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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西装 睡醒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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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了,钟才敲过六点,外头骄阳一片,周琢披了衣服起来,下楼顺了份报纸去买早餐。
头回去的那家人太多,周琢不愿排队,拎了两笼包子搭上电车便往医院去。
沈林自那日洪灾再未回过住处,连换洗衣服都是喊周琢给他送到医院。
倒不是他水里泡一遭脑子泡傻了不知道哪儿舒服,真是医院急缺人手,连他们这些开会的都被抓壮丁。
他昨夜歇的夜班,今早天刚亮,又送来一批救上来的病患,生生被姜院长从办公室摇醒。
要说这是办公室,这点沈林也不大能认了,哪有五六个人医生护士挤一个办公室的呢?
可实在是没辙,连院长都亲自上了,他这没挂上头衔的只能听命卖力干活。
周琢轻车熟路地上到三层楼上,再拐过两道弯,左手第一间敲三下门,径自推开。
里面三个小护士伏面扒在桌上,闻声迷迷瞪瞪睁开眼,看着外头那人并非穿白大褂的,打着哈欠问:“你找谁?哪号家属?”
“沈林,沈医生,前两日都在此间歇息。”
“我们医院未曾有医生姓沈啊,”小护士揉了揉眼,踢哒着鞋到门口,“先生准是记错人了,屋里的医生去二层大病房了,您去看看,许是能碰见。”
周琢见小护士都快倚着门框睡着,也不过多问,道了声谢下楼去。
说是大病房,原先也不知道是存什么的仓库,没有标识。周琢在门口停了会儿,未见有人出来,便推门进去。
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近二百平的地方仅开了两扇窗,里面高低不平地躺了一屋的人,幸运的轮到个病床,没那么幸运的干脆躺在席子上,一屋子哼哼唧唧的叫声,倒未有人真扯开嗓子大喊大叫。
拢共六个穿白大褂的,周琢一眼扫去便逮出了沈林,正站在窗边拿着根笔在纸板上写。
周琢那两笼包子裹得严实,在浓重味道掩饰下也露不出来,他顺着墙根绕到窗边,沈林还未察觉,遂抬手敲了敲一旁的窗户。
沈林缺了几天觉,现在基本就靠着专业知识自主反应,手下记了编号,写上药品,正要往下一个挪时,不妨身后一串的敲门声,他搭着眼皮向后一瞧,视线先落在周琢手里的包裹上。
“沈医生,也来瞧瞧我这个病号。”周琢说着,将自己裹着绷带的手举起来摇了摇。
沈林收了笔,颇为无奈地笑笑:“今儿都可以拆了……你到外头等我,还差十三个,看完便能歇会儿。”
说是十三个,还不知要怎么和病人掰扯安抚一番,周琢在走廊直待到日头高悬,沈林才从里头出来。
沈林结束得早,三层办公室未有旁人,趁着他洗漱的空档,周琢从一旁搬了个椅子坐桌边背对着他谈:“这当口,许是我不该提,但此前说的上海一行仅为开会,沈医生,当下你们交流会何时结束?”
哪儿还有什么交流会,沈林拨了拨自己蓬乱的头发,坐到周琢对面捡起凉透的包子啃了一口:“早结束了,先前说是去救济院,安置好那的人大家再聚便散了。这下子,姜院长缺人缺得厉害,一直没提何时散。”
周琢给他倒杯热茶,放下时抬起手去碰沈林侧脸。
当日沈林也是在水中挣扎一夜的人,连轴转了四天,脸颊都有些凹陷,更别提眼下的乌黑一片。
周琢从未见过沈林这么憔悴,就是在山上吃着没油水的面,也不曾到如此地步。
换位思考,若他是医生,那必会尽己所能,多照看一个是一个,但现实是沈林吃这份苦,他便有所不忍。
“喝着水,馅凉了伤胃。”
其实饿久了吃下去的东西也感觉不来,沈林依着他的话喝下半杯水,才吃了两个包子眼皮就好像打架一样,身子骨泡了软骨水似的往下滑。
桌子椅子都是实木,直接趴着准硌得慌,周琢将椅子拉到沈林身边,替他脱了外套盖在身上,又将人圈到自己怀里,多少软和点。
周琢其实还未言明,除了心疼,着急问时间是容哥儿来信了。
壳田寨的人从北平到津城,牙长一点距离跑了两趟,算是安稳下来,可走货范围总不能局限在一处,接下去的货源还得周琢去谈。
沈林窝在周琢怀里算是这几日最安慰的一觉了,待外头有人进来,也只是挣了一挣,周琢作出个噤声的口型,办公室又安静下来,沈林便继续安安稳稳地睡下去。
进来这人周琢见过,那晚上坐上小舟的一位。
这人进门见到周琢,诧异了一瞬也想起在水中见过,看他噤声,自己也放轻了脚步,盍上门后轻轻坐到椅子上休息。
他其实注意到沈林靠着周琢在睡觉,但盖着层外衣便没在意。
这么枯坐着着实尴尬,这人想了想,将声音放得极小,基本光剩下出气的声:“你好,鄙姓陈,我们见过的,还多谢那晚相救,敢问先生贵姓?”
