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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西餐 傍晚,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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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听见外头脚步声周琢便将门打开,随口问上句:“怎么样?”
“可真不怎么样。”
沈林进门将外套挂上衣架,接过周琢递来的茶,润过嗓子接着说:“说是要联合教会捐款,起头的不投几个钱,明知道来的都不是院长,谁来扯虎皮盖章?”
“你们医院交流会怎么跟教会扯上了?”周琢手里一沓的纸,摸到沈林口袋里顺出支钢笔来继续在上面勾画。
沈林端着茶杯绕到他身后,颇为烦闷地背靠在周琢肩上:“每个医院都支援了个外国医生,是教会牵的头。可我又没捐款的权,过几天跟他们去救济院,当个赤脚大夫。”
外头下着雨,屋子里闷,周琢背上黏黏腻腻压了个沈林,整出两页纸道:“这教会不赖嘛,沈医生,去给咱们把窗开开。”
窗是向外开的,沈林将茶杯子搁在窗台,推开便看到楼下有个报童在躲雨。
刚巧那半大小子也抬起头,跟沈林看了个对眼,眼神里有些猝不及防,又很快蹦起来朝沈林招手:“先生!先生!报纸要吗!时政娱乐应有尽有!”
这不是主街,雨大了便难免有些积水,沈林看见报童挽到小腿肚的裤子也湿了些,向下抛出几枚铜板:“雨急,送到大堂。”
“好嘞!”
“在跟谁说话?”
周琢忙完了手头的事,一沓纸分门别类地归在几处,过来窗边向外头看,楼下没了人影,余下一圈圈涟漪摇荡。
有雨飘到屋内,沈林向回撤两步,心境倒也没那么烦了:“买了份报。明天和齐海吃饭,一起去?”
吃饭这事,周琢自然无可无不可,又不是男女约会,多他一个大老爷们。
报上的时政栏左不过那些内容,人人都求着政府给个明话,要打仗就跑路,不打仗就安心,可两面纸国内国际分析了个遍,也没清楚给个准话。
周琢倒是逐字逐句读完,沈林凑过来草草扫了两眼,瞧见电影院的广告,又有新片上映了。
第二日,沈林先去了趟主办医院,回来换了身衣服和周琢往静安寺路去。
地方周琢前两天路过过,当时倒没在意这家上海闻名的西菜馆就在此处。
这边虽说也是租界,和霞飞路的气氛却不大相同,少了几分喧嚣吵闹,隐隐凸显了层高级感来。
齐海还未到,两人在一层糕点区闲闲转悠着,周琢不喜甜,对各式点心没什么兴趣,扫了几眼价目牌,在心里估摸起沈林正常花销起来。
在壳田寨沈医生吃多少花多少看的是他的意思,三顿才抵得上哨子一顿,偶然给他加个餐没压力。
可出了山,沈林一应饮食准要回归原来的水平。
医生,尤其是留洋医生,实在是个稀罕物,工价肯定低不了,过得那也是山娃子们奢望不起的生活。
想到这,周琢不由叹了口气,他还有一大帮子人要养,短时期内还得沈医生自己养活自己。
“怎么了?不想吃西菜?”
“吃,怎么不吃。我也得尝尝你吃过的物什不是?”
沈林靠在玻璃柜面上指着里头的点心:“这些在国内和西洋是两种味道,我看也不必都尝,齁到你了下次再不和我出来吃饭。”
周琢顺着沈林的指尖看到底下厚厚一层糖霜的面点,靠到他身侧,作出一副细心挑选的模样:“哪儿能呢?倒是哪天你觉着我这山里来的不够洋气,我可得把你绑回寨子里,咱吃上几个月寨里的粮出来也不挑了。”
一番话说得轻而又轻,内容却是重之又重,随口闲谈一般,可沈林知道这人一贯又是认真的,说他无趣,偶尔蹦出的两三言偏能赶上缠绵悱恻的情话,撞得他心里不知不觉又陷下去一块儿。
“别愣着,人到了。”
沈林闻声向外头看了眼,确是齐海到了。
齐海不似沈林,走哪都套个西装衬衫装相,他很随意地穿着身蓝袍,卷起的袖边露出白色的里子。
来人看到周琢也不意外,那晚舞场碰到了便是对方二人结伴同行。不过当时灯光昏暗,齐海未看明周琢整体风貌,如今再看,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
这头周琢看齐海也感到怪异,不知是不是留洋的或多或少带点不同,齐海虽说穿着身蓝袍,透露出的气质却一点也无安分的样。
周琢坐定后也忍不住再三朝对面打量。
寒暄过后,三人点了店内招牌,德大牛排。
“还在尚利?周先生呢,我猜周先生当兵出身吧,站在那就和我们不一样。”
这小子感觉还挺灵,周琢不由心中暗道,就是完全猜错了方向。
沈林随意应了几句,反问他:“你呢?现在回国是在报社还是去舞场?”
