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沂昀

15、救人 人哪儿能跑

　　人哪儿能跑得过水呢？

　　沈林扒着教堂塔尖，窄窄半手掌宽的沿。

　　也不知他是幸还是不幸，上游洪峰涌来时，他正巧到偏角塔室取绷带，忽然听见滚滚雷鸣从天际炸到了身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上午才到台阶的积水眨眼涌到大腿。

　　来不及思考，沈林手忙脚乱之中凭着本能跑到塔室顶，都要忘了外头并非平地，翻过窗户只顾着往尖顶上爬。

　　亏得他反应快，挣扎着到了塔尖。

　　身后水齐了窗棱，终是不再涨了。

　　可哪儿能人人都这么幸运呢？

　　站定两分钟后，沈林便瞧见前头漂来的桌椅板凳中夹着个救济院的病人。

　　那人双手死死抱着长条凳，原本惊慌的双眼看到沈林后射出希冀的光，沈林愣了一瞬，一手勾着塔尖努力向外倾。

　　院里的墙忽地塌了，水面起了个漩，那人手还没伸出去，夹在一堆木头中又被带远了。

　　这波洪峰，水位从窗棱蹿过涨到房顶，沈林北方人不会水，心里只能干着急，半条腿泡在水里动也不敢动，说不准这泥坯糊的墙什么时候也塌了。

　　雨下得密，没到晚上天已暗了下来，前面飘来串歌声，沈林还未冻僵的耳朵听了半晌，零零星星的调子，像是圣诞夜的颂歌，再过一个多小时，便听不到了。

　　寂静和寒冷一同在黑夜蔓延，沈林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心下倒是出奇的平静。

　　他想这水来得又急又猛，亏得周琢在市区待着，要是跟自己一道交代在这里，他孤身一人还好说，周琢那么多兄弟，可怎么办呢。

　　想到这儿，沈林又觉得可惜，还没有陪周琢回去阳平，还没带他逛逛津城，甚至平平常常的日子都未过够。

　　哪过得够呢，他又想起初见的那张脸，冰天雪地倒比当前暖和许多。

　　再坚持坚持，沈林给自己逗着乐，万一真当了水鬼，来日警察署找周琢认尸，自己胀成三个大，才和他处了不到一年，认不出来怎么办。

　　思绪就这么在雨中飘荡开，突得一声“扑通”，沈林一个激灵回神，空洞地四下望去，周围乌漆麻黑一片，也不晓得是墙塌了还是前面人掉水里了。

　　过了半会儿，未听见多余的人声，沈林逐渐麻木的脑子才反应过来应该不是人。

　　这天似漏了个窟窿，没完没了地向里泼水。

　　沈林明明觉得打两日前天便黑了，可到现在还不见一丝光亮。

　　暑气上升的日子却如坠入寒冬，打在身上的早已不是雨水，而是冰霜。

　　他靠着塔尖的两手拢不住似的打颤，这会儿心里也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只是麻木。

　　四周混着泥的水浪一股股打在身上，打来一分便更麻木一分，整个人被这水一层层褪去了温度，变成夏日里一根掉到泥潭的冰棍儿。

　　又捱了好一阵，忽然没顶的凉意和浓重的窒息感袭来，沈林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落水了。

　　呛水带来的咳嗽划破细密的雨幕，额外的声音也从黑暗深处响起，嘈嘈切切，像闹市又像丧事。

　　当沈林扒着塔尖吊着一口气从水里拾起来后，抬头便看到一道光打来。

　　光柱内的雨又杂又密，那手电筒扛不住这般大的雨似的，没照多久，闪两下又熄了。

　　他脑中闪回过遇狼那夜某人打着的灯，讲不清的直觉驱使下，嘴里喃喃了句：“周琢……”

　　周琢打前头过来，那么多人蹲在教堂房顶上，愣是没他的沈医生，先前压下去的念头又要兴风作浪，他趁自己深想下去前打开齐海带来的手电，划向塌了半边的教堂内部。

　　他在山里练出来的眼力，灯光晃过塔尖时便晓得半个身子倚在水里的是沈林，心里的大石总算落到实处。

　　他刚要出声，手电突得熄了，塔尖那处响起一片水声，心又紧跟着悬起来。

　　齐海也望见里面有个人影，正想催促周琢划船，前面一声“扑通”，紧跟着耳边也是一阵水声，惊慌之下才发现是周琢跳下去了。

　　周琢水性并不好，可当下两眼一抓瞎，听得到的落水声都是给他心口戳刀子，急急忙忙舍了船游到塔尖，一撑手本想站起来，没想到这里仅有半掌宽又带毛刺，手掌拉了道口子，扑通一声再落回水里去。

　　沈林这下心也被揪起来，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一手拉住塌了一半的塌尖，半跪在沿上想将周琢拉上来。

　　可身体太久未动发着僵，这一下，沈林反倒把自己带到水里。

　　周琢心又跟着狠跳了跳，眼疾手快将沈林拦到自己怀里。冰凉的泥水载着两人浮沉，沈林胳膊抱不住似的狠了劲扯着周琢衣摆，明明泡了一天的水，嗓子却哑得发紧：“等到你了……我等到你了。”

　　周琢脚下踩不到实处，心里终踏实了下来，待齐海将小舟划到近前，先将沈林抱上去。

　　舟上的齐海这才看清了人，颤了一晚的上下牙捋顺了一次：“沈林？真是你，沈林！”

　　沈林未理他，入到舟内便跪趴在船沿，眼见周琢一个翻滚，滚到小舟内，什么话都未开口先打开双臂抱了上去。

　　一番动静小舟晃荡不已，周琢也是紧紧抱着沈林，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骨血那般箍在怀里。