周琢手还在轻轻拍着沈林后背,哄孩子一样,闻言抬头同样轻声:“免贵姓周。”
他这一抬头望过来的眉眼总有些尖锐,声音又轻,陈医生心中不免咯噔一下,担心是自己打搅了周先生清净,再不敢贸然搭话,身子向后一背,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
如此过了三日,姜院长总算要放人了,简单召集他们在医院旁的饭店吃个便饭,表达对各地而来的同仁谢意,终于将交流会了结了。
大水过后总会发疫病,沈林在医院也算小心,一礼拜下来回到住处也没矫情令开一间房,单是丢了一身的衣服。
“哎,可惜了。”
周琢手下还在整理任老板那头的单子,头也不抬地问一句:“可惜什么?后日去津城,再想想还有什么要办?”
“再没什么,我心疼我那身行头,一套下来不少钱。”
“哟,我看你丢时那么干脆利索还以为沈医生三两下便能再置上一套。”周琢想起沈林那套白西装,不由得笑了起来,“我瞧着还是白色衬你,回头我给你订一套。”
“得了吧,”沈林活动着肩骨,一周的劳累,身子里的筋骨都咔咔响,“英吉利带回来的,你上哪订去。”
周琢这才停下活计,也是被这话惊住,抬头盯着沈林:“那你说丢就丢?”
“没办法,你说要是热水里滚一遭,是干净了,衣服还能穿么?”
“毛病……”
周琢小声嘀咕,真要是英吉利带回来的,便是他往日的家里头也不会乱丢。
待到次日,周琢搭电车再跑了趟静安寺,敲好最终的合同,一式两份分别留在他和任老板手中,才算定好货运南下的第一条线。
沈林在店外晃荡,午后这一片格外安静,林林立立的商铺洋行,没几颗树。
他也不走远,立在马路对面看俩人握手道别,看着周琢被阳光刺到发亮的后背,恍惚间脑海闪过另一重黑色的影子。许是年份过久,那影子不大分明,也是现在这般和他人交流攀谈,二人身边的芍药刚刚绽放。
“周先生,那边那位是你朋友吧。”
周琢回头望了眼,先前嘱咐沈林日头晒去别处逛逛,未料到他竟原地打转,顶着太阳也不嫌热,静静地朝这边望着。
任老板见周琢这神态就晓得二人认识,再握了握周琢的手:“即是朋友那我便不多送啦,往后还要周先生多多照料。”
“哪里哪里,当是我承任老板照拂。”
话毕,周琢便朝马路对面走去,他在屋里呆的久,任老板沏的凉茶也的确消暑,可就这般,刚刚话别那几分钟热得汗就要淌下来。
“怎么上这待着。”他随手从兜里抽出巾帕,拉着沈林胳膊贴马路牙子走了两步,再带他拐进商铺外沿棚子,将人安置在阴凉处,瞥见隔着玻璃的商铺里还有职员在,将帕子丢给沈林,“虽说未入伏,涝后的暑气总归凶猛,你看看,满头的汗,一会儿怎么见你老同学?”
“他还能笑话我不成?”
沈林虽不爱出汗,南方潮热的气候也不大适应,多少年来头次出了这么多水,整个头发都是半湿状态。
“也是,这天他们出了办公室就得受罪。”周琢收回帕子,随意抹了一把额头,再将帕子叠好揣兜里,跟沈林肩并肩往车站走,“也不知道谁定下的规矩,这儿天穿着你们那衬衣外头再裹一层子,不是捂痱子么。”
“这便是周老板不知了,那白衬衣,你看着硬挺不透气,人家上好的也能用桑蚕丝打出来。”
周琢倒真不知道洋人身上的衣服料子也能这么讲究,便是当年在他家中的那位美国教师,他见着那料子也糙。
些许念头在周琢脑中冒出头,不过当下也不是记议这事的时候,也无可商量的专业人士,就先压下这刚出苗的芽子。
电车打着钟穿梭在热闹繁华的大上海,日头虽烈,车上的人半点也不减少,整个车厢蒸腾出夏日里的闷汗味。
沈林坐在靠窗位,外头吹来的风都是潮热的,他跟周琢闲聊间一眼瞅到前面车站的一家店,店前立了个牌子,上书两个大字“冰糕”。
周琢见他没再搭话,顺着沈林的视线看去,瞧见车站后一人半敞着白马褂,头带一斗笠,脚前放两只竹笼子,扁担上系了个牌,歪歪斜斜画着:新进汽水、酸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