“嘿,可别提了。我爹那老古董哪懂艺术啊,报社不让去,跳舞更不行,给我寻了个无聊差事,天天搁办公室待着。”
“齐先生跟沈林不是同学?”周琢听出不一样来了,要是都学医,怎么着也和报社舞场打不上杆子。
“嗨,我俩。”齐海自来熟,三言两语间,把周琢也当普通朋友看,“没当同学的缘分。一开始他闷得很,大家一道中国来的,酒馆子里就他不说话,我看这哪行啊,端着酒去问,‘同学,你是哪个方向的?’,谁知道我们文学系聚会,这人放下可乐突然说他学医的,好好的同学,刚搭上话关系就裂了。”
一番话说的抑扬顿挫,听评书一样,周琢下意识感到忽略了什么,架不住听得实在招笑,侧头问沈林:“沈医生还是个闷性子?我光知道是个轴性子。”
提起从前留学时光,沈林也忍不住笑:“当时才见一面,谁知道谁性子。我也是后来才晓得你学戏剧,还爱演戏剧,演着演着又跟着洋同学跳起舞来,每到节日又演又跳,光拉着我们看。”
“那叫给你们培养艺术情操……”
桌前氛围很快热起来,时不时的调侃,平平淡淡的叙事,都让周琢抹不平嘴角的笑意,由着这些饭间闲谈。
他脑海里勾画出学生时代的沈林,那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沈林,一个在山关出现前遥不可及的沈林。
想到第一面,他当时瞧着这人眼熟,久别重逢一般,后来又定下一同生活的约定。
和一个男人长长久久的过下去,这是他过往想都不会想的事情,别说自己,家里都会闹翻天。
可是,命运又惯会捉弄人,从前的家散了,便又走来一个沈林,用不着多想,也不用再管什么,知道自己喜欢他的那一刻即可走近,再越走越近。
“哎,没注意,光我俩聊,把周先生都冷落了。”
“不妨,沈医生的事啊,听多少都不厌烦。”
这话有些露骨,沈林脚下轻踢了他一脚,那头齐海倒没其他反应,接着道:“可不是,当时做学生多潇洒啊,现在还得这个教那个管的。”
哪儿个当爹的希望自己儿子去跳舞,周琢虽然心里不认同齐海的观点,面上依旧噙着笑,待服务生上了主菜,拿起刀叉细细品起西洋牛排的味道。
本来沈林还担心周琢使不惯刀叉,可旁边人一派的云淡风轻,牛肉切得熟练又平整,末了还点评一句:“汁子味怪怪的。”
“哟,周先生也是西派?”
正好问到沈林疑惑处,他也放下刀叉看向周琢:“还以为你就会吃中餐,深藏不露啊。”
周琢咽下口中的东西,见两人都盯着自己看,放下餐具,拿巾帕擦了下嘴:“少时家里请过洋先生,美国人,虽吃不惯这口,比划个样子还是差不多的。”
沈林想起之前他看得懂英文,大抵也是这位先生教的。
当时的诧异化成现在的好奇,尤其是在谈过自己过往后忍不住想继续询问周琢的过去。碍于外人在场,沈林不得不将这丝好奇压下去。
这顿由沈林请,临分别前,齐海摸出两张票:“喏,下午场,我要坐班看不了,专门从我爹那顺来的,给你,新电影。”
老同学还记着他爱看电影,沈林心里一时也暖洋洋的,接过票:“有空去津城,我给你找个舞场,到那边跳舞跳个痛快。”
沈林周琢陪齐海走到电车站,几个爷们也没什么可矫情的,挥挥手便散了。
电影是三点过一刻开映,沈林今日确无什么事,周琢在昨日报上扫到过新电影广告,正有几分兴趣,两人遂饭后消食般悠悠闲闲地往电影院去。
饭点刚过,午时街上没什么人,沈林扯起话头:“大当家的,你说你,识得英文,洋人餐桌规矩懂得比我都多,好不好的跑山上干什么?”
路上的积水未消,周琢一个大跨步越过,甚为轻松地谈:“我要不搁山上待着,上哪儿逮你去。”
“不是你说的,当个电影明星?”沈林嘴上回侃,心下也明白这么答周琢是不愿意谈,至少现在时机不对。
两人沿着静安寺路走走停停,电车不时从身侧经过,轰鸣声盖住了沈林的笑声,周琢对沿街西装店理发馆逐一品评,对于店外洋文招牌尤要废一番口舌,待走到下一个电车站,做了个总结,一条静安寺路,还是人最齐整。
见到电车从欧式建筑中徐徐开过来,周琢才停下一路的话语,静默着上了车站,过了半天才开口:“电影名是叫《风云儿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