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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伊其初与 自庐州城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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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庐州城外三十里沿滁河东行入黄河,再行三十里,便是有“扬一益二”之称的商城扬州了。
“皇上令王爷寻何物?”两岸翠峰层叠里有小舟轻荡。舟上有三人,一持桨立船尾,一抱膝坐舱中,还有一人长身而立,兴致颇高的观赏沿岸风景。
“小皇帝未曾明言,只道叫本王往江南去寻。”庞统自船头回首,朝舱中人一笑,复又赏他的山水去了:“这赵祯疑心甚重,说是让本王寻个帮手助助拳,却几次三番暗示本王你博闻强识,定能事半功倍。”不过是找个人监视自己,搞那许多花样作甚,庞统心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舱内公孙策闻言一阵沉吟,不知不觉地神思便不知飞往何处去了,待那边庞统再望来时,只见得那人目光凝滞,面带迷离,显然魂游九天了,一连数声“公孙公子”的唤,好容易给唤回来了。庞统调侃道:“素日里锦衣玉食惯了,偶尔泛泛小舟也别有一番情趣。公子再要流连太虚,可生生糟蹋了这良辰美景!”
公孙策活动了下筋骨,又白了那人一眼,才慢悠悠地道:“也不知是谁方才死活不肯上船?”
庞统对他不屑的眼神丝毫不以为意,反朗声笑道:“本王这不是怜香惜玉,怕公子委屈来着么!”
本已收拾妥当,欲卧下补眠的公孙策一听此言登时弹起,左右寻来也不见有何物可作攻击武器,只得瞪圆了眼,颤着手指着那人鼻子,怒道:“你给本公子看清楚了!本公子顶天立地,风流倜傥,大宋第一才子是也!你那怜香惜玉的恶癖给本公子留着烟花柳巷耍去!”
见公孙策那一副被摸了逆毛的神色,庞统直乐得哈哈大笑,这些日子受的那些窝囊气可算是连本带利的讨了回:“公子莫急,待明日船抵扬州,本王便随了公子所愿,带公子好生寻欢一番!”
“你!你!你!我才没有你那么□□!”公孙策气得口不择言,直觉一阵金星满天。
庞统见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不作细想便一把扶住了削肩,柔声哄道:“策,莫气了,我给你赔礼,可好?”
那边公孙策恼得七窍生烟,晃了晃就要倒下,却觉有股力道托起了发软的身子,再抬首,只看见庞统近在咫尺的黑眸闪闪发亮,那眼睛里莫名的情愫叫公孙策一震之下面如火烧,赶忙挣开站稳:“你……你再要作这等调笑,可…...可没这么便宜了!”
那结结巴巴的话语听得庞统心下怜意四起,更是缓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讨好:“那策你也莫再‘王爷王爷’的唤,庞某这王位辞了已久,往后便直呼名姓吧。那日双喜镇初见,你那声‘庞统’可叫得神气,我至今犹记呐!”
“那是!公孙策对乱臣贼子素来不手软!”欲扳回一城的公孙公子一针见血,一语鹄的。
却哪知那庞统只是一笑了之,也未作辩驳。于是公孙公子暗忖,这庞统何时如此好修养,后来再一细想,他庞统打着狼子野心作招牌,此等指责怕是早听得免疫。心下这一番曲折,弯弯绕绕,竟搅得自己有些同情起那人来,忙将一脑杂念甩掉,一闭眼,一侧身,补眠去也。
公孙策再清醒时已是月上中天了,自舱内探首望去,两岸翠微已为新柳取代,从矮堤旁垂伸至水面,舟行其间,便颇有份缱绻缠绵的诗情画意。
犹立船首的庞统闻得身后动静,将那人扶出舱与己并肩,轻道:“瞧这四周景色,应是已入滁河下游,按脚程,明日辰时应可抵达扬州。”
公孙策文人气质一上来就想吟诗作对,刻下景如画境,月色正好,便连庞统说了什么也未听清,“嗯”了一声,独自酝酿去了。
那庞统却也当真好修养,非但未同那人一番理论,还除了外衣与他披上,顺势握了握那人冰凉的肩:“春寒料峭,仔细凉了!”
这回公孙策是彻底清醒了,拽着那卍色的衣襟褪也不是,顺也不是,好生尴尬。偏偏那头顶柔波般的目光定身也似的一动未动,直弄得自己颊染飞红,无所适从起来,不禁心下暗骂这庞统发情也不看对象。
半晌,好不容易找着了托词,正欲开口,公孙策只觉一阵头晕,踉跄一步下意识抓住了旁边庞统的手臂,还不待两人细想,脚下的木舟“哗啦”一声立时碎成数段。庞统自那人开始不对劲时便加强了戒备,刻下突遇奇袭也应变自如,低喝一声,已护着公孙策踏板登岸。夜深后,人的五感便格外敏锐。庞统紧了紧力道,怀中公孙策已然不支昏迷,而这寂静之中也不知还有多少埋伏。侧耳听了良久也不见动静,庞统心绪百转,估摸着这伏击约是一番试探,而刻下那人已然中招,此地不宜久留,当务之急还是速离为妙。一念至此,庞统抱起那人,足尖发力,瞬间隐入夜色中。
那迷药唤作“深院晚照”,中者须至翌日黄昏方能醒转,便是取了“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的醉意。
青檀的木桌上有曲水香自博山炉内袅袅焚烧,公孙策便是被这浅浅屑香唤醒,除却些微的不适,身子尚算无碍。再看来,房间内别无他人,案上却摆置着数道酒菜,显然送上不久的样子,还缓缓腾着热气。公孙策推门而出,满院梨蕊初绽,斜阳里,婀娜的枝条被渡上一层流金,幼嫩花芯如美人发上斜簪的琉璃,这一树含苞欲放的惊艳便是尚未舒展开来,也自有一番不与人言的清幽。
庞统踏着花影叶隙而来,眉间眼里也似落了这花叶的柔情:“身子可觉有何不妥?”
公孙策摇首,只若有所思般望着面前这曾经叱咤风云,纵横捭阖的人物,良久没有言语。
庞统眸底墨光于重重剪影下微闪,旋即拉过公孙策的手,携他一同入屋:“再要如此站下去,菜可都凉了!”
“这是何地方?”
夹一块千层酥放入身侧的碗内,庞统凝视着那双幽静的眸子,缓缓道:“此处为我扬州别馆,你我初达城外即遇突袭,稳妥为上,便于这旧宅之中静观其变罢了。”
“可有查清是何人所为?”公孙策心念此番寻物必不简单,却未料到他们连头绪都未理清便中了埋伏。
相较他的紧张慎重,庞统倒显得从容得多,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握着酒盏也意外的风雅:“我说公孙公子啊,庞某一人一力,如何有本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把来龙去脉摸个一清二楚?”
公孙策闻言一怔,试探道:“你的飞云骑呢?”
“早在庞某归隐之时便遣散了。”庞统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来,眼底却难免有些失落无从隐瞒,那毕竟曾是随己奋战,出生入死的兄弟。
公孙策小心地瞥着那人,哪知这目光落入庞统眼里便成了深深的狐疑:“公孙公子可是不信?”声音一冷,连那指间莹润的玉杯也罩上一层寒霜:“无防,庞某也不屑何人信任!”言罢,将杯盏往桌上一掷,头也不回的去了。
这番变故来得奇快,公孙策还未反应过来便不见了那人的踪影,想着莫名其妙受了番冷遇,心里也别扭得委屈,当下把碗一推,便甩袖出了门。