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沂昀

11、影星 众人收拾好

　　众人收拾好东西，沈林却说不着急回津，早起知会周琢一声自个回房了。

　　“怎么就不能跟着我走呢？”

　　屋里容哥儿摇了摇头：“大哥，许是沈医生有什么事，跟着咱走，耽误了人家不成。”

　　“他耽误了大半年，还差这两天？”周琢实在是有些火大，可今早当着沈林面的时候他甚是体慰人心地道了句- -没事，注意安全。

　　“我看他就是毛病又犯了。”

　　容哥儿往门口瞧一眼，见沈林刚从旁边屋出来，看步子是往这边走：“那哥，你找沈医生治毛病去。”

　　说完话，人便深一脚浅一脚地撤了，走到门口笑嘻嘻跟沈林招呼一声便收拾东西去了。

　　进了屋子，沈林径直坐到周琢身边，刚刚那句话，周琢不知道他听清了没，当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准备打个马虎眼：“这山上的土茶，赶紧喝一杯，往后想要尝新鲜的也难了。”

　　茶当然不是什么顶好的茶，评个次好都要费点劲，沈林嫌涩，抿了一口又推给周琢：“我好得很，没什么毛病。”

　　话一出，周琢就有些讪讪，喝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嗓子，开始跟沈林掰扯：“一时情急，沈医生见谅。”

　　小小的事，沈林也没往心里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周琢起身去将房门关了，回到他身边开始坦言：“先前的话是我违心，你不跟我走确是有事。之前咱刚说了这日子要好好过，你突的说独自去上海，我不安稳，也不踏实。”

　　“我……”

　　沈林蓦地歇了音，周琢这种静静谈话的样子，总给他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是常年孤身一人所久违的感觉，似兄似父，又非兄非父。

　　“现在大境况虽都不稳，乱的也是南边，这个当口你非要南下，在晋州这是遇到了我，要是道上真碰着留财害命的，我连你尸首都不知去哪收。”

　　“哪儿就到这种境地……”

　　沈林一人跑惯了，总觉得周琢话是往重的说，他虽奔波不少，但都在几处治安良好之地往返，即使听过九一八从关外逃命来的人的遭遇，到底未亲眼看过。

　　可两人确也定下往后好好过日子的约，沈林心里也软了下来，不像先前通知一般地告诉周琢要走，开始试探着和他商量：“联系上院长后，他来信给我，说上海有个交流会，让我先去那边。我半年不在医院，一来熟悉熟悉，二来也是替院长拉拢趟关系。”

　　周琢这才知晓了始末，但胸中这口气还是散不去：“怎的就你一人？”

　　这问题沈林也未想过，愣了一下道：“一人够了吧。”

　　茶碗里的半口茶有些凉了，周琢喝到嘴里更觉得苦涩，他是经过分别的人，也是经过逃难的人，对着这么一个新的家人及爱人，实在是不能放开手看他走了。

　　“沈林，我和你一起去，成吗？”

　　这倒把沈林一惊，他最多以为周琢会让哨子或者其他人陪着他，真没想到他会自己一起来，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其他人呢？”

　　毕竟周琢才是壳田寨头子，老大都要跟人跑了，一帮人想金盆洗手，另闯天地，不是痴人说梦吗！

　　周琢倒表现平淡，握着个茶碗不轻不重地说：“你是内人，兄弟们是过命交，北平的货月前我已经打点好了，供货老板和我家原先有些交情，多留他们几日，不妨事。等咱们抵了津，再让他们将货运过来，如何？”

　　就是说两头他都要顾，沈林没有这样命抵命的兄弟，也从没和哪个人走到和周琢如今的关系，他由着这些话想到寻常夫妻不到万一必不分开，他们俩个男人虽没那么矫情，确也是认真了的- -至少当下是认真的。

　　如此便说定周琢同沈林先两天去上海，容哥儿带着一帮人去北平拿货。

　　临到走，周琢还是不大放心这帮匪气未脱的山娃子，头次开会没单脚踩椅子上，端端正正立在前头。

　　“看看，看看，怎么还有胡子不干净的？强调了多少次，这次是进城！要斯文！”

　　“大当家的，咱没上山的时候也不是斯文人啊！”

　　“还叫大当家！”周琢一脚踹过去，没下狠劲，更是苦口婆心道，“各位厌烦了山上没个准的日子，我也烦，好歹提着个心眼，像他这一声叫出来，咱私下还好说，去拿货怎么给上家交代？”

　　容哥儿毕竟是跟着周琢从本家出来的，又是二当家，这时不免也替弟兄们着急：“大哥，大伙喊了这么些年，你不让大伙喊大当家的，总不能直接叫名字吧。”

