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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抽丝剥茧 次日,辰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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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
对于风衍攸此刻出现在眼前,公孙策不得不说吃惊,而当对方说要同自己一道涉险时,这吃惊已然变成震惊了。本想着将他哄劝回去,但这人的脾气自己又岂非一清二楚,说他公孙策认定的事不是天塌地崩拉得回,而风衍攸却也何尝不是这拗脾气。
相较于公孙策的“出乎意料”,尹祀的神情似在“意料之中”,虽说两人十年未曾相见,但以流风楼的势力,若要随时掌握一个人的行踪,却是易如反掌的事,何况尹祀是何等的在意风衍攸,他的一举一动,一思一想就如复刻一般,自己不用去揣摩也可立时了解的。是以,他并未劝说或阻拦,甚至连迎接的礼仪都未尽到,只因他知道,风衍攸必会主动来找自己,而自己,素来料事如神。
他看着他一路走来,眼神中的复杂冷冽,让他不禁轻笑:“先坐吧!”说着,斟了杯茶递过去。
风衍攸没有作声,端起杯盏浅抿一口,复又望着他。
庞策二人此刻正在船首,也不知在交谈些什么,神色间似困惑又似兴奋。尹祀瞧着他们背影,却在暗叹:“你的心意,我总是猜不尽透……”转过脸,朝那人冰雕也似的面孔,笑问:“你将他二人支开,可是有何不甚明白却非我不可的问题?”
风衍攸冷冷道:“你心里当明白得很!”
尹祀苦笑道:“攸,我确不明白你所指何事……”
风衍攸听他如此说,便毫不客气地道:“昨夜之事,岂非你暗中捣鬼,故弄玄虚!”
尹祀沉吟半晌,终是没有作声。
风衍攸瞧他这般模样,更是认定了心中所想,当下便想赏他两个耳光,但碍于船头那二人,只得忍着怒气,低喝道:“你将他二人诱来无锡,究竟意欲何为!”
尹祀温柔笑容里又添了几许萧瑟:“你既已笃定我是那幕后黑手,又为何不去向他们揭发我呢?”
风衍攸冷笑道:“谁知你可是计中有计,便等着哪个傻瓜往里来跳,你好坐收渔翁之利?如此一来,我岂非反害了公孙?”
尹祀这回是笑也笑不出了,他别过头,远远看着那起伏汹涌的海浪,只觉得心下一片彻骨的寒意,什么辩解的话语都不愿再说了。
风衍攸见他不答,便接道:“且不论你有何阴谋,我既已跟来,便不会让你动他分毫。”顿了顿,又道:“尹祀,你已害得一人痛失双亲,身陷顽疾,若还有些许良知,只盼你高抬贵手,莫再加害他人。”
尹祀神思恍恍惚惚,但听得“痛失双亲,身陷顽疾”八字,身体便是一阵不由自主地震颤,仿佛中了魔咒一般,不能自已。
公孙策却及时来了,来救这场僵局:“文晏,你的伤势如何了?”
尹祀一惊而醒,强笑道:“不过皮肉之伤,公子费心!”这话却是有两层意思的。表面意思是说与风衍攸听的,而言外之意,是要公孙策莫将真相言明。
庞统也是个聪明人,此间气氛凝重,话题敏感,他看得分明,遂将话锋一转:“庞某方才同策思索片刻,从昨夜刺杀来看,当与我二人初入扬州所遇的伏击为一伙人。这伙人应是一路跟着我们到了暖烟斋,听去了无锡玄玉之事,怕我们捷足先登,便想在扬州下手,却累得两位卷入此事当中,为我二人挡了这杀身之祸。”
风衍攸蹙眉想了片刻,道:“昨夜之人来得迅猛,去得也利落,招招杀手,不留余地,确不是那区区迷药可解决的煞气,如何可知这两批乃一路人呢?”此时,他心中已有了些疑团,但尹祀的“恶行”已先入为主,有些问题虽还不甚明朗,他却仍认定是尹祀在故布迷阵。但这些计较他倒也没有说出。
“这只因我们离那东西又进了一步!”公孙策续道:“初入扬州之时,对于那物事我们还如盲人摸象,毫无头绪,那场伏击不过是一种警告,一次下马威,也是一番试探。而暖烟斋里的谈话,他们听了去,发现正是那东西所在之处或是必经之途,自是慌了起来,一慌之下,乱了阵脚,便要灭口了!”
