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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道谢 在前面下了 ...

  •   在前面下了电车,周琢才意识到洋气的沈医生和他这山里混出的土包子真不一样。

      沈林引着他穿过挤在竹笼贩子跟前的人群,直接奔向街边商铺,站定在一家铺面前,伸手指了指头顶的牌匾,上书“老大昌”三个大字。

      “留学时就听齐海叨咕,英吉利各式点心还比不上他们家门口的老大昌,周老板大热天里可想消消暑啊?”

      周琢瞅着门口的招牌较为纳闷,各式各样的冰他吃过,有些还花样繁复工序不输那些精致点心,但这冰糕,他却从未听过,不免虚心向沈林请教:“沈医生,我琢磨着这也是舶来品?”

      “未听说过,不过那边也有个夏日专吃的冻奶油。”沈林拿肩轻撞了下周琢,抬脚便要进去,“今日你结束的早,现在过去也是等,进去看看?”

      话是疑问的语气,人已经半边闪进店里去了,周琢虽说早察觉到沈林对吃这方面探求不少,但看到他跟个大姑娘似的见着好吃的就走不动道儿还是觉得可爱地让人由衷想笑。

      应侍生端来两个白瓷盘子,中间浅口凹陷向下,内里盛着的便是招牌上的“冰糕”。

      周琢看这样子眉头微皱,拿起瓷勺擓了个边儿,入口果然绵软甜腻,虽冰冰凉凉正是夏日所需,但这过分轻柔的口感实在是吃不惯,他抬眼看了对面沈林一眼,沈医生一勺一勺,眼睛半眯,似是享受春日微风,清爽和煦。

      沈林看到应侍生端来时便料到这和西方的冰拌冻奶油是一类物事,吃进嘴才有种不同的风味,不过他这边吃着舒坦,便想到对面的周琢,于是带上几分笑意地看着他,揶揄问到:“吃不惯?”

      周琢看他就知道藏着分坏水,面上依旧神态自若,瓷勺依着先前的痕迹继续从边儿沾上点,送进嘴中抿完了才开口反问:“沈医生吃着可好?”

      “正合我的口味。”

      “那便无需问我,也正合我的口味。”

      话自然是不对,但也算不上违心,沈林脚在桌下踢了周琢一下,面上笑得都有些轻浮起来,可这轻浮里又带着粘腻和甜蜜,丝带一般缠绕在两人身边。

      他用自己的勺从周琢盘子里挖了一大口,冰地直呲牙:“得了吧。”

      这个点前后不沾,店里没几个人,应侍生上了菜品都回到门边站着,周琢拿勺子在盘底再刮了刮,跟搔到自己心里的痒处一样,绷不住了咧开嘴角,心里只拿沈林没办法。

      在外间的热气和口中的冰凉之下,周琢看着呲牙咧嘴的沈林忽得想起旧日里的戏文,“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他虽处夏日,此时也觉如沐春风。

      这样的舒爽与惬意,这样的两个人,在这样一方小小的桌前,竟似外间千千万万的夫妻,在一隅天地过着独属两人的恬淡生活。

      瓷勺与白盘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冷不防周琢想到戏文的下一折,心叹如此便无甚相符,又想起后面走向,暗道果真不食笔墨多年,想起这一本曲折坎坷的。

      出了老大昌,仍要去先前那站上电车,此时日头最毒的时候已过,徒留个红彤彤的火球挂天上,没甚威力。

      今日这餐乃是齐海做东,是为践行。

      两人到了地方,人还未到,跟饭店报了名字坐在包间里等他。

      等过了值班点,齐海搭着外套提着小皮包,流了满头的汗,风风火火从外间进来。

      刚进了门,看那两人椅子相碰,两两相对谈笑样子,虽说胳膊腿没一处逾矩的,还是猛的一顿,想起那日小舟上二人相拥的场景。

      虽说那天也无甚逾矩的地方,但以他混迹各圈子的资历,总觉得古怪。

      “卡点到。”沈林翻过一只茶杯,将桌中央的茶壶够到手里,为齐海斟上一杯,“齐伯伯知道你早退么。来,金银花。”

      齐海还没琢磨明白这二人的关系,闻言恢复常日里的没谱儿,将外套皮包堆在空出的椅子上,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爽快!这大热天里,我爹真不让我干了那不正好,我上舞厅跳舞去。”

      还真是个少爷性子,周琢和他一回生二回熟,现在齐海都能单方面和他称兄道弟。

      他接过沈林手里的茶壶,给沈林和他自己也将茶水续上,末了才双手端起杯敬向桌对面:“天躁得很,不宜喝酒,明日还得早起出发,这杯以茶代酒,感谢齐先生那日出手。”

      这番谢意周琢是发自内心的,甭管齐海在他心中多不靠谱,那等的境况下能找来艘小舟和他一起出城救沈林,他都是诚心诚意的。

      “哎,周先生太见外了,我和沈林谁跟谁啊……”话出口,齐海方察觉不对,骤然收音已来不及,看向对面果见周琢锋利的眉头挑了挑,暗含询问。

      “老同学。这趟来上海真的要多谢你。”

