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沈家 一夜过去, ...
-
一夜过去,好梦确是没有,沈林只觉得浑身上下被身边这土匪揍了一顿,若说是睡了半宿,不如当是昏了一夜。
晨起时,因着两人头回一起睡,寨子里那半年虽将处着却是一个院两个屋,沈林没瞧见过周琢鸡鸣狗叫的时候起床,当身边传来动静时,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周琢因长得硬气,轮廓又分明,混了几年土匪,倘是摆出个严肃脸,外人看着总是不好相与。
可这当口他心里正甜着,对待沈林这人也是打一开始就认真了的,看他被恼了觉不快便又躺了回去,细细在脑中勾画抵津的打算。
眼看外头日光越来越盛,他将几个盘算好的计划捋了又捋,沈林没一点要起的打算,心下不由暗道照沈林这个作息,医院那头的工资八成是靠不住。
便是这样周琢也没舍得叫,沈林皮肤白,又细,显得比实际年龄小那么两三岁,就这么静静看他闭着眼睡觉,在当下周琢眼里那也是一幅一等一的画作。
等到了革伯快领着人上门的时候,周琢终于拍了拍沈林的脸,哄半岁孩儿吃奶一样的语气:“沈医生,起了啊。”
沈林倒不是完全没时间观念的人,有他的排班那必不会迟到,只是昨夜过累,他又素来过得娇气一些,免不得要多歇一会儿。
“我说你,大清早喊什么。”
周琢对这将醒未醒的声音也是无奈,他也不能和对容哥儿老三一样一脚把沈林踹下床让他赶紧起来等着来客,只得半搂着耐着性子哄:“也不是不让你睡,家中东西总归要收拾一些,往后有人看着屋,你在津也留个念想。”
这倒提醒了沈林,家里多年未收拾过,父母姐姐虽去了,留一两件东西在自己身边,总是个念想。
搜罗了一下早些的记忆,沈林趴在周琢肩上终是彻底睁开了眼,还不忘调侃一句:“这日子刚开头,你就没几句话说?”
两个大男人又不是娶了个小媳妇,周琢想是这么想,倒没真说出来,只把沈林捞直了拨正,轻轻吻了吻他唇角,颇有几分郑重下誓的语气又将昨夜的话道了一遍:“好好过。”
沈林有些发愣,早间情趣被这庄重的气氛吓跑了一般,让他听到这三个字竟有些心悸,拿过衣服边穿边数落了句:“无趣。”
“我又不像你,留过洋,见的世面多。”周琢先一步下床,将门窗都打开跑跑气,“那些,学不来。”
沈林也不是真嫌弃他,半年的接触,又是亲密关系,他早料到周琢不会单纯是个草莽之人,只是先前没机会也没真正的立场去问,倒是之后得空了要打听打听他原本的家中境况。
周琢去厨房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有些米,便下到锅中熬点粥吃。
家里用的柴火灶,沈林掌握不了这样的火候,不是他不会做饭,留学时他也会自己搞些饭食,只是用惯了煤球炉子,一时间回到木材,终是驾驭不了。
如此一来,他在厨房呆着也是个摆设,虽走路有些异感,也非完全受不了,遂去父母的房间,准备带上一家人的照片。
这还是他十五岁那年拍的,当时开了春,母亲咳嗽有些好转,院子里的芍药也开了,姐姐未出阁,时局也不是那么动荡,父亲费心思了请城里的摄像师,一家四口端端正正于沈家大门前照的。
这张照片像是留住了沈林母亲最后一点精气神,往后越发颓败下去,终是没熬过那年秋天。
沈父打那之后神思愁绪,家中的小生意都置了出去,像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跑了趟远路敲下沈林姐姐的婚事,托付给自己早年在阳平的生死之交,回来后不久也随沈林母亲去了。
往后的日子,沈林姐姐总想着在出嫁前多疼疼这个弟弟,父母留下的资产给自己每分每银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给沈林倒是一向大方,早早想着要送他出国念书。
节省本是家家户户应当的,可沈林姐姐也是太苛待自己,沈林出国前一年,本就不好的身体终是病了下来,那时距离婚期还有一年半,沈林硬是犟着不肯去,非要呆在家中照看姐姐,再给她送嫁。
可这姐弟俩脾气倒是一同出来的,平日里亲亲和和,到这当口,沈林姐姐也犟上了。
沈林记得那时姐姐不过每日轻咳几声,困乏些,为着他出国念书的事,平日里温言软语的人当面砸了自己的首饰盒,边哭边向沈林吼:“阿竹,爹去了,家中生意不再,你还能坐吃山空不成!你要是不去留学,那我也不去嫁人!”
“那夫家也没见过,不嫁便不嫁!”沈林倒不在意这个婚事,只是姐姐如此伤心又气愤,终归让他心疼,“来日再寻个好夫婿,由着姐姐挑!这之前我就在家守着你!”
