳平呆了十来年,两天逛完的地方,心里没点谱吗?”
周琢他娘护崽子,听见这话便不乐意,将周琢拉到跟前怜爱道:“家里不缺那几个子,咱家就你一个,堂兄弟们和你一道去玩,我儿开心就行。”话说完正要指使自己丫鬟再给少爷些零花,扭头被周老爷子按住:“你知道他给他们多少钱吗?”
周琢立在一边,身量已经赶上了他爹,面上还是稚气不减,准确道出一个数字,落到周夫人耳里宛如惊雷炸响,撑着桌子猛站起来,丫鬟连忙上前捶着胸口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设法宽慰自己:“琢儿打小就一个人,这阵子真玩得尽兴……那,那也值得。”
- -“娘,我没去。”
幸而这家里姓周,周家下一代还是个独苗,这才免让周琢挨好一顿打,后来别说打了,骂一声都没的,还是管家站出来说了句:“小少爷还是少年心性,纯良向善,是好事。”才让周氏夫妇宽慰了些。
此后周老爷子专留了个心眼,大生意带着周琢旁听,小生意便撒手让他去做,三两年下来效果还真不错,虽不说赢得过生意场上那些人精,周琢总归多通了一窍,不过对自家人还是以往那般实心眼儿,什么都尽力给最好的。
再过了几年,某日周琢在房里归帐,管家儿子周容挤眉弄眼地喊他去前厅,问他也不透漏,只咧着嘴朝他飞眼风,搞得周琢想先去药房给他眼皮糊上层狗皮膏药。
等他到了厅里,周夫人先塞给他张相片,上面的人眉目端正娇俏秀丽,周琢再不知事也不能不晓得此为何意,当场拜过三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爹娘的。”
他知道自己到年纪了,也想过往后佳人在侧的生活,只是此时此刻心里陡然空落落的,好似规整的圆缺了个角,又好似满月的夜飘来朵云。
等新媳妇进了门,他将一个丈夫的角色饰演得全阳平叫好,少奶奶身子骨弱,药都是他亲自挑亲自煎的。
周琢打小见得最多的夫妻便是自己爹娘,周家老爷太太的感情,戏班子都排出了几折,别人他不管,他只想着既然这姑娘有缘和他结了姻,他便像他爹对他娘那样踏踏实实地对她好。
不过这条红线月老给的太短,和他这条打过一个结,便断了,随后周家也散了,身边零零星星剩了个容哥儿,往后有了个寨子,再之后,遇到了个穿白西装的假洋大夫。
如此说,当下的周琢也并非全改了性子,只是终归遭逢大变,心境早不复过往,早先的实心眼已经小到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余地,所幸坎坷之中当年缺的圆补上合尺合寸的角,吹来的晚风驱散了那夜的乌云。
旁边儿桌上的吃完了饭,撂下筷子,冲周琢一招手,很是豪迈:“大兄弟,遇到就是有缘啊,你们两个人过山不好走,岔路多,和我们一道方便……这路上相逢都是兄弟嘛!”
今日周琢穿着件青色长衫,袖口挽起到肘上露出白色的内里,没了冬日里皮草的加持,他到底赶不上山东大汉魁梧,卷了两口饼子塞进嘴里向边儿上回道:“我们不急,正好歇两天。”
“又不急了?”
沈林伸着个懒腰,皮鞋踢踢踏踏敲在木地板上,根本没注意到周琢的神情,从楼梯下来才全然清醒,坐在周琢边上将条凳往里拉了拉,随后抽出帕子三两下将手擦好。
周琢示意店家将另一份上上来,把自己没来得及碰的粥推到沈林跟前,问小二将糖罐拿来,捏着瓷勺往碗里添了两勺后很是正经地回道:“你不是没睡好么,歇两天。”
“大兄弟,你们是弟兄两个?不像啊。”
沈林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人,接过周琢手里的勺在粥里搅了搅,随意敷衍道:“表的。”
“哎,我说,既然歇两日不如在我们这地逛逛,窝店里多没意思。”
此时后厨温着的早饭也端上来了,店老板接过伙计手里的托盘,亲自端过来,很是推崇自己这个小村镇:“是啊,多出去转转,我们这地啊,千百年前孔圣人在这讲学,可有讲究了。”
沈林缺觉,没什么心思,含混应了两声继续吃饭。
“要么去……”
“兄弟,”周琢打断一旁的话,忽然收了所有的笑意,“赶路人,没那个心思,游玩倒不必了,这镇上有卖马的吗,刚说山里不好走,备匹马倒是关键。”
一时店老板和旁边桌上的都未接话,过了片刻两人眼神背着周琢来回几趟才听店老板开口:“马,其他时间真不好买,今日赶上集市,就在东边口子上……我记得前两天后巷那老王嚷嚷着要卖马,您赶早去,兴许还在。”
周琢应了声好,两三口吃完了饭,正要起身,犹豫了一下,加上分力道握住沈林的手,只一瞬便分开,看着他的眼睛叮嘱道:“回房别再睡,晚上再好好补觉,壳田关路不好走。”
“…………”
沈林瞳孔一瞬缩小,方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不一样来,他生来带着股沉稳气,闻言也不慌乱,依旧慢条斯理地吃他的饭,不慌不忙咽下嘴里的东西后草草回了句:“知道了。”
“大兄弟你看你不识路吧,这山里大关小关关口十二道,哪有克天这一关,名字都不吉利。”
周琢拍拍沈林的肩,向一旁拱了拱手,嘴角提起一丝笑:“兄弟见笑,是我记差了。”
东边口子确有卖马的,周琢不由松了口气,他料想店里两人不会因这个而诓自己,同马贩子简单商量一下,便牵匹黑马往住处走。
其实这一来一回不过半个锺,到了旅店周琢绕过前门将马拴在后院,冷不防在后院角落里看见几个眼熟的小玻璃瓶,捡起转到标签处,只见洋文密密麻麻列了几排。
周琢心下一沉,将几支小瓶揣进兜里赶忙奔回大堂,三两步跨过楼梯,直接踹开破旧的房门。
- - 果然,屋里空空荡荡,沈林和皮箱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