尹祀静静倾听着,轻轻微笑着,补充道:“还有一种可能!”
庞统挑眉道:“请教!”
尹祀摇首,轻道:“欲擒故纵!”
庞统朗笑一阵,赞许道:“不错!庞某亦有此意!”
尹祀又摇首,续道:“还有一种可能!”
庞统一怔,脱口道:“如何?”
尹祀道:“暗渡陈仓!”
“你是说,他们也不知那东西何在,故意打草惊蛇,实是要我们为他带路?”公孙策心思何等玲珑,只消短短四字便能明白他未尽的话。
庞统沉吟片刻,喃喃道:“如此一来,倒是不好确认这些人的身份了!”
风衍攸冷冷一笑,似无意的瞟过尹祀,定然道:“管他是人是鬼,哪种可能,都不过殊途同归,到了无锡,一切自有分晓!”
公孙策点点头:“兰息所言甚是,以静制动从来都是反客为主的妙招!”
他口里如是说着,心里却和庞统烦恼在一处。这批刺客一路尾随而来,总在事情最为扑朔迷离之际动手,像是为人引路,却又杀机深重,一来二去间,对方究竟是何许人,所为何求,他大宋第一才子此刻竟全无对策。前路茫茫未知,暗处又隐藏不可捉摸的危险,却叫他如何不急。
庞统静静瞧着他,看他如墨般的瞳色渐渐染上焦虑,然后一笑将之付诸东流,心里便涌起一股难平的怜惜。这个人,纵然将苦痛烦恼烂死在腹中,也绝不愿同别人一起分担。他似乎终能明白,为何皇帝与包拯那般器重维护于他,只因这独一无二的公孙策,不仅才情绝世无双,那颗七窍玲珑,晶莹剔透的济世心也已将天下苍生装入其中,饱满得连自己也塞不下了。
一念至此,庞统只恨不得一掌将他拍晕,好歹迫出他心里的话,这般熬着,便连他自己都心浮气躁起来。
却还未到他来拍,已有人一掌落在了公孙策肩上,风衍攸道:“你我十数年未见,好歹也有不少传奇同我说说吧?”说话间,已将人带着走了。
当庞统的眼睛从公孙策的背影上移回来时,尹祀还在张望着那人飞扬的衣袂。
庞统戏谑地挑眉:“尹兄对风衍公子……”却不把话讲完。
尹祀回神对着他轻佻的眉眼,笑道:“便如王爷对公孙公子!”
庞统未料到他竟有此一说,不禁微微一怔,后笑道:“尹兄从何而知?”
尹祀苦笑道:“怕是只有公孙公子不知了……”
庞统见他模样,知他定是由此思彼,想起了风衍攸,也不道破,只盯着船舱,温声道:“他知的!”语气柔软而坚定。
尹祀听他说着,竟似呆了,只喃喃着:“是啊,他知的……他定知的……”
庞统叹了口气,心里默念了句“痴儿”,安慰道:“尹兄的心意想必终有一日能有结果的!”
尹祀苦笑道:“呈王爷吉言!”
“不知尹兄伤势如何了?”这话方才公孙策已问过,但他与公孙策都明白那不是真话,刻下那牵动他心神的人已离开,庞统自然再问。还没等尹祀开口,又补充道:“可别再拿那套来敷衍庞某!”
尹祀唇角一勾,歉然道:“在下确无大碍了,只因那刀伤在静脉,才会血流不止,王爷费心!”
庞统目光闪了闪,似还要问些什么,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只微微一笑作罢。
这时,船已渐渐驶近无锡。日正当空,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微风拂面,吹散在有情人的鬓角眉边,连心都要温暖起来。
而船上这四人,却各有所思,难与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