　　渐渐感受到怀里的温度，他才敢试探着发出一点声音：“沈林……我不敢想……我寻到你了……”

　　这声音又轻又哑，全然不是周琢平日里的声，沈林正要扭头看他，周琢一手扣在他脑袋上，将人按在自己肩膀上，猛吸了口气才继续道：“我们回。”

　　一旁的齐海还未从寻到沈林的惊喜中恢复过来，又被眼前的二人震住了，这次轮到他不敢深想，只管愣头划着小舟。

　　沈林的手还在不自觉地打颤，周琢将他的手从腰两侧抽回来，原本光滑细嫩的一双手此时摸上去全然是泡了水的皱。

　　此时他俩对坐着，周琢轻轻搓着怀里的两只手，慢慢让其恢复温度。沈林指尖的知觉渐渐恢复，酥酥麻麻的触感从手指直要戳到心里，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嘴张了半晌，只觉话都堵在嗓子眼，发不出半点儿声。

　　到了教堂前部，原本静下去的人群又发出动静，蹲在房顶的人都站了起来，在黑夜中组成了更黑的一堵墙，却诡异地没有一个人发声，都静默着注视汪洋中唯一的一艘小舟。

　　沈林一直不知道前面的境况，此时见了，方晓得人少了大半。

　　救济院多的是腿脚不便的人，下午的水又急又大，当下估摸着都已成了水鬼，也不知该去何处索命。

　　这个当口沈林虽看不清房顶上人群的面孔，大抵也是猜得到的，哑着嗓子出声：“齐海，摇过去吧。”

　　“摇哪去？”齐海有些惊到了，“咱这船是渔民废船，撑死载五个人，过去是让他们打起来么！”

　　“摇过去。”

　　周琢未抬头，手移到沈林小臂上来回捋，这么静静地重复一遍齐海便收了声，向人群划过去。

　　待到了跟前，还是寂静一片。

　　咚 - -

　　小舟撞上了房顶才像是撞破这方天地，有人沉着声问：“可是沈医生？”

　　沈林识得这声，回拍了拍周琢的胳膊站起来：“秦院长，是我。”

　　那边再没了动静，沈林等了几瞬自己接上话，还是干哑的嗓子：“水里泡了一天，我们还扛得住，病人不能再拖了，几位院长先行回去，安置好新的地点，速速来接我们。”

　　他说的是我们，周琢一言不发从船上跳到了房顶，再回过身向沈林伸出手：“来，小心。”

　　“沈林，我说你……”齐海明白了他的意图，可还是着急。

　　沈林上到房顶，趔趄一下，站稳后再向齐海扯了扯嘴角，又意识到他看不到自己潦草的笑，说道：“你是划过来的，识路，再者有你我还不放心吗？天亮了，记得再来一趟。”

　　“谁要再来，谁要再来！淋了一夜雨，提心吊胆了一路，我和周先生那么辛苦地找你……”说到周先生，齐海蓦地将嘴闭上了，眼见周先生已经站上房顶成为黑墙的一部分。

　　“沈医生，你们在此再坚持一阵，回去安排医院腾出地方我们定回来接你们。”

　　“秦院长，速去速回。”

　　汪洋里漂荡着的小舟又漂远了，一排人重新蹲下去，又回到之前静默的状态。

　　沈林此时倒不觉得时间难熬，待雨稍歇，日头从云那边透出来，远远地便能瞧见五六支船向这边驶。

　　房顶上的人又一次站起来，不知是谁喊了声：“秦院长！”一下子带得人群沸腾起来，挣扎着探着身子瞧开来的船。

　　沈林精神头都耗在了夜里，这时听闻喧闹才从混沌中睁开双眼。

　　天光眩晕，带得他的视线也模糊不清，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已被泥水浆得看不出颜色，忽然瞅见衣袖到手掌的红印子才猛然清醒过来。

　　周琢和他靠在一处，见他惊慌的样子以为被吵到了，蜷起手掌指着水面安抚道：“沈医生，船来了。”

　　沈林突然想起什么，拢住他蜷起来的手，轻轻柔柔，怕碰坏了一样展开他的手指。

　　血早已凝住了，留下个泥血混住的口子在上面。

　　其实打昨夜见到周琢，沈林心中已然安稳，此时看到掌心的口子，心中慢慢涌出说不上来的酸，他想碰，又知道现在没有清水药膏，最好不碰，悬着的手在周琢指尖留恋了会：“另一只手呢？”

　　周琢看着沈林眼眶逐渐泛红，没什么事般收回自己的手，拉着他坐下来，再张开另外一只手：“就那一道，你看了也知道不妨事，这在我身上不就是挠痒痒么，怎么还够得上让我们沈医生惦记着。”

　　沈林知道这伤对周琢来说不算什么，可就是心里过不去，比自己挨了一道更难受。

　　待上了船出了教堂，齐海和秦院长也带着些伤药，沈林便拽着周琢去洗伤。

　　口子凝住，难处理，周琢看着外头依旧好些蹲在房顶上的人，轻轻说道：“沈林，水上还有人。”

　　“我知道，”沈林大半的心思都在这道小口子上，没什么语气道，“救不来。救济院这些人我们来了几天，秦院长自会安排。上海这么大的地，我只要你好好的，我熟识的人好好的，其他人，救不来。秦院长不行，我更不行。”

　　”是啊，”周琢将视线移回来，落到沈林身上，“我也望着你好好的。”

　　只是，后头的话周琢未出口 - -

　　只是但凡他能救的，救下沈医生后，他都会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