“守着我?”沈林姐姐不可置信地指了自己一下,又火气上来,扑到沈林面前恨铁不成钢地打他的背,“守着我能干什么!你在家一天,我心跟着就慌一天,这几年过来了,爹娘就是要你窝在这里守着我吗!”
一番话诉完,沈林姐姐便没了气力打也没了气力吼,只拽着沈林的衣袖可劲地哭,哭到最后像是倒了气,咳嗽止也止不住,吓得沈林只得答应好好出国念书,再跑到街上去请大夫。
这些景象沈林一直记在脑中,最后一年每每看着姐姐病,他心里就难过一阵,因此也就瞒着姐姐到了英吉利就改学了医。
可这也来不及了,沈林苦笑一声,继续往姐姐闺房去。
他竟没见到姐姐最后一面,更甚至,归国后阳平已然沦陷,便是姐姐的长眠之地也不曾探访。
闺房内姐姐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原先的梳妆台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里头的人罕见地戴了发簪,面容虽消瘦却也盈盈地朝着沈林笑,仿佛下一秒就要说:“阿竹,快来,一起拍一张。”
沈林微笑了笑,在无人的房间轻轻应了句:“可不能和你拍了。”
收拾好东西,周琢那头粥也熬得差不多了,没什么菜,两人在桌上单摆了两碗粥,周琢大马金刀坐在椅上,又回归了他的山寨作风:“没甚滋味啊,我在厨房翻了半天连个蛋都不见。”
“见不就奇了。”毕竟好多年过去了,沈林很快从回忆里脱出来,和周琢闲聊,“真有鸡蛋,这么多月,早化出两条腿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是扇了翅膀,从你沈家也飞不走。”
沈林碗一扔,支起一只手枕着打趣道:“这么说你这只沾了我家的鸡准备跑哪去啊。”
周琢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给自己挖了个坑,当下三五口把碗里的粥扒拉干净,学着沈林的样道:“跑到壳田关,上到壳田寨,放上一串鞭炮,叫弟兄们一同到你家吃酒。”
说话间外头就有人敲门,沈林笑得眉眼都快挤到一道去,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边走边道:“留你一人便可,一大寨子我可就养不起了。”
沈林开了门,正是革伯领着一人在外头站着,他正了正神色,把刚刚过分了的笑容收敛住,让过路来。
革伯对他家熟悉,到正厅时周琢正好将茶叶寻来。
虽对周琢的出现和这人的举动微讶,革伯也不过多在意,略点头示意后,便指着身边的人同沈林讲:“这是你宗亲里的,按辈分跟你父亲一辈,出了五服,但都姓沈,你也放心些。“
那人黝黑的面,皱纹很深,个子和沈林差不多,看起来非常硬朗结实,随着话跟沈林做了个揖,沈林忙上前一步接住那人的手:“您当是我长辈,使不得。”
“哎哎哎,”革伯冲那人摆了摆手,“早说哥儿是沾了洋气的,不兴这套,赶紧把情况一说,事情一定。”
那人听了这话,又忙将自己的手收回去,嘿嘿干笑了两下才开口:“我都是粗人,哥儿可别嫌。”
“不妨,您先坐下说。”
周琢将茶水泡好,递给三个人后一起坐到正厅。
“我家里还要种地,原先的屋子抵了债,要是这事能成,我把婆娘和娃都接过来,我去地里,他们看着房。”
沈林喝了口茶,意外发现茶味还不错,瞟了眼周琢后,问道:“因什么抵的债?”
虽说沈家这屋子都快成空架子了,但要是什么手脚不干净的人住进来,指不定出什么乱子。
“哥儿放心,”革伯倒是明白他这层顾虑,帮着解释道,“他母亲腊月里冻了腿,有了病根,要用药压着,为的这。”
沈林露出了然的表情,刚没提这位老妇人,大约摸是不在了。
一时沉静,就当沈林要定下,准备先付一年的酬劳时,周琢出声道:“我们按月或按季给,成?”
“也不是不成,”革伯商量道,“毕竟两家不熟,可往后哥儿在津城,月月一笔钱打来,费事不说,按时也难。”
“这不必担心,往后每月来个人送,单你们舒舒服服住着,勤打扫,有事及时给津城拍个电报,再没别的糟心事就可。”
都这么说了,万无再商量的地步,沈林带着人在家中走了一圈,告知哪些屋子是不能住,哪些屋子要防阴湿,这事便定下来。
收拾好东西,沈林和周琢也要离开,锁门的那一刹,沈林感觉飘过一阵芍药花香,心中突地被什么攥了一把,像是这时才真正地同这个家告别,单因为自己和另一人也将要有个家,有段称得上为日子的生活。
“周琢。”
他收好了钥匙,转身和话中的人并肩同行。
“怎么了?”
“什么时候陪我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