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沂昀

14、洪水 “时间还早

　　“时间还早，要是不愿出去，咱们就呆在这。”

　　这还是沈林头次看到周琢落泪，早在电影放了一半的时候，他已经觉察出周琢情绪不对。

　　其实电影院里乌泱泱的人总听得到几声哭泣，但落到周琢这里，还是让沈林惊讶。

　　他心里也并非全然没有感触，片子里起步的年头他刚巧留洋在外，看完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要说其他的，压抑、难受、愤怒，这些都有，可到不了潸然落泪的地步。再加上和他看过的诸多影片进行对比，无论是演员还是剧情，这部都轮不到上乘，自然感情又淡了一分。

　　周琢两手扣在脸上，肩膀还是止不住地抖动，他已经竭力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可眼泪滚下来的那一刹那，沈林就将手搭在了他的腿上。

　　进场前周琢是知道影片的大背景的，他想认真审视一下他人是怎么继续生活的，然而炮火声响起时，第一时间冲入脑海的还是血一般的记忆。

　　无力，还是无力，除了无力剩下的只有恨。

　　“周琢。”

　　周围人都已离场，沈林渐渐将自己靠在周琢肩上，唤了一声后又沉默下去，手在他腿上缓而又缓得拍了两下，末了再轻轻叫了一声：“周琢……”

　　“沈林……”周琢依旧仰头，单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沈林那只手，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我家……我家有好多人。”

　　“嗯？”

　　“每天早起去问安学事都要耗上一个时辰……后来……”

　　沈林没出声，回扣着他的手不忍心追问一个后来。

　　“就剩我和容哥儿了。”

　　沈林手抖了一下，终是知道壳田山上的周大当家是怎么出来的了，他默默听着，回想之前报上的照片和电影的情节，心也跟着揪起来了。

　　出了影院，周琢搓了搓脸，像是要把自己软弱的一面就这么搓掉，随即手拿开，眼前又是一片的光亮。

　　他声音恢复了常态，不方便拉着手，两人便肩挤着肩，周琢语调缓慢地谈从前，给沈林讲阳平，讲大宅，讲冬日各式各样冰冻的水果与檐下垂成一溜的冰串。

　　沈林就这么听他讲，他虽有亲戚在那一片，终是没见过面，也没领略过比北平还要北的风光。

　　“时局稳定些，我陪你回去看看。”

　　周琢倒一口否了这提议：“都是日本人，跑那做什么，乖乖在津城待着。”

　　天还是阴着的，有些要下雨的意思，沈林虽不觉得有日本人在就不能回阳平，还是体谅了一下周琢的心境，应了声好。

　　转天沈林跟着交流会的人往郊区救济院去，一大早走，等天擦黑才回来。

　　这么着去了四天，雨也连着下了四天，周琢实在放心不下，早起逮住沈林问：“你们发工钱吗，这么薅着人使。今儿不去了。”

　　他语气强硬，沈林面包还未咽下倒笑了声：“哟，周老板威风。”

　　周琢见他没了下文，给他端来热牛奶，没好气道：“笑，每天回来一身味，人都瘦了，去的都是什么地方，给你饭吃么。”

　　喝下半瓶牛奶，沈林犹止不住发笑，救济院条件再次也比先前山上的柴房好啊，这位苛刻的主倒嫌弃起别人的条件来。

　　他吃完最后几口，拎起外套便要出门：“北边儿，都快到宝山了，再最后两日，撑撑也过去了。我知道你也没闲着，不用念着我，晚上便回来了。”

　　周琢还是不大乐意，临要下楼，沈林又回过头来嘱咐了句：“今日这奶不错，明天还拿他家的。”

　　“知道了。”

　　今日原打算说不动他便随沈林一道去，可巧前些日子谈的货卖家有了意向，他少不得要跑一趟。

　　看窗外的雨势，想起沈林临行前搭在臂弯的外套，不免嘀咕了句这人准是忘了带雨衣，又想起是随交流会一道的，便放下心来。

　　店在静安寺一片，周琢勾了把伞，坐电车过去。许是雨势着实急，车未拐进静安寺路便停了下来，电车师傅操着一口上海话讲：“堵水啦，过不去的，都下车！”

　　南方口音周琢听得实在费劲，看一车人稀里哗啦全往下走还以为出了什么要紧事。

　　不过这些年他也养成波澜不惊的习惯，未急着打听，只小心翼翼跟着前面人下了车，待一脚踩入半裤管的水中，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好在离店不远，半站路，趟水过去倒把店老板吓了一跳。

　　“周先生？这么大雨我还当您不来了。”

　　周琢裤腿半卷，上半身也全湿透了，拨了拨扎手的头发，还是一派沉稳：“还请伙计先给我个毛巾，任老板，咱们里面谈。”

　　六月初，因着连日的雨不见半丝热气，店老板和周琢上了二楼，让伙计收拾了一番冬日里使的炉子，倒了杯热茶，再和周琢坐定商谈。

　　北边的路子在寨中时周琢便联系上几位世伯，依着关系拓展一番，能走出条通路来。南方这边还是头一条线，少不得慎之又慎。

　　两人从上午直坐到傍晚，周琢身上的衣服皆已干透，敲定签字时不由得大出一口气。

　　“中午也没吃，周先生一起用个晚饭吧？”