　　这倒是个问题，一伙人改了行去走货，底下跟着干的无所谓，周琢容哥儿两个拿事的总得有个称呼。

　　可周琢原先家中是旧式家族，他见那些跑腿的管他爹就叫老爷，到他这就是少爷，也挪用不了。

　　一旁沈林看着一帮没文化的土匪简直要费尽了脑子，轻咳一声道：“我家原先有些小生意，依着称周琢周老板，叫容哥儿管事就够了。”

　　容哥儿大名周荣，大伙听惯了周琢叫他容哥儿，便统一称起了容管事。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

　　“沈医生就是大当……呸、周老板说的斯文人。”

　　……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沈林在一旁听得有些臊，被一群连字都识不得几个的匪娃子变着夸，终是受不住似的跟周琢说出去透透气。

　　会从大清早开到半晌午，大多是周琢一而再再而三的强调，最后沈林见到周琢牵着他那匹马出现的时候，旁边只有老三陪着。

　　自打沈林上了这山头，就没跟老三怎么交流过，他印象中这人身手矫健，话不多，胆子异常大，却不是个马虎人，周琢曾经也和他说过寨子里凡事经老三必稳妥。

　　五步远的地方，一高一矮立在寨门下，经老三的衬托，周琢也显得细皮嫩肉起来。

　　老三仍旧穿皮料，两把枪别在后腰，周琢拍了拍他的肩，未多说，只道了句：“寨子交给你，有事找我。”

　　“放心。”

　　简单二字，周琢当真放心，牵着马走到沈林身边，待两人坐稳后，一声鞭鸣，身影便渐渐消失在山路中。

　　当下正值西历五月末，天气开始燥热起来，两个人带着一只皮箱一路南下，行了一日的旱路外加一日水路，抵达上海。

　　重归都市，在旅店放下行李后，沈林提议外出走走，周琢这趟本就是陪他来，遂简单收拾了一番下楼去转。

　　交流会在法租界内举行，沈林对上海并不熟悉，两人随意走着到了迈尔西爱路，前头一轰人群聚在一起，占了小一半的道，看租界内的治安警来了才两两三三地散去。

　　等到了跟前，看到兰心大剧院两侧巨幅的海报，沈林才晓得是纪念女星阮玲玉，佳人已去了快三个月，徒留一帮不相干的影迷对着剧照泪眼婆娑。

　　周琢虽听过这位女星，可没看过电影，端瞧着画报上确是个美人，又总觉得比常日里看的戏中花旦少了几分韵味。

　　下一场《故都春梦》，沈林看了眼挂牌上的时间，散场是下午五点过半，正好卡着饭点。

　　“去看看。”

　　闻言周琢抬腿就要往剧院里走。

　　到了上海后，沈林还以为周琢没一点不自在，瞧着现在没买票就要往里头闯的劲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扯住周琢袖边：“周老板，票子。”

　　早些年在家里，长辈想看戏就直接请人来唱出堂会，周琢也听过外头戏园子是要凭证才能入场，可到底不知道是怎么个流程，遂少有地流露出些少爷性子。

　　“急什么？演完了兜里的钱随你赏。”

　　先不提周琢当下兜里能有几个铜板，就这个豪阔不谙的表现，都能让沈林反向担心他被人拐了去。

　　“掏钱买票，真要赏，出来给烧点纸钱。”

　　沈林怕这人真的乱窜，剧院里人又多，手勾着手到底不方便，便一直扯着周琢衣袖，按着座落定。

　　歌妓的一番长袖善舞，蕙兰的一片贤良淑德，都在这不到一时辰呈现出来。

　　周琢有些呆愣，像是步入另一个毫无色彩的世界，细看朱家的起起落落。

　　散了场，两人顺着人流往外走，周琢开口道：“我小时候爱看戏，可总也听不懂戏文念些什么，待大了些，明白一出出故事，听得懂戏子唱词，也晓得这是门深功夫。”

　　沈林不知道周琢因何讲起自己看戏的事，倒也没出声问，只和他肩靠着肩小步挪动，努力在一片嘈杂中听清他的话。

　　周琢看着人挤，干脆将沈林揽住，左手搭在他肩上向里靠，继续道：“现在看这出，也不必掉嗓子、学小步，就和真的一样，这不等于多活了几遭么！”

　　沈林这才听明白些，打趣道：“如此说，你原先想当个戏子，现今……”他回过头指了指剧院两侧的海报，“是想当个影星。”

　　周琢听出他话里的笑意，走到迈尔西爱路上也忘了将手撒开，同他伴着夕阳说笑：“这多好，我要是拍了电影，你在剧院里一坐，打眼一瞧，‘嘿，这人可真俊’，扭头和外头这些人一样追着喊着来见我。我呢，从乌泱泱人群看过去，一眼逮到你，‘哟，这人比我还俊，可不得给我搭戏’，转身咱俩就快快活活演几出好戏去。”

　　周琢少有这么贫嘴的时候，逗得沈林险些岔了气，半天才平复住笑意搭他的话。

　　“你说，演出什么？”

　　“那还用问，就演西过壳田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