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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雨重逢 流风楼。 ...

  •   流风楼。
      扬州景胜人美,商旅云集,而生意场上本就如履薄冰,变幻万千,若说有能一枝独秀,堪当群龙之首的存在,那不言而喻自非流风楼不可了。此楼自隋运河开凿以来,借天时地利之便,集人和物华之宜,步步为营,根基稳固,经历了那兵荒马乱的动荡年代,至今已是固若金汤,富可敌国的境况了。然而,论谁也不知,流风楼并非一处你来我往的交易之所,实只不过一座玲珑小楼罢了,而更不为人知的是,这座传奇小楼便在当朝枢密使尹若谷的府邸内。
      “少爷,风衍公子……”越人将沏好君山递到尹祀手中,欲言又止地低了头。
      “他还是不肯来。”半卷半舒的银针在茶杯里浮浮沉沉,清澈水面映照出执杯人清俊的容颜,眉眼间七分风流三处情深。
      “听闻兮说,风衍公子近日有些疲怠,许是如此才未赴少爷之约。”善解人意的侍女总是会在是适当时候给与恰到好处的安抚。
      “算起来,我已经十年没有见过他了。”尹祀晃了晃手中的瓷杯,充满怀念的眼神就这般碎在层层涟漪中:“原来我已经等了这么久。”

      公孙策站在十里春风的秦淮河畔,静静观望着悠然荡漾的画舫,眼前这番朦胧诗意却丝毫勾不起他赋词作句的兴致。从小他公孙策的所思所想总比常人更为敏感细腻,顾虑得也远比常人周全,这既是优势亦是缺憾,这样的人天生的起点即比他人高,而这样的人也通常活不长久。他太擅长将所有的疑虑困惑独揽一身,不叫旁人瞧出丁点儿蛛丝马迹,待得一切成竹于胸,尘埃落定之时,才波澜不惊的细细道来。此番寻物之旅,他心下有太多顾虑疑惑,偏生这作陪的不是包拯展昭,却是庞统,便更叫他心绪不宁起来。
      “阁下可是公孙大人?”公孙策闻言醒神,扫视过面前藕荷色的舟舫,墨眸映上了一道眉骨风流,目隐情深的人影。
      “正是,不知公子如何知晓?”眼神里有不显山的戒备。
      “在下尹祀,三年前于家父尹若谷做寿时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想必大人不甚记得了。”尹祀谦和的笑着,那笑容里有梵唱一般的宁寂。
      公孙策莫名的直觉此人必有曾经,记忆里渐渐浮现出那年把盏对酌,指点江山的豪情:“原是尹大人的公子,恕公孙策眼拙,一时未能辨得。”
      “不敢,那日一叙,扬州事急催返,在下未及与大人拜别便辞京归府了,无礼之处还请大人海涵。”尹祀恭敬一揖,舫内蓦地传出轻微咳声,那清俊的面容便极自然地柔和开来:“公孙大人,在下一友久闻大人才名,刻下正在舫内,还望大人赐见。”
      公孙策望了望那画舫,又看了看尹祀,微微一笑,抬步入了小舱。
      舱内布置得很雅致,与外间一色的素净,而公孙策的目光却只看得见那个倚壁而坐的雪色人影。那是个可以将黑与白融合得没有一丝瑕疵的人,墨极的黑,纯粹的白,在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能够做得到。
      “檀郎!”清幽的泠音唤着儿时的乳名。公孙策只觉得仿佛时光退去,一切都未曾开始。
      “兰息!”不假思索的回应叫那秀雅眉眼里的薄冰化成了春水,这清秀绝尘的白衣公子便是江南风衍一族的当家风衍攸。
      公孙策总角之年实居扬州,至其父就任庐州知府方举家北迁。那时,两人的母亲乃是手帕交,是以他二人自小便为挚友,惟惜这番交情自乔迁过后便断了联系,整整十数年未曾相遇。
      “如今,檀郎这名字可再唤不得了。”风衍攸浅笑轻轻,琉璃般的眸子闪着微微的光:“公孙大人,风衍攸久仰了!”
      “兰息莫再取笑我了,那侍郎一职辞来已久,可再不是什么大人了。”公孙策未曾想故地重游竟能相逢旧友,刻下便是什么烦闷也烟消云散了:“倒是兰息这字可取得妙,多年不见,果真兰馨袭人啊!”
      风衍攸任他调侃也未加多言,目光掠过船头那静立的身影时笑容顿时一潋,明眸里的水润复又凝结成冰。这一番变化尽数落于公孙策眼内,为免尴尬,他起身招来尹祀:“尹公子,这边来坐,船头风大,仔细凉了!”
      尹祀望了眼兀自品茶,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风衍攸,苦笑一声,于其身畔坐了,拱手道:“公孙公子唤在下文晏即可。”
      “如此,那文晏便也随了兰息一般称呼吧!”这乳名的由来曾一度令自己深感荒唐,而时隔了如此多个岁月,再闻这呼唤竟是那般的暖心。眼前这个不过一面之缘的青年,让他莫名的心生好感,也莫名的心起怜惜:“不知文晏如何与兰息相识的呢?”
      尹祀拈了束香燃上,一边煮茶一边缓缓道:“敝府与风衍一族是世交,我与攸自小便相识了。”
      “原来如此!”公孙策点点头:“潋姨与容叔还好么?”
      此问一出,尹祀斟茶的手平白一抖,脸色霎时褪得雪白。风衍攸徐徐放下杯盏,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家父家母早已辞世了。”
      尹祀默默地填出两杯茶,将方才抖落的茶水细细拭净,起身朝公孙策一揖,歉然道:“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多陪,怠慢之处,便待日后偿还吧,告辞!”
      “文晏!”公孙策话音未落,尹祀已去得无影无踪了。坐回舫内,他静睇了依旧冷静的风衍攸半晌,缓缓开口:“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青瓷小碗在纤长的指间泛着寒玉也似的青芒:“你走后三年,尹祀入住我家,拜托爹助他练成百毒不侵之身。而练就此体须亲尝百种毒草,辅以药浴调剂,半点差池都要送了性命。那一年,是娘在一旁照顾尹祀的起居,可若叫我早知那后来的事,宁死我也不能让娘亲去受!”精致的茶盏在优雅的指尖化成了齑粉。
      公孙策被他咬牙切齿的愤恨惊了一惊,继而急道:“潋姨怎么了?”
      “她被尹祀杀了!”风衍攸握紧了五指,丝丝血痕从莹白的掌心透了出来:“那日午后,尹祀不知如何狂性大发,娘亲一介女流,手无寸铁,更兼毫无防备,竟叫他一剑刺穿了喉咙,若非爹闻声赶来制了他的穴道,便是连我也难逃此劫了!”
      “文晏怎么会……”公孙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喃喃道:“那容叔呢?”
      风衍攸深深呼吸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爹为尹祀练功之事心力交瘁,待他功成不久也随娘亲而去了。”
      舫内是一阵窒息的沉寂,公孙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握了握风衍攸冰凉的手指,心下却觉此事蹊跷得紧,改日须向尹祀问个清楚才行。
      再一望夜色,已然有些沉了,想着那人也不知回了没有,便起身与故友告别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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