　　沈林天黑才能回来，周琢正准备应下，外头伙计着急忙慌地冲跑上楼。

　　“慌什么！来了几年了还不懂规矩？”任老板起身，双手背后道，“站直了说。”

　　伙计猛喘几口气扯直了背：“北边货仓淹了！刚回来的伙计水性好，游回城的！”

　　突如其来的消息将任老板也打蒙了，愣了半刻撩起袍子冲下楼：“快，让大车去救货，能救回多少都算。”

　　“车哪儿过得去，这当口码头借船的都排队呢！”

　　任老板火烧眉毛般转回身打电话，那头接线员直接回接不到北区了。正当他要寻人去码头，一旁早被忘干净的周琢忽然跑出店，什么都没带就这样冲进了雨幕中。

　　他觉得这雨比上午还要更猛，两条腿淌在水里像是坠入了冰窖，寒意一层层从脚底往上走，似要将他的心一起冻住。

　　心里明白就这么走是走不到郊区的，可还有什么办法呢，周琢多年前的无力感又开始漫上心头，他甚至不敢想那里的场景，脑中冒出沈林两个字就要彻底打住，不然步子就会永远陷入水中。

　　天黑前，周琢总算回到住处，把沈林剩下的一叠银票全拿走，跑到楼下柜台去问：“给我联系一条船，钱随便开。”

　　“先生，我帮您打电话问问……先生，现在约不到船了。”

　　“约不到让你们店长来联系。”周琢浑身湿透，嘴皮已经泛白，看着店员竟有丝肃杀气，“我再说一遍，给我一条船。”

　　他语气越说越狠，小店员感到有些怕，颤颤巍巍拉来了饭店经理。

　　对无理取闹的人饭店经理很有经验，刚出现就苦着一张脸，两手一摊向周琢走来：“先生，城都封啦，到哪里搞船去哟。等城里水排出去，想去哪，我们给你包车！”

　　“排？”周琢迟疑了一下，“往哪儿排？”

　　“入海口在北面，不行炸堤嘛，道通了水立马就下去了，先生不要急！”

　　寒意再度袭来，周琢打了个冷颤，手放在后腰枪托上简直要失控：“这地方开饭店不简单，不管你们从哪弄，赶紧给我条船！”

　　“周琢？”

　　经理看到周琢的手势本能后退一步，见外面进来个人后对方并无想象中的动作才松了口气。

　　齐海掀开兜头的雨衣，见周琢一个人站在大厅不禁问：“这么大雨，沈林呢？”

　　*

　　天已经黑透了，一层层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齐海带着周琢跑回家，先去找他父亲，又等父亲那头有了消息，再和周琢去提船。

　　这当口，倘是齐海父亲也只搞来艘渔民淘汰的小舟，里头隔板都拆了，剩个空架子飘在水上。

　　周琢不可能再嫌弃什么，翻上船，回身再将齐海拉上来。

　　有齐海这本地人，两人能一路摸黑向北边城郊划。

　　下午时，整个市交通瘫痪又加上电话挂不通，齐海不太放心，想万一沈林住处低洼也能暂时借住他家。当时虽说心中着急，眼神还是好使的，赶到地方时没看错的话，周琢那个手势是在摸枪。

　　他没多问，也不敢乱看，坐办公室得出最大的经验便是事不关己切莫打探。

　　一路越往北，水位越高，水面飘着的东西越杂，等小舟撞上了，才能依稀辨认出个模样。

　　“人！这是人！”齐海大叫一声，手上的桨简直要飞出去，瞪着趴在水面上的尸体动也不敢动。

　　周琢瞅了一眼，长头发，是个女性，便一言不发夺过齐海的桨，移到船尾更加卖力地划。

　　他全神贯注，心里的弦绷得死紧，只要不是沈林，只要不是沈林就好。

　　齐海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死人，内心震撼良久，才晓得了这场洪水的可怕，喃喃道：“早上接到的消息，长江中游大面积洪水，在城里没觉得有什么，没想到下游也遭了灾。”

　　周琢没搭他的话，视野有限，他得专心听周围的动静。

　　周围一直没安静过，飘在水里，爬上房顶的人一直在喊，刚出城时齐海还会应两句，如“政府很快组织人手来救大家”诸话，再往北，水位愈高，人声稀了，他嗓子里也发不出一开始的回应了。

　　救济院设在郊区教堂，齐海有点印象，待到后半夜，转了一大圈方认出到地方了，再不远就是宝山县。

　　这一片水位将将莫过房顶，已经相当寂静，静得周琢心里也静了下来，他想这片挨着出海口，人从水里挣扎上来已属不易，现在入夜这么久，都在保存体力，不会疯狂呼救。

　　雨势略微减弱，前面齐海牙齿冻得打颤，周琢倒感受不到冷了，两条胳膊机械地划着船，脑中还映出沈林头次出山寨的场景。

　　大抵和此刻一样冷吧，当时他处处留意着沈林，还未晓得那样的留意是如今的在意。关口沈林同他道别，说不必再送来日有缘相逢，确是当日再会。

　　他再念起今晨，他没有去送，也未说再会。

　　心里空了一大块，不断责怪当时的自己。

　　要是离别都能说声再见，此次会否也能让他坚持到自己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