      沈林见桌面上一时尴尬,也端起茶杯,同周琢一道道谢,边喝了茶边在心里数落齐海这个嘴上跑火车的。

      “是是是,老同学嘛,帮个忙应该的,应该的。”

      待上了菜,齐海方觉得气氛没那么尴尬,他既想让对面二人敞开天窗说亮话,是不是那回事给个准,又明白要是自己搞这么一档子事明面上那肯定打死不认的,当下吃着菜闲聊,才觉得和缓些。

      “哎,你俩都快吃,多吃些。这家本帮菜做得那是数得上名的,待归了津城可吃不到了。”

      “哪儿有吃不到的,光我们医院就有个上海厨子。”

      “我说你,怎么净拆台。”

      周琢笑笑看着他俩,他未来过上海也未吃过上海当地菜品。本帮菜精致、讲究,口味没北方那么重,许是跟沈林混一起久了甜地快腌了舌头,这些菜他出乎意料地吃得惯。

      如此过了几分钟,齐海到底拣回点坐办公室的靠谱,探声询问:“呃……明天你们就要走,可需要再备些东西路上带着?”

      这事沈林把不了准,原本按来时的路,他心里能有一份成算,现在水路糟了灾,直达津城的火车也停了,才一周的功夫政/府哪儿修得好,便开口问周琢:“只带屋里那箱子,成吗?”

      钱票沈林那里还有一些,总归是够的,周琢放下筷子,半天未吭声,好似挣扎了一番才开口道:“确是缺些物件,齐先生既是沈林密友,我也不妨说。”

      “好说好说,只要别是我家房契,把我带走都成。”

      齐海这头还在贫嘴,周琢那边直接将一物事拍到桌面上- - 正是他那把油光发亮的毛/瑟/c/9/6 。

      满屋子寂静,齐海脸色刷地雪白,沈林眼皮也控制不住地一跳,凑到周琢耳边低吼:“你这大当家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周琢疑惑地看他一眼,并不觉得在此时此刻齐海敲定了会帮的情况下有何不妥,抬眼看向对面。

      齐海觉得那简直就是一道眼风杀来,暗道果然当兵的不能惹,吞了口唾沫才颤巍巍开口:“周……周先生,咱们有话好说……沈林跟我只是普……普通同学,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一番话说得跟被绑票了一样,周琢当他为难,手指在桌边敲了敲,简直敲到了齐海悬到嗓子眼的心脏上,半晌才说道:“我知道这有些为难……”

      “不为难不为难!”

      齐海好似几秒间长齐了过去二十几年所缺的眼色,连忙争喊。

      沈林在一旁也不知周琢到底是要些什么,贸然开口总归不妥,还要顾及周大当家快要原形毕露的危机,当下一手肘戳到周琢腰窝,小声道:“把那玩意收下去,再吓到他我这个老同学明天就得扣个勒索齐公子的名头。”

      周琢也是不明所以,再端详一番齐海才意识到是他低估了这位齐公子游手好闲的程度,以齐家在上海的地位他也能被一把枪吓到,还不如他的沈医生。

      “齐先生,是这样。”周琢正色道,“这次出来匆忙,未料到在上海待了这么些天,回程更是远超预期。所以想请齐先生看过枪型,能不能备些弹药,以防不时之需。”

      话出口,沈林眼皮又是一跳,除了在山上抢货和周琢接亲那天,他还未见过周琢开枪。

      “应该的,应该的。”

      齐海大呼一口气,都忘了要是周琢真是个当兵的能自己缺弹药么,他夹起筷子,送了两口菜,尝出味才彻底缓过气来,“周先生……我们这种小老百姓,看不得这些凶器,太煞。”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周琢不管心里怎么低看这位齐公子,面上功夫还是滴水不漏。

      “哎哎哎,没事没事,看天也不早了,我早回去早给你们送过去。”

      气氛又逐渐回到先前闲聊时的轻快,齐海最明白的一点便是不该问的绝不多嘴,他信沈林,继而信周琢,家里给他的各种枪虽说没碰过,一包弹药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笑笑闹闹地和二人告了别,约定晚间再会。

      饭后两人沿着路边消食,沈林踌躇一阵才开口:“你别看齐海家里势大,他本人最恨政/治、战/争,见不得兵枪。”

      “我说呢,怪不得。”

      “可对朋友,真是掏心窝子的,对他那些戏剧和没型的舞,亦是真爱……只能说,投错了胎吧。”

      周琢没再附和,笑着摇了摇头:“要是他算投错了胎,多少人根本不该出生。”

      闻言沈林有些诧异,但见周琢笑得很是苍凉,蓦然想起二人坐在影院看《风云儿女》时周琢脸上冰凉的泪,便再问不出声,只拿手去够周琢另一侧的肩膀,用力将两人挨在一起。

      周遭黄包车来来往往,摩登的女郎挎着身着西装的绅士踢踏而过,老旧马褂在身的街头小贩还在吆喝,他就着这样一个姿势在一片嘈杂中同周琢道:“所幸,